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隔了几日,李泌便寻了机会悄悄往养心殿去,将皇帝近日来的言行举动一一禀明傅后。傅后坐在宝座上,手里转动着一串念珠,有一耳没一耳的听着,李泌禀了赵廷望一案,又道:“当年孟钟所提之治国十策,言及科举、铨选、吏治、练兵、漕运等事,皇上这几年来整顿科举、进选人才,又裁汰冗官、惩处贪污,都是按着这个路子走的,只是前日臣提议整肃禁卫军,皇上态度冷淡,不欲多言。”
傅后手一滞,这才开口道:“皇帝怎么说的?”
李泌沉思片刻,垂首禀道:“皇上说,如今所做种种皆为江山社稷,若调动禁卫军,则有冒犯太后之意,遂不许再议。”
傅后脸色稍缓,问道:“皇帝真是这么说的?”
李泌颔首道:“臣不敢欺瞒太后。臣想,皇上这是避着嫌,怕太后介怀,这才不欲整饬禁军。”
傅后听罢,却也没多说什么,挥手令李泌退下。待李泌走后,傅后起身下了宝座,走到南边的榻上,将手里的念珠放在案上,坐下对景萱道:“皇上行事倒是谨慎了许多,赵廷望的案子虽说处置重了些,可也是他们罪有应得,欺瞒朝廷不算,还昧着良心贪了灾民的救命粮,就算皇上顾念着梁国公的情分,我也不会饶了他们。”
景萱奉上茶水,缓缓道:“奴婢看皇上这些年处处顾念着您,有些人因着贪怠无能受了惩处,便跑到您跟前儿,诬赖皇上针对您。如此以来,他们倒是拿了您当挡箭牌,皇上行事未免处处掣肘,还平白生了母子间隙。”
傅后喝了一口茶,才道:“这些我又何尝不清楚?只是总怕皇帝年轻,一个不小心听信了小人之言,行差踏错,所以才不得不防。”
景萱心知傅后疑心皇帝一旦大权独揽,就会不顾她的脸面,遂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皇上才亲政那会儿,您有此顾虑倒是情有可原,如今皇上已经二十一了,再怎么也不会轻易受人蛊惑,您又何须操这么多心呢。”
傅后放下茶盏,又捡起案上的佛珠,轻叹道:“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么多年,我也是累了,等皇后诞下嫡子,我也该到了真正退下来的时候了。”
傅后身穿着深青色织金五彩云龙纹翟衣,依旧威严贵气,那明媚的脸庞也无多少岁月的痕迹,但举止间已透了几分历经沧桑的疲惫。景萱心知傅后早已不是曾经那个野心勃勃、精力充沛的慈圣太后了,不知何时,她的眼角多了些许细纹,手里也多了一串不离身的佛珠,甚至如周后般过起了深居简出、诵经念佛的日子了。照此情景,不消多少时日,傅后就会放手政务,帝后母子间也少了因权力隔在其中的矛盾,那么,天家母慈子孝的天伦之乐是否也不远了吧?
才说了会儿话,傅后便觉得有些倦倦的,侧身斜躺下来,景萱拿来大迎枕给傅后垫上,又弯下身子忙着为她揉肩捏腿,傅后却懒懒道:“你也不年轻了,这些事日后少做,让允络来伺候就成。”
景萱一滞,以前这些贴身伺候的活儿全是她一手包办,不知何时,便渐渐由边允络接手了过去,傅后体谅她身子弱,可她到底生了几分落寞。景萱心里失落,嘴上却笑道:“奴婢愿意一直伺候太后,只要您莫嫌弃奴婢年老糊涂、粗手笨脚就行。”
傅后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酸涩之意,坐起身,一把拉景萱坐在身旁,“你这是说什么话!我不是好心怕你身子吃不消,倒落了不是。”
景萱自知是自个儿多心了,见傅后嗔怪,也有些不好意思,微赧道:“是奴婢怕伺候不周,惹恼了太后,才说了这等胡话。”
傅后叹道:“你我之间,何须这些客套东西,你心里想什么,就只管说出来。这些年,你离我最近,还不清楚我的脾气么?”
景萱心里微微苦笑,就是因为清楚,才不敢放肆,惹其生厌,面上却只是笑着赔罪告饶。
那边探子很快将李泌面见傅后的事禀明皇帝,皇帝站在案前气定神闲的练着大字,听罢也不意外,以前乾清宫里贴身伺候的哪一个不是傅后挑选的,或许因此,皇帝才对没有出身的玉溪格外亲近。待皇帝亲政后,才慢慢将傅后的人遣了走,就是后来傅后亲自点名送过来的张彬、秀荷,皇帝不好动手,却也疏远得很。如今朝中缕有动静,傅后不可能不安排一二眼线于尚书房中,探听她的动向。
皇帝庆幸自个儿谨慎,却又微微冷笑,罢手令探子退下。这时,又听高愚报魏启明觐见,皇帝隐了情绪,令人传召,魏启明一进殿,便急匆匆禀道:“皇上,孟大人出事了!”
皇帝眼眸微沉,魏启明这才接着道:“顺天府以杀人之罪将孟大人收押……”他顿了顿,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又道:“臣打听了一下,昨晚孟大人到沁香园寻里头的彩蝶姑娘,不久彩蝶姑娘就被人奸杀于闺房中,老鸨向顺天府报了案,种种证据都指向孟大人,今早顺天府就将人带走了。”
殿内的气压极低,皇帝虽未发怒,脸色却阴沉得厉害,低声道:“好一个以牙还牙,跟进此案,尽力搭救孟钟。”
魏启明领命下去,一旁伺候的玉溪却不免忧心道:“孟大人的案子来得这样突兀,又严丝无缝,只怕是别有蹊跷。”
皇帝又提起狼毫,神色无波地下笔,将仁字的最后一画完成,过了一会儿,才搁下笔,沉沉冷笑道:“他们以为死了一个顾北亭,再杀一个孟钟,就能拦得了朕?却不知这天下有千千万万个顾北亭、孟钟,朕才是皇帝,这天下的主人!”
是啊,顾北亭、孟钟不过是稍有才华的小官,皇帝身边最不缺有才华、有抱负并有野心的人,死了一个,还有另一个。只是,终究是两条人命,并曾为皇帝效力,如此轻描淡写的话语,不免让人生寒,玉溪微微一叹,只觉皇帝早已不似往日。
孟钟的案子终究没有回圜的余地,在极力保全下,也落了个削籍流放的境地,孟钟临走前,却上了密折,举荐了吴宁,皇帝便寻了由头将远在山东的吴宁调入京城。当年吴宁在京中久居无官,待三王之乱爆发时,便请旨去了山东德州任了县令,那时山东正遭兵祸,前任知县更是死于叛军,吴宁请旨前往战场,朝廷自然不会不允,于是他在山东一待便是六年。如今因孟钟的缘故,调回了京城,自然心怀感激,赶在孟钟发配前,吴宁赶紧前来相送。
一到京城,已过了晌午,吴宁马不停蹄地向顺天府大牢打听了孟钟的消息,得知孟钟今早已被押解出京,便急忙骑上一匹快马,挥鞭问路赶去。到日暮之时,才赶上押解的队伍,吴宁骑马拦在差役前,还未及开口,领头的差役就呵斥道:“大胆,我等有差事在身,你竟敢拦路?”
吴宁下马拱手道:“这位差爷莫急,在下只是来送一送朋友,并非有意拦路,还望莫怪。”
差役哼道:“什么朋友,这些都是犯事儿的人,不许旁人接近!”
吴宁赶紧上前,悄悄塞了些银子,小声道:“望差爷通融一二。”
差役掂量了一下银子,见份量很足,这才抬了眼皮,问道:“你朋友是哪一位?”
吴宁赶紧道:“孟钟。”
领头的差役对手下使了眼色,让人将孟钟带来,吴宁看着孟钟蓬头垢面的戴着号枷,手脚俱是铁链,被人牵着链子酿酿跄跄的走过来,一时心酸不已。想来,当年何等风采潇洒的玉面公子,竟落到如此田地?吴宁慌忙擦了眼泪,上前扶住虚弱的孟钟,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唤道:“季与兄!”
孟钟满脸污垢、胡子拉碴,见到吴宁也甚是激动,回握住他的手道:“定伯!”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流泪不已。差役见他二人有话说,便先赶着犯人先前走了一段路,只留了一人远远看守。吴宁先回过神来,急问道:“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钟恼恨道:“多半儿是那帮傅党下的手,此次革新,皇上下了狠手整顿吏治,又重用尚书房,他们受了损,便下套来报复咱们,模仿了彩蝶的字迹,邀我去沁香园看她,我一进门,就被人迷晕了,等醒来就见彩蝶的尸体躺在我身边。”说着又垂头叹息道:“也怪我自个儿,皇上前日才嘱咐我要小心行事,我却……”
吴宁气道:“当年你不是和那彩蝶断了吗,怎么又去找她了!”
想起惨死的彩蝶,孟钟亦是叹息不已,“当年她毕竟对我不错,家里虽不许我将她纳进门,可我还顾念以前的情分,见她来信称其有难,哪里能坐视不管,却不想这根本是个圈套。”
孟钟言罢,收起这些杂事,叹道:“罢了罢了,这些都不提了,眼下要紧的是你的事。”
吴宁心知他此次回京的意味,也抛开他事,说道:“季与兄有什么话,就尽管直说吧。”
“你应知道眼下朝中的局势,皇上意在革新立威,自然损了一些人的利益,你一旦跟了皇上,是飞黄腾达,还是粉身碎骨,全在一念之间,你要是怕了,如今还有退的机会。”孟钟目光如炬的看着吴宁,等着他的答案。
吴宁回望孟钟,笃定道:“不成功便成仁。我若是怕了,就不会回京。”
孟钟听罢哈哈一笑,“好!我没看错你。”笑罢,孟钟抬眼看了看西边的残阳泣血,四目荒草萋萋,长叹道:“当年你我四人同年赶考,年长的范元平早已落榜回乡务农,子川尸入鱼腹,我也削籍流放,如今只剩下你了!”
抛开范元平不提,起初中榜的三人中就数吴宁最为落魄,没成想,如今倒是走的最远,真可谓世事无常。两人俱是唏嘘不已,吴宁宽慰道:“季与兄切莫丧气,只要保住这条性命,日后总有翻身的机会。”
孟钟颔首,叹道:“时辰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二人又说了些保重的话,差役催了几番,孟钟这才动身出发。吴宁远远望着孟钟在夕阳下,一瘸一拐的背影,不竟又是忧上心头,顾北亭、孟钟如此,他的前路又在哪里呢?
转眼到了深秋,也到了鞑靼诸部向明廷朝觐的日子,今年特勒部的天命汗请命携义成长公主来朝,皇帝想着恰逢冬狩在即,自三王之乱后,朝廷已有几年未举行冬狩,便决意今年大办一场,与草原各部同乐。
朝廷紧锣密鼓地安排着此次冬狩事宜,随军护驾的除了侍卫亲军的锦衣卫、旗手卫、仪銮卫外,皇帝又特令三千营都督徐寿抽调京营精兵防卫,随行的勋亲大臣也一一定了名单。只是后宫中由哪位娘娘伴驾,则还未定下来,皇帝一直没吩咐,底下人也不好办事,只能拖了高愚来问。
皇帝正坐在案前看折子,高愚眼观鼻、鼻观心,小心开口道:“依奴才看,皇后娘娘月份大了,自然是去不得了,眼下资历高、位分重的,就只剩下贤妃和昭妃两位娘娘了,主子的意思是?”
皇帝看着手里的折子,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此次义成长公主特意来信,说想与昭妃叙些旧情,就让昭妃伴驾。”顿了顿,又吩咐道:“丽嫔常说宫里闷,也让她出去走走吧。”
高愚心如明镜,皇帝一直记着昭妃,却碍于面子,故意冷落,如今义成公主来信要见,正是一个缓和的台阶儿,做奴才的自是要玉成此事了。
很快伴驾的旨意就下达了承乾宫、储秀宫,王纲得了消息自然欣喜异常,这都大半年了,皇帝再不曾踏足承乾宫,生生把这里变成了冷宫。起先内务府尚想着承乾宫有复宠的机会,还不敢怠慢,可眼见日子越拖越久,不见皇帝再招幸昭妃,便生了轻视之意,吃的穿的用的只挑些次品过来。虽说妃位的月例照样有,可宫里上下都须打点,沐霖又是个散财的性子,日子久了哪里还够用。前段日子,沐雯出阁,沐霖手里都没什么像样的东西送出去,自家姐妹当然不会在意礼物贵重与否,可到底怕旁人说闲话,折了沐家的面子,沐霖想法子支了些银子,又向霍然借了些,东拼西凑才将自己这份礼办得体面些。
如今皇帝下旨让沐霖随行伴驾,这不是大好的复宠时机?王纲喜滋滋的盘算着,连忙赶去文林馆,将这个好消息禀明沐霖。
那边沐霖还在文林馆审阅国史著成部分的书稿,待看完了,才对侍立一旁的女史们道:“大体上还不错,只是有些地方详略未必得当,文辞也过于繁复,你们切记,如今是在修史,讲究一个简明扼要,你们要丟掉以往写诗作赋时喜夸张、爱呻/吟的毛病。”
女史们听了,皆点头称是,沐霖又传授了些经验,就细节问题提了几点意见,便让她们将稿子拿回去再改。女史们接过自己的稿子便一一退了下去,却独剩林钦若的书稿还留在沐霖手中,林钦若颇有些忐忑不安,却听沐霖一边翻着她的稿子,一边道:“你知道我为何要单独留你下来?”
林钦若低眉颔首道:“奴婢不知。”
沐霖放下稿子,抬眼看着林钦若,温言道:“你知道治史的要则是什么吗?”
一提及所学,林钦若稳重了许多,回道:“娘娘曾说过,所谓秉笔直书。”
沐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又道:“那还有呢?”
林钦若朗朗回道:“刘子玄曾在《史通》一书中提及‘史学三才’,谓才也,学也,识也。奴婢以为史才,即章辞之学;史学,即古今史实;史识,即义理见识。若做到了这三点,再兼之以秉笔直书之德,便是修史的要点。”
沐霖放下茶杯,点头道:“你说得很好,只是漏了一点,若这一点没做到,旁的也就无须再谈了。”
林钦若不解,一时顾不得礼节,忙追问道:“还漏了哪一点?”
沐霖见她举止小女儿态,不免一笑,随即缓缓叮咛道:“修史者秉笔直书固然重要,可也应知一个避讳,崔浩因修北魏国史而遭灭族之祸,后人不得不警醒。如你这般,为太/祖皇帝的死对头西吴韩玉成、南梁萧伯宗惋惜,这要是被人利用了去,便是杀头的大罪。”
林钦若本最得意这一部分,花了许多功夫采访诸史,将几十年前的这段旧事还原,她哪里不知这是朝廷忌讳的,但林钦若是个刚烈不屈的性子,自不愿屈服权威,她见沐霖训她,心里不免失望,说道:“奴婢并不觉得这样有何不妥,往日是您教奴婢们要秉笔直书,尝言不可因避祸废言,更不可为权势隐恶。”
沐霖见林钦若不肯让步,又耐心道:“秉笔直书当然无错,但总要讲个方法,孔子还讲究‘春秋笔法’,所谓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我并非让你曲意迎合,但所谓直笔,也不能毫无顾忌,你要懂得在保全自己,或明言或暗谕,亦或留下疑点,以牴牾之处来言不能言之事,而公道自在人心。”
林钦若听了这番话,才知自个儿误会了沐霖,恍然大悟之时又羞愧不已,忙羞红了脸,低头认错道:“娘娘教训的是,奴婢见识粗鄙,差点意气用事了。”
沐霖倒不以为意,笑道:“你能想明白就好。文林馆这些女史中,就属你天分最高,你能有自己的见解,便是极好的。”
林钦若听了夸赞,自是雀跃不已,倒是比什么也高兴。正在这时,王纲急匆匆地赶来,满是笑脸地将伴驾冬狩的事禀告了沐霖,林钦若一听,冬狩一去就是一两个月,便是要许久见不到沐霖了。
沐霖倒是稍愣了片刻,随即淡淡道:“既然旨意下来了,你着人备着便是。”
王纲笑道:“旨意下来的晚,明日便要动身,如今时间紧,娘娘还是早些回宫,收拾一些随身带的物件儿,以免奴才们粗手笨脚漏了什么。”
沐霖听此,便知有些事还得她亲自安排,须得早些回宫,临走时又跟林钦若交待了些文林馆的事,这才离去。林钦若屈膝行礼,送走了沐霖,正要离开,却见案头有一叠稿子,想着这段时日,总见沐霖伏案疾书,也不知写的什么,林钦若一时好奇,便上前翻来看了看。
待翻开一看,见目录倒像是笔记之类的,所涉之事也颇为旁杂,但多是宫闱秘事,大概是一本宫廷见闻录。待细细看来,只见沐霖搜集了皇帝诸多事迹,大到与廷臣议政、铲除阉党、设立内务府诸事,小到日常琐碎,如饮食起居、品味喜好等,竟还记了许多皇帝的儿时旧闻轶事。行文风格虽是朴实无华,也未夹杂私情,可别说搜集这些东西所费的功夫,这一笔一画的工整小楷,也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林钦若轻轻翻来,只见这最后一篇为《御苑缥缈录》,其中最后一条记道:
康嘉十五年秋七月,时阴雨连绵,贤妃卫娘娘素有不足之症,致外受风凉,恶寒厥逆,妃风疾缠身,尤念上之衣食饱暖,亲制御衣。上闻之,甚为怜爱,即以院判熊长龄往诊脉,然数日不愈,上忧心如焚,亲侍汤药,以须发为药引,妃病始愈。上待妃亲厚至此,宫人多艳羡不已,亦成一时美谈。
此事在前些日子传遍宫中,沐霖大体据此而载,行文虽是客观公正,但毕竟是局中人,下笔时又当是何心情?林钦若不知,却也暗叹这吃人的皇宫,怕是容不下真情二字。
迟到的中秋节快乐,提前的国庆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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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四七回 遭暗算孟钟谪义州 行冬狩昭妃伴御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