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晞,简单在驿所房间了小憩了半夜的临安王便召集所有随从到了庭院。
院子里有棵长了百年的大槐树,临安王单脚踩着老树凸出来的虬根,姿态潇洒,只是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一尊金光闪闪的铸金佛像。
这个可怜的小小使官这辈子就未曾与三品以上的官员有过实际的照面,更别说这种直系的皇亲国戚。
见那位大人物站在驿所的庭院里,看着简陋的屋舍,皱着眉头,一脚踢开脚下一个装落叶的破篓子。
“这地儿,用来迎接帝姬的?”临安王斜睨了还唯唯诺诺站在门外的使官。
使官心想,此地不过是接风洗尘来用,住的地方得重新安排,也难为你这一尊大佛住了一晚上。
使官佯装打起精神,准备细细替临安王解释了一番。
临安王到底还年轻,对于这其中繁琐的接待仪式也没什么耐心听下去,听了几耳朵便不耐烦地挥手。
扶风郡这个穷乡僻壤这辈子他只怕只会来一次,接了那位帝姬便立马走人。
听闻大燕帝姬在大燕可是有第一美人的美称,不知燕国那种荒蛮之一,能长出什么美人?
不知与自己兄长府中那些闻名天下的吴楚美姬相较如何?
临安王对自己的样貌仪态还是很有自信的,而那位帝姬不过豆蔻年华,正是年少慕艾的年纪。
若是两人能结为秦晋之好,父皇母后也定会多看自己一眼,自己那个不中用的太子兄长,委实是太无能了些。
临安王望着东方初升的那一抹白色鱼肚,打定主意今日要亲自迎接帝姬,二人一同并驾前往镐京。
这个颇有些风流旖旎的想法随着太阳由东向西,一直坠入远处苍茫的地平线之中……
也一同坠落了。
扶风郡郡守得知临安王赶到,自己也连忙放下家中歌舞升平,匆匆忙忙换上官服,随着一众官员,一同前往觐见临安王。
小小的一座驿所,破天荒的一次官员来得比平民还多,多得挤到了驿所外面围了一圈。
烈日灼灼之下,众人心里万般叫苦。
奈何临安王靠着大树好乘凉,身边还有一个体己的美貌丫鬟替他扇风,午膳晚膳都在驿所解决。
扶风郡守是一位皮肤白皙,体态圆胖的官员,身边只带了一个随行的师爷,此刻内心更是叫苦不迭。
临安王不动,他这个众官之首自然是也不敢动。
扶风郡守站在烈日之下汗如雨下,头晕脑胀,差点中暑晕过去。
好在临安王嫌弃人太多了,一挥手便让他们都退了下去,他才得以被搀扶着下去歇一口气。
随着日落西斜,远处官道还了无人影。
直至皓月当空,临安王转头一脸凶神恶煞地揪着郡守的衣领,恶声道:
“帝姬为何此时还未赶到?”
扶风郡郡守拿着锦帕擦着汗,连忙道:
“这卑职也不知道,按脚程来算,朔方连着扶风,今日应该是能赶到此地,除了此地,方圆百里也没有别的能接待帝姬的驿所……”
临安王等了一日,已是十分不耐烦,瞪着郡守道:“什么叫应该?如此大事你竟敢如此马虎!”
郡守此刻是有苦难言,何时迎接这大燕帝姬,也不是他说的算,若是帝姬路途出了差错,有意耽搁了几天,也应该是上一个驿所连夜备马传书给他。
但是临安王可不理会他的苦楚,他顶着炎日在这个穷乡僻壤等了一天,更不用说这些天快马加鞭,一路从临安到扶风风尘仆仆的辛苦。
临安王一手甩开扶风郡守,俊美的脸上一瞬间闪过一丝阴霾,低头见跌落在地的扶风郡守一脸狼狈,也懒得理会。
“那便弄清楚帝姬为何未到?快马给朔方郡传书,务必让大燕帝姬顺利抵达镐京。”
临安王说完,自己那些跟随而来的亲卫已经从驿所的马厩里牵马而出。
“王爷,您今日可还要在扶风歇息?”
旁边的扶风郡守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心中暗暗把这位蛮横自大的王爷骂了个祖宗十八代,嘴上却已经只能堆着一张唯唯诺诺的笑脸赔笑道。
临安王已经轻跃上马,心知干等着不是办法,左右已经来了,又何苦自己跟自己作对。
“你们扶风可有什么有意思的玩意?”
临安王低头看着底下的扶风郡守,本着既来之则安之,以及自我为中心的享乐主义者,慢悠悠朝扶风郡守开口。
扶风郡守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是何等的精明,立马就明白这位小王爷话里的意思。
不就是吃喝玩乐吗?他这个草包郡守别的不会,对此却是精通得很。
眼前这位可是当今大周皇后的亲子,太子的胞弟,被分封至大周最富硕之地的临安王,若是他能抱上这条大腿,日后会京做京官的日子只怕指日可待了。
思及此,扶风郡守拍拍屁股灰,立马精神抖擞笑容满面朝临安王道:
“王爷,卑职这扶风郡虽然比不上您临安府万分之一,但倒也有几处可供消遣的地方……”
*
李长安一行队伍早已星夜在封问仙的建议下走了蜀道,把前来准备截道的四皇子临安王与已经全军覆没于临安王手中的容家人远远甩在后头。
再者李长安也想瞧一瞧这书中所说的花重锦官城,益州,可惜一路随从太多,浩浩荡荡的队伍实在太显眼。
好在此地沿着长江水路,舟楫车马护送的都是精美丝绸瓷器,都有浩浩荡荡的队伍扈从。
油柏森森,樟木峥嵘的益阳城大道上繁华程度竟然不下于大燕国都。
李长安从马车里出来,身着一身藏青骑装,头戴帷帽面罩幕离,骑在一匹白鬃骏马上。
云珠与她并辔而行,目光警惕地扫向周围来来往往的路人,片刻不理帝姬身边。
一行数百人的浩荡队伍实在是太显眼了,李长安干脆请求赵毅把队伍分成两批,尽量轻骑简从,不那么显眼。
赵毅最终无奈同意了,谁让这一行人她最大,他就是有异议,帝姬旁边那个白眼翻上天的扈从谢骏拉着一张脸,一副大周这群废物只是过来凑数的,保护帝姬还得靠他们大燕人的表情。
赵毅一个光杆司令一路走来实在憋屈得很,巴不得快点到镐京。
不过看着热闹的蜀中大道,来来往往都是关中乃至西南的行商坐贾,贩夫走卒,都生着白净的面孔,一个个都是鲜活的模样,满是烟火气。
赵毅勉强平复了一路过来的窝囊气,回头看了一眼走马观花,神色悠闲的帝姬,队伍也放缓了脚步。
热闹的城镇烟火气与繁华的市井大街,一行人洗去了这几日连夜赶路的疲惫。
李长安并不准备在此地多停留,等到下一个驿所休息一日,再过几日便可以到达京畿之地。
“殿下,石榴花。”在她身边一直默默无言的云珠忽然开口。
李长安闻言稍微拉了一下马缰,发鬓划过一丝清凉柔软,一枝石榴花勾住了她的薄如青烟的幕离,露出雪白的侧颊与下颚。
不待云珠一声惊呼出来,李长安便抬头,伸手将眼前这朵开得烂漫的石榴花折了下来。
“无事,云珠不要太过杞人忧天,我又不是瓷器,碰一下就碎了。”李长安将手上这株石榴花夹在手心,笑着道。
上辈子她还是被保护过度,有道是爱子如杀子,在她身上可不就是应验了?
云珠无奈点头,看着自家帝姬,当真是如玉般干净体面的人,若是真的白便宜了大周人,她只怕是会哭死。
李长安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己侍女一副好白菜落猪圈里的表情,眼睛忽然被前方一个席地而坐,面前一张葛布铺在地上,上面摆满了龟甲蓍草,罗盘符箓的男人吸引了目光。
李长安对这些奇奇怪怪的方术士原是丝毫不感兴趣,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些神神道道装神弄鬼的玩意。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那一颗颗泛着苍白光泽的钉子顶进自己身体,将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这种阴毒的鬼玩意。
李长安微微皱着眉头看着那名身着破破烂烂灰色麻布长袍的男人。
只见男人头发杂乱打着油腻的揪儿,面色蜡黄干瘪,双腿竹棍似的敞路在外面,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腿儿露出两根毛茸茸的大腿,低着头摆弄这那一对破破烂烂的小玩意。
李长安看不懂卦象经文这些,却也痛恨这些巫蛊方术之士,上辈子被萧硕底下的巫医用如此阴毒的手法延续了她的寿命,最后还给了她一个痛苦至极的死法。
每每想起,切肤之痛如在昨日。
“小姐可是要来一卦?求子求姻缘求财运,可没我黄大仙算不准的东西。”
偏见面前浩浩荡荡队伍中心那名面罩幕离的小姐忽然离队,径直走向他,黄大仙登时眼中放光,那张干瘪到一眼便看出穷相的脸立马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李长安低头,淡淡道:“算一卦多少钱?”
黄大仙愣了一下,心说这小姐看着体面威风无比,怎么一上来就谈钱,不会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不过有钱不赚是蠢蛋,黄大仙转头摸到自己掉的只剩一绺毛的拂尘,屁股往前坐了坐,遮住那块‘十文一卦,童叟无欺’木牌,堆着笑道:
“二十文,客官,绝对公道价。”
李长安眼睛扫过被这个方术士一屁股坐住的标价木牌,目光对上这名黄大仙尴尬的目光。
“不过见客官你仪态不凡,端的是尊贵无比,折个半,只消十文便可以了。”
黄大仙依旧堆着一副带猥琐的笑脸,连忙跟上来的云珠头一次见到如此腌臜的男子,登时变了脸色。
“那便算吧,前程姻缘一并算了。”李长安抛出一锭银块到地上,挡在云珠前开口道。
黄大仙忙不迭捡起滚落在地上的银锭,一口雪亮的白牙咬在银锭之上,露出鲜明的牙印,登时看向李长安的目光已经不是放光了,而是冤大头。
面对如此明晃晃见钱眼开的举动,李长安也不气恼,只是看着此人如何继续动作。
“小姐,您的生辰八字可有?”黄大仙这才想起自己的正经营生,连忙收起那副嗜钱如命的嘴里。
“大胆,我家小姐的生辰八字可是你能知道的!”云珠当场大喝出声,双目怒视底下这名黄大仙。
黄大仙见随从的这名美人生得如花似玉,怎奈脾气大于母老虎,又瞥见美人腰间佩刀,登时吓得缩头。
“云姑,不必担心,我也只是好玩,试一试也无妨,母亲不也总是上寺烧香?”李长安握住云珠的手,露出一个安慰的眼神看向云珠。
“不过我的生辰八字不便随便相告,大师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李长安安慰好云珠又朝黄大仙道。
黄大仙犹犹豫豫,心想不看生辰八字看什么?他本领不够,看面相手相可未必看得准。
“那便请小姐伸出手来让我瞧一瞧您手心的掌纹?”黄大仙继续道。
李长安轻巧跳下马来,朝这名黄大仙伸出手,便见这名黄大仙仔细看过自己的手心后便拿出一个龟甲,对着龟甲上烤裂的裂纹摇头晃脑仔细端详。
黄大仙抬头望望眼前这名贵人小姐,又望望手上的龟甲,脸色那是越来越难看,许久才抬头,勉强堆出一副笑脸开口:
“贵人这手相,第一眼便看出您地位尊贵无比,乃至皇天后土……”说到一半黄大仙忽然转口,继续道:
“贵人您一生经受颇多,想必天降大任于斯人,至于姻缘,还需贵人您抽一支姻缘签。”黄大仙含含糊糊道,显然对于自己这糊弄人的本事也是十分不自信了起来。
黄大仙低着眼睛觑着着尊贵无比的小姐,心道,他果然是本领不到家,怎么会有人有两条生命线,一条死路,另一条,也是死路。
这不是进了棺材还得诈尸起来给人鞭尸吗?
李长安对于这个假道士并没有抱有丝毫信任,见他一副畏畏缩缩恨不得当场携款而逃的模样,转身上了马。
“不必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妖术巫蛊,只会带来灾祸,人的命若是寄托在这一支签文上,这辈子便不必活了。”
说完李长安冷淡的目光睨了这黄大仙一眼,黄大仙登时有些难堪地僵住了笑脸。
李长安却不再理会,而是握着缰绳勒转马头,转头看见因她驻足而堵在大道之中的队伍。
赵毅骑马走在前,身上的军服十分抢眼,一眼便可知是军部的高级官员。
赵毅皱着眉头看向忽然停在路上,被一名破烂道士吸引的帝姬,连忙率领队伍向前。
“帝姬殿下,您不可擅自离开队伍,卑职的职责便是护送您安全抵达镐京,还望帝姬体谅。”
黄大仙还未曾反应过来,便见到一群官服威严的将士围拢过来,领头的那名朝那名小姐行了个军礼,语气沉稳肃穆道。
李长安随手抛掷了手中的石榴花,任由马蹄将这朵娇艳的花践踏如泥尘,淡淡朝赵毅道:“是我不是,给赵将军添麻烦了。”
说完李长安便被簇拥着上了马车,赵毅看着忽然变得好说话的大燕帝姬,一时有些稀奇地低头看向那名慌忙收拾一地破烂的假道士。
但也只是一眼,他对这种明眼人都能看出坑蒙拐骗味道的方术士也毫无兴趣。
妖言惑众,扰乱民心,在大周是要砍头的大罪。
那名黄大仙远远瞧见队伍走远了,才敢走了出来,一脸震惊地看向那支队伍,恍惚间才明白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帝姬,帝姬了不起啊!再如何尊贵,你能大得过老天吗?”
黄大仙一把扯下自己外面破破烂烂的道袍,看着已经消失队伍的方向,有些忿忿不平又有些委屈地嗫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