康嘉十五年十二月初一,皇长子诞;十二月初四,车驾从晋阳行宫回銮,抵达京城时,已是十二月中旬。行至紫禁城,正值夜里,车驾入午门,皇帝免去一切繁琐礼仪,令诸嫔妃、王公皆各自安置,便匆忙赶回乾清宫。行至乾清门外,却见贤妃在此候驾,皇帝稍稍一愣,那边贤妃一见皇帝,思念心酸一股脑全涌上心头,一时不免泪光盈目,痴痴唤道:“皇上。”
皇帝见贤妃轻减了不少,穿着一身月白氅衣立在那儿显得十分单薄,一时稍有波澜,却仍神色平淡道:“夜里凉,你早些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语罢,便抬腿跨进门,贤妃纵有千言万语也无法开口诉说,只能痴痴看着皇帝的背影,怅然若失地屈膝恭送皇帝离去。
一进乾清门,广场内灯火通明,皆是迎驾的奴才,玉溪早得了消息迎上来,皇帝步履不停,边走边道:“皇后那边情况怎么样?”
玉溪跟上皇帝的步子,禀道:“半月前,太后与皇后娘娘往报国寺祈福,却被不知哪里来的夜猫冲撞了,皇后娘娘一时受了惊吓,以致产期提前,只能就近在报国寺生产。”
皇帝嘴角扯过一丝冷笑,待进了殿内,地龙火的热气扑面而来,玉溪与秀荷连忙为皇帝解下氅衣。皇帝步入暖阁里,让一干人等全部退下,只留下玉溪,方坐在榻上,玉溪这才有低声道:“巧得是,就在皇后娘娘生产的前一天,吴王妃产下了一具死胎。”
其中的意味旁人不知,皇帝自是一目了然,眸光沉沉,玉溪又道:“皇后娘娘诞下皇子,太后十分高兴,令礼部那边拟名,余师傅拟了几个,太后皆不满意,亲赐了元淙二字,只等着皇上回来一同敲定,就载入玉碟。”顿了顿,玉溪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吞吞吐吐道: “淙者,从水,宗声,只怕太后对大皇子有宗庙之望。”
皇帝搁在案上的拳头越握越紧,狠狠道:“太后就这么迫不及待!”见皇帝露出愤恨之色,玉溪一时也不敢插嘴,过了一会儿,皇帝恢复了神色,才又问道:“朕交给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原是临行前,皇帝特意安排玉溪留于京中,一来以观宫中风向,二来则与府军右卫千户杨子隆再次暗查漕运及顾北亭一案。以前由锦衣卫查访太过显眼,皇帝身边的那几个人,朝里谁人不知,故此次特意用了往日骁骑营的亲信,如今当值于府军右卫的杨子隆,以避人耳目。玉溪回道:“自陈大人往任江南河道总督,傅友诚收敛了许多,小的错处倒是有,前些日子还侵占了庆王府的庄子,惹得庆王向太后诉苦不已,但出格的事却是没有。”
皇帝沉默不语,玉溪又接着道:“顾大人仍没有消息,但据杨子隆查探,数月前傅友诚新纳了一房妾室,姿容绝俗、才情出众,傅友诚对其十分宠爱。”
听着这些杂乱无章的事,有用的一个没有,皇帝隐隐头痛,疲惫道:“罢了,你们仔细查着,有消息再来禀报。”说罢,皇帝便起身,玉溪连忙伺候皇帝更衣沐浴歇下,暂且不提。
第二日,皇帝下朝后便往两宫太后处请安,先去了慈庆宫与周后说了些话,再转往养心殿,却听前去探路的王守厚来报,说傅后正在坤宁宫,皇帝脸色微沉,又折去了坤宁宫。踏入暖阁里,就见傅后坐在榻上一边逗着怀里抱着的婴儿,一边与一旁傅衣翎说笑,皇帝敛去了心里的阴郁,笑道:“原来母后在这里,儿子正要去给您请安呢。”说着就欠身对傅后拜了一拜。
“皇帝来了”,傅后看了一眼皇帝,又将视线落在孩子身上,高兴地对她招招手道:“来看看小皇子,长得多机灵。”
皇帝心一沉,并没有动,那边傅衣翎见皇帝来了便要起身行礼,皇帝这才回过神,虚扶了一把道:“你身子弱,不必多礼。”语罢,这才转到傅后身边,看了看在她怀里眨巴着眼的男婴,言不由衷地附和道:“是啊,是很机灵。”
傅后似乎听出了皇帝语中的敷衍,却也不见怪,将孩子交给乳母抱着退下,才缓缓道:“既然皇帝回来了,那小皇子赐名还有百日礼的事都该定下来了,正好皇后也在,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一起商量着办。”
傅衣翎哪里不知傅后特意引皇帝到坤宁宫,不过是有心抬举她和这孩子,她自然接过话,恭顺道:“孩子的事,全凭母后和皇上做主。”
皇帝倒是面无异色地回道:“皇子诞生之礼有仪注可循,按成例办就行,至于取名,朕一时也没有头绪,还请母后拿个主意。”
傅后饮了一口茶,方道:“原是按仪注行礼最便利不过了,只是大皇子的洗三礼,还有南郊、太庙、奉先殿的祭礼皇帝均未能亲理,若是百日礼再不大办,只怕惹得臣民议论。”
皇帝内里极为反感,她本不想参与其中,加上路上花费的时间,也赶不及皇子诞生礼,一切只能由宗室和礼部官员代劳,倒遂了她的意。那想,傅后竟不罢休,皇帝心知傅后是为了巩固此子的地位,心里一时冷笑不止,面上却道:“母后说得是,朕今日已下旨令百官加着半月吉服,以庆贺大皇子降生之喜,至于百日礼的事,待礼部拟了新仪注,再请母后过目。”
傅后满意地笑了笑,“如此甚好,也算皇帝还疼这孩子。”
“那是自然,皇后诞下的嫡子,朕哪里会不疼。”皇帝也跟着笑道。
傅后满是欣慰,本以为皇帝又得争执一番,如今倒省了力气,遂接着道:“名字呢,我想了想,大皇子从元字辈,就叫元淙吧。”
“淙,潺潺流水也,朕听着甚好,那择日就让宗人府载入玉碟。”
傅后取此名明明为托付宗庙之意,皇帝偏偏避而不谈,却只从字面上说,傅后倒未再强求,点点头又与皇帝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道:“你们夫妻二人许久未见,如今正好说说话,我便先回宫了。”
帝后见此,连随着起身,恭送傅后离去。待会傅后走后,皇帝也未曾如往常那般甩脸色给傅衣翎看,勉强多坐了会儿,二人均是无话可说,不咸不淡地扯了几句,便也托辞政务,起身走了。但夜里,皇帝仍至坤宁宫宿寝,一连三日方罢,也算维持了帝后和睦的局面。此后,则连召丽嫔侍寝,宠遇殊甚,并下旨晋丽嫔为惠妃,册封礼翌年再行。
元淙满百日时,便到了康嘉十六年三月初了,皇帝亲告宗庙,下诏百姓减赋一年,大赦天下,并于太极殿接受群臣朝贺,王妃公主及命妇亦入坤宁宫庆贺,办得十分体面,比诞生礼有过之而无不及。
坤宁宫正殿里,站着满屋子的女眷,对端坐于上的傅衣翎屈膝行礼后,方按品阶坐下。太监曹芳唱念着诸嫔妃公主呈上来的贺礼单子,傅衣翎听完后,淡淡一笑,对众人道:“你们的心意,我代元淙收下了。”说着,用眼神示意了莲心,又道:“这也是我的一点意思,你们都收下吧。”
莲心拍了拍手,便有宫人端着礼盒进来,呈给在坐的每一位,由侍女接过后,宫人方退下,众人正要起身谢恩。那边惠妃却从侍女手中拿过礼盒,笑道:“皇后娘娘真是客气了。”说着竟当众打开礼盒,只见里头是放着一支宝蓝点翠珠钗,惠妃拿起珠钗,端详片刻,随意放下道:“将作局的奴才真是越来越敷衍了,竟敢用这等货色对付皇后娘娘,我这心里真是替娘娘憋屈。”
众人听罢,皆倒吸一口冷气,都知惠妃近来得宠,位分一路上升,可皇后毕竟有傅后和整个傅家为仪仗,谁也不敢轻慢了。但转念一想,惠妃母家徐氏也是数一数二的勋贵世族,其父徐寿掌三千营兵马,与皇后之父傅友德相比并不算差,而祖父徐斌不仅为开国元勋,还与康嘉元年力阻藩王入京,功勋更是举朝无双。这样算起来,惠妃挑衅皇后,其胜负也未可知?
坐下的王妃公主一时皆端起了看好戏的姿态,静待皇后作何反应,傅衣翎却并不着急,放下手里的茶盏,淡淡一笑:“惠妃家大业大,瞧不上宫里的物件也属人之常情,只是迁怒于奴才倒是不必。”
此话既暗讽徐家财大气粗,又替奴才说了话,尽显皇后宽厚仁慈,惠妃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又气又恼,把怒火撒到一向看不惯的沐霖身上,皮笑肉不笑地道:“皇后娘娘的赏赐,臣妾当然没有瞧不上的意思,只是不知昭妃得了什么,脸色这么难看?”
沐霖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皇后娘娘的赏赐自然是一视同仁的,我只不过是胃疼的老毛病犯了,让惠妃担心了。”
惠妃哪里会信,明明见沐霖看到礼盒,脸色一白,她端着事不怕闹大的姿态,一手抢过慧如手里端着的锦盒,沐霖阻拦不及。惠妃打开一看,见锦盒里竟不过是个兔儿吊坠,做工成色都不算顶好的,不免嗤笑着还给沐霖,“我当是什么好东西,昭妃竟像没见过世面似的,这般宝贝。”
傅衣翎在上看得清楚,脸色一沉,不等沐霖回话,便扫视众人,凉凉道:“即使本宫的东西惠妃瞧不上眼,今日这太后、皇上钦点的赏赐也瞧不上了吗?”
皇后非正式场合,为示亲厚,从不以本宫自居,如今显然是恼了,众人皆是胆战心惊,连惠妃也不免怵了几分,不情不愿地起身道:“皇后娘娘隆恩,臣妾不敢。”
见惠妃收敛了些许,傅衣翎脸色稍缓,与这些贵妇们闲话了些家常,气氛这才活络许多。那边宜阳公主拉着形容憔悴地吴王妃,满腹同情道:“好孩子,几日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被拉到吴王妃身上,年前吴王妃产下死婴的事,京里谁人不知,见了面儿,大家嘴上都说着同情的话,背地里却指不定说吴王妃什么克子克夫的坏话。那些王妃一下子全围着吴王妃产子的事说话,一向无脑刻薄的临江王妃在旁幸灾乐祸道:“也是可怜,这头一胎就遇上这等事,日后只怕难怀得上了。”
吴王妃听罢,苍白的脸色更是一白,气得蹭一下起身,狠狠瞪着临江王妃道:“你说什么,有胆子再说一遍!”
临江王妃被吴王妃盯得头皮发麻,却外强中干地道:“怎么没胆!我说得也没错,好好的孩子生下来却是死胎,还不知是谁克死的……”
吴王妃怒气一上来,不管不顾的一巴掌扇了过去,打得临江王妃钗环散乱。临江王妃在封国内蛮横惯了,加上三王之乱后,被朝廷各种打压,早就气不顺,也举手要还击。眼见那巴掌就要落下,傅衣翎厉言出声呵斥道:“住手!”
临江王妃被吓得缩回了手,待回过神来却是愤愤不平,傅衣翎为平息她的怒火,对傅云翎斥道:“吴王妃,你太放肆了,坤宁宫岂是你动手的地方!”
傅云翎自知闯下大祸,恍恍惚惚跪下,却也不请罪求饶,傅衣翎恨铁不成钢地道:“今日不治你的罪,旁人只当本宫偏私了。”狠了狠心,方下旨道:“来人,将吴王妃押入奉先殿思过!”
说是不偏私,明眼人一看就知皇后在往轻处罚,曹芳正指挥奴才带走吴王妃,临江王妃却心有不甘,跪下来,掏出帕子便抹起了眼泪,哭诉道:“吴王妃目无尊亲,打了老身,这事儿不能跪跪就了了,皇后娘娘得给老身做主呀!老身好歹也是做长辈的,论起来,连皇上都得唤一声叔母,哪能容这些小辈来糟践!”
傅衣翎并不理会临江王妃在此倚老卖老,冷眼瞧着她抹眼泪,说道:“临江王妃既是做长辈的,又何该说这些污言秽语,平白污蔑小辈的清白?”
临江王妃还要再强辩,清河大长公主察言观色,怕局面再难看下去,连忙扶起她,劝道:“好妹子,你这是做什么,今儿是大皇子满百日的好日子,闹得这般难看,传到太后、皇上那边也不好呀!”
临江王妃这才有些后怕了,忙收起泪起身,心有不甘地瞪了一眼被带走的吴王妃。闹了这一出,傅衣翎无意再与众人周旋,吩咐道:“今日便到这里,你们都散了吧。”
众王妃公主皆起身拜退,傅衣翎亦回了内室,莲心才扶着她坐下,便又吩咐道:“吴王妃那边跪上两个时辰便罢了,待会儿把人叫过来。”
莲心应下,那边梅蕊伺候好茶点,为傅衣翎抱屈道:“今儿惠妃和临江王妃也真是太不知好歹了,好好的喜日子偏来添堵。”
傅衣翎饮了一口茶,沉沉道:“惠妃正得宠,放肆一些,只要不过分,我也忍得。只是那临江王妃仗着辈分,便胡乱编排云儿,我断容不下。”说着便唤来曹芳,吩咐道:“你让人去给临江王提个醒,要想在京里过安生日子,就好好管束自个儿的王妃。”
曹芳自然领命,回道:“主子放心,奴才定让临江王妃吃一顿教训。”傅衣翎把玩着手里的茶盖,又道:“还有,日后我不想再听见有人议论吴王妃孩儿夭折的事。”
这段日子,流言传得到处都是,说傅云翎克夫克子的有,怀疑小世子去得蹊跷的也有,不管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话,傅衣翎自然不会容忍这些流言四处散播。曹芳退下后,傅衣翎命人备好午膳,待吴王妃受完罚,兰沁便将人引到这里。
吴王妃一瘸一拐的进来,朝着坐在榻前的傅衣翎磕头请安道:“臣妾拜见皇后娘娘。”
傅衣翎看到形容憔悴的吴王妃不免一阵心疼,却未急着叫起,反而问道:“你今日知错了吗?”
吴王妃直挺挺地跪着道:“我没错。”
傅衣翎见吴王妃如此倔犟,不免又气又恼,扶着几案、忍着气,冷笑道:“你没错?在坤宁宫大打出手,殴打长辈,这都不是错?”
吴王妃抿唇不语,傅衣翎忍不住又训道:“你看看你,如今都成什么样子了,不修边幅不说,一言不合就动手,跟市井泼皮有何分别?”
吴王妃被训得十分委屈,抬眼直视傅衣翎,激动地回嘴道:“我如今成什么样子!难道我的孩子没了,就该受着别人的诋毁谩骂,就该当做没事人一样听着别人议论我的孩子,还要与人赔笑?”说着说着,吴王妃便忍不住泪流满面,哭道:“姐姐,我做不到啊!我每日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我的孩子,我连他的面儿都没见到啊,他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吴王妃哭着哭着便有些痴痴呆呆道:“我明明能感受到他在我肚子里动,怎么生下来就……就没气了呢……”说着又忽然跪爬到傅衣翎膝前,抱着她的腿哀求道:“不行,姐姐,我的孩子不可能就这么没了,此事定有蹊跷,你一定要帮我……”
傅衣翎心有不忍,耐心听着吴王妃的哭诉,可话说到这里,傅衣翎狠下心,拍案对她厉声斥道:“够了!”
吴王妃这才恢复了几分神志,傅衣翎为了让她死心,便接着道:“他不在了,生产时拖得太久,窒息而亡了,你清醒一点!”
吴王妃精神恍惚地放开了傅衣翎的腿,呆愣了半晌,忽然凄凉笑道:“都是我害了他,我要是生产时没有体力不济晕过去,他定然不会被活活闷死了,都是我害了他……”
傅衣翎见傅云翎精神恍惚,一会儿哭一会笑,心里也是一阵抽痛,起身扶她坐下,凄然道:“云儿,这都是命,怨不得你。”吴王妃却仍是痴痴呆呆的,傅衣翎又拉起她的手,慢慢劝道:“你还年轻,日后总还会有孩子的,忘了他吧。”
吴王妃摇头道:“不,别人忘得了,我永远不会忘了他。”
傅衣翎抚了抚她的背,沉默了一阵,终是不忍道:“日后你就把元淙当做你的孩子,得空的话,就来看看他。”
这些日子以来,傅云翎身心都受到折磨,产后本就身子大亏,旁人还拿闲言碎语激她,吴王身为父亲理解不了失子之痛,太后是没闲心顾着她的,傅家的人丢了个外孙不过可惜一下便罢了,最紧要的是皇后诞下一子比什么都重要。她自觉被所有人抛弃,如今傅衣翎这般悉心安慰,傅云翎不免扑进她的怀里,失声痛哭道:“姐姐……”
傅衣翎见此,愧疚、怜爱不已,只把情绪压了下来,红了眼眶,将吴王妃揽进怀里,好好抚慰。
那边沐霖揣着傅衣翎送的锦盒精神恍惚地返回宫中,这吊坠本是一对儿,儿时两人一人一只,后来,沐霖为断绝关系,便让王纲将吊坠还给了傅衣翎,如今她又送来了,这是何意?才到承乾宫,慧如伺候沐霖坐下,在旁叹道:“吴王妃也是可怜,好好的孩子没了,任谁心里都过不去。”
沐霖这才回过神来,她深知原委,却也难言其中是非。清茗接过宫人端上的茶水奉上,叹道:“如今皇后产子、惠妃得宠,咱们娘娘可是一头也不沾。”
说起这个慧如便忍不住抱屈道:“原以为冬狩那会儿,皇上待咱们娘娘不同,日后定会有好日子的,没想到,一回宫竟全变了,贤妃那边偶尔还去看看,这都多久没来咱们承乾宫了。”
一听二人议论皇帝,沐霖只觉手里拿着的吊坠都烫了起来,她将吊坠安放在锦盒里,交给慧如道:“把这个收起来吧。”
慧如一听,敢情沐霖竟没把她们的担忧放在眼里,不免急道:“娘娘!您算算日子,皇上都三个多月没来看您了,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呢。”
沐霖却拿起给元淙做的衣服,边绣边道:“皇上自有成算,你们就别替她操心了。”
慧如、清茗哭笑不得,她们这哪里是为皇上操心?只是她们不知,沐霖嘴上如此说,心里就未必好过,她知道皇帝事多,即使有话,也不想前去打搅,更知她就算说了,也未必起什么作用,倒不如不见的好。可没过几日,敬事房那边的管事太监冯和前来传旨,说是今晚由昭妃侍寝。
承乾宫里的奴才一下子扬眉吐气似的,慧如一边高兴,一边又不免纳闷道:“娘娘,往日皇上不是亲自来就是让高公公提前传话的,今儿怎么就让敬事房的冯公公传旨。”
已经入夜了,沐霖坐在妆台前任由慧如为她绾发,说道:“往日是皇上抬举,如今才算是正理。”
待会儿见皇帝还得卸妆沐浴,故沐霖只让慧如随便打理了头发,又换了衣衫,便出门坐上敬事房那边备的轿子,往乾清宫走去。慧如护着沐霖上轿,也随着去伺候,走在路上,她细细品味沐霖的那句话,总觉得最近她家娘娘不正常也罢了,皇帝也有些不寻常。
到了乾清宫,由奴才们将沐霖、慧如引入东围房,里头沐浴更衣的东西全备齐了。一进来,侍女便伺候着沐霖梳洗打扮,原先身上穿的那一身儿也全用不着了,换上了司寝局备下的衣物。好在皇帝还是下了特旨,并没有让太监将沐霖抬入隆禧馆,只让司寝将人带进来,才算留了些皇后才能享受的体面。沐霖本身倒不怎么在意,既然决意一心待皇帝,这些规矩也都清楚,即使在意也要变得不在意,不至于为此等小节介怀。
进殿后,却见皇帝也只身着单衣,盘膝坐在床上读书,沐霖屈膝行了一礼,皇帝抬眼一笑,拉着她的手坐下,挥手令宫人退下,方道:“好些日子没见了。”
沐霖回握着皇帝的手,淡淡一笑,正要说话,皇帝却忽然仍下左手里的书,环上她的腰,将人压倒在床上,气息扑在沐霖的脸上,双眼满是情/欲道:“朕想你了。”
说着便一手摸进了衣服里,有些急不可耐地亲上沐霖雪白的玉颈。沐霖对皇帝忽然如此情急有些诧异,却怕扫了她的兴,便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待事成后,二人沐浴更衣,依偎在床上歇息,沐霖用帕子擦了擦皇帝额头上的汗,收拾了情绪,方开口道:“臣妾有几句话,要与皇上说。”
皇帝却提不起兴致,随意道:“你说。”
“这些日子,臣妾虽不问皇上在做什么,但皇上是否应当跟臣妾说一说,为何冷落臣妾,独宠惠妃?”
皇帝听罢,沉默不语,若沐霖只是争风吃醋,那她求之不得,但正因为她知沐霖不会,反而不想回答。沐霖握着皇帝的手,郑重道:“那臣妾便僭越地问一句皇上,若皇上当你我为君臣,此事便不必回答,若当你我为夫妻,就如实相告。”
皇帝依偎在沐霖怀里,疲倦道:“朕待你的心还须问吗?有些事,既然你都懂,何必再深究呢。”
沐霖轻叹一气,带着几分担忧几分劝谏的意味,缓缓道:“如今元淙也生下来,举朝欢欣,国本既定,皇上何不顺势而为,以免再生枝节?”
皇帝听罢,脸色一冷,离开沐霖的怀抱,坐起身道:“你觉得如今的局面,是朕想要的吗?”
沐霖自是深知皇帝非久居人下之辈,元淙的到来并非皇帝所愿,她又哪里会真心接纳。沐霖亦随皇帝坐起身,伤怀道:“我既怕你出事,又怕牵连无辜之人,如今的局面虽算不得圆满,但也不失一团和气,倘若……”
皇帝面色沉沉,出言打断道:“紫禁城没有无辜之人,也不会有所谓的和气。”见沐霖面容哀愁,皇帝又道:“你只须记住,朕待你的情意永不会变,旁的无须多想。”
沐霖心知皇帝如今是一意孤行,很难听得进旁人的意见,却还是要忍不住劝谏。皇帝却已失了耐心,挥手道:“你退下吧。”
沐霖只得起身下了龙榻,却仍是不舍得走,今日一别,又不知再见时该是何田地。可皇帝已被她的话扰得心烦意乱,闷闷地坐在床上,见她还未走,便忍不住唤道:“高愚!送昭妃回去。”
乾清宫本不许留宿,皇帝又这般**裸地赶人了,沐霖自是再无余地多留,只得心事重重地屈膝拜退。
这一部总算进入收网阶段了,前面一大段铺垫写得人好累……
皇帝正欲着手对付傅家,如果以前只是谋划,那么,现在已经在付诸实践了。沐霖就是十分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一边担心皇帝,一边担心傅衣翎,又担心朝政会因此引起动荡。所以,她希望两相平衡,故期望傅后从中起到一个制衡作用,并劝阻皇帝不要轻举妄动,然而,皇帝如今是下了决心,谁也阻挡不了。
皇帝方面,由于与沐霖感情的坎坷境遇,既让她深知无权永远会受制于人,又让她对沐霖始终做不到完全信任。故她所有的谋划,都不曾对沐霖透漏半分,而凭沐霖的敏锐也不可能不清楚。在沐霖劝她的时候,一方面她心意已决不容更改,另一方面又疑心沐霖的不忠诚。但皇帝待沐霖的心意是真挚的,她故意疏远沐霖,也是怕自己遭遇不测,牵连到她,所以明面上待她很是冷淡,实际是为她留条后路。
另外,经过一系列事件,皇帝明显对沐霖变得专横霸道,又不耐烦,一是因为疑心,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卑。皇帝本来是天之骄子,站在权力顶端,性子极度自尊自负,但遇到沐霖她尝到了种种碰壁的滋味,她既欣赏沐霖的聪慧、才识、淡泊,又厌烦她的独立、傲气。加上她自小生活在尔虞我诈的环境里,看惯了人心险恶,而沐霖的内心极为干净、澄澈,所以在面对沐霖时,皇帝总有种自卑感,遇事更愿与玉溪商议,而不愿让沐霖知道,只怕她知晓她内心的阴狠、毒辣,会瞧不起她。
最后,祝大家元旦快乐,在2019年里,工作顺利、学习进步、家庭和美,都能脱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5章 第五三回 吴王妃怒打长舌妇 贤昭妃婉谏忤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