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风不度

懿和宫四方檐角的八角琉璃宫灯被内侍们匆忙点起,葳蕤的灯光照在暗淡的暮色里、衬着落雪的景致,十分赏心悦目。

奈何周遭寂静,只有几名神色忐忑的宫人站在汉白玉阶下,外头一片苍茫,积雪落满了几名宫人的肩头,一个个仔细着目光看向屋内的人,冻得脸色发紫发青,目光也渐渐涣散了起来。

“皇后娘娘今日又发什么脾气?陛下今日要摆驾懿和宫,不该高兴才是。”

一名年轻些的小宦官实在捱不住了跺了跺脚,浑身早已冻得僵硬,脸上肌肉一动簌簌掉下一片雪,抱怨的表情也显得滑稽。

“呿,陛下是受了太平宫那位的气,否则又怎会……”年长些的哆嗦了一下,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也不知是唏嘘还是讽刺。

“太平宫那位娘娘。”年轻些的恍然所悟,旋即眼中露出有些同情的表情。

“陛下想要那位多活几年,我看那位巴不得早些死。”

“拖着那样的身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年长些的太监苍白的嘴角像是蠕虫般慢慢颤动,表情讳莫如深。

不多时,懿和宫内传来打砸的声音,梳妆严妆,仪态富贵华丽的皇后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一摆手将外面所有候着的内宦都撤了回去。

果然皇帝今日说着摆驾懿和宫不过是气话,皇帝偏宠太平宫的那位贵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那位入住太平宫以来,这后宫就没有消停的日子。

老太监跺了跺脚,往西边看了一眼,还未来得及发出感慨便听见自己的小跟班嘴里嘟囔。

“皇帝怎的拿皇后娘娘也来寻消遣,明贵妃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老太监回头双目一瞪,抬脚一脚踢中小太监的膝盖,只把人踢趴雪地中,半边身子都浸透了浑浊肮脏的雪水。

“我看你是九条命,敢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

“宫中的贵人也是你该多嘴的?”

小太监还未回过神,一愣一愣地望着老太监,好在他还算机灵,立马给自己掴了一巴掌,赔笑着爬起身。

“小的知错,小的一张嘴没门把儿,该死,该死……”

“得嘞,你这话随便传出去你头顶这玩意就不保了,不是我为难你,在这宫中,哑巴比长嘴的命活得更长。”

“学着吧。”

老太监瞧见他一身脏污的模样,眼神还有些闪躲,摇了摇头。

“干爹教训的是。”小太监虽然心中有些愤懑不屑,但嘴上倒是老老实实。

“瞧你这副模样,亏我前些日子还夸你机灵,明妃娘娘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东西?”

老太监一脚迈进监栏的大门,他这弟子聪明有余,却锋芒太过,一门心思想着往前钻,泥鳅都比不上他一半滑溜,也该敲打敲打。

好在心性还算老实,品性也看得去,不然早给丢哪个喂马的槽厩里一辈子了。

“那位就是皇帝如今都不敢多说几句话的人,你只是没见识到,那位娘娘,就是多掉了一根头发,皇帝都恨不得掀了整个后宫。”

老太监忽然叹了口气,只见监舍外行人匆匆,拖拖拉拉的队伍,一路往西。

“明妃娘娘又是如何了?”老太监瞧着一行人,朝其中一人问了一句。

“温公公,太平宫那位又吐血了,皇帝把整个太医院都搬了过去,咱家也得过去跟着。”那位被喊中的太监苦笑了一句。

温公公似乎很是习以为常,点了点头,道:“那便快些去。”

说完转头看着自己的小弟子,见他还眼不眨地看着队伍,眼底浮现出一片不可思议之色。

“进去吧,这日子,今后你见到还多着。”温公公心中却毫无波澜。

多着,又能多到几时呢?那位娘娘吊着一口气活着,也不知能不能熬到春来,只怕死后还得闹得后宫不得安生。

太平宫。

位于皇宫西南角落的太平宫不过是以前一座小阁楼,也不叫太平宫这么高调的名字,老妪坊,

用来处理一些年迈不能事的老宫女,后来这批宫女被搬到掖庭,拆了旧院建了一座阁楼,位置也偏僻得很。

李长安在还未建起来的时候就入住进来了,那时候她也不是地位尊贵,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明贵妃,而是一名囚徒。一名奄奄一息的囚徒。

现在呢?

她穿着金针银线的华丽罗裙,披着白狐裘,住在这严冬还温暖如春的椒房里,而这一切都来源于她拥有大周地位最尊贵的男人,大周皇帝萧硕的爱。

李长安丝毫不怀疑萧硕对她的感情,如果让萧硕选择一命换一命,只怕萧硕也是愿意让她活下去。

但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逐渐死去的只能是她。

李长安侧躺在榻上,屋内的地龙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甚至让她一觉醒来出了一层薄汗。

她神色悠闲,面容带笑,看着萧硕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摸着她的脸,地上波斯羊绒毯上刚刚吐的血被换了下去,又是一块新的,上面金边艳丽的红牡丹有些扎眼。

“不就吐了一口血,放心,还死不了。”李长安拍了拍萧硕的手臂,便见萧硕英俊的眉目拧起来。

“不许再提这个字。”萧硕一把抱住她,李长安靠着他的胸膛,听见他胸腔内部如鼓的心跳声,安慰地反手环住了萧硕的腰,比起往日还要乖觉地蹭了蹭。

她当然知道萧硕有多么害怕她死,就像她偶尔也会想要活着。

“让他们都下去吧,太医来了也瞧不出什么毛病,我来这一出,惊扰了半个后宫,只怕背地里多少人又要骂我狐媚惑主了。”李长安看着外面乌泱泱跪着的一片人,一时有些无奈。

萧硕却把脸埋进李长安的发髻之中,仔细嗅着她发间乌木的清香,对于她难得的乖顺很是受用,同时也有些心有余悸。

“我以为你要死了。”

一进门就看到嘴角都是血的人,地上也是一摊血,只怕给了他不小的刺激。

“还活着,没把你熬死,我是不会轻易死的。”李长安嘴上安慰萧硕,心中却是知道自己这副身体,多活一天都是在跟阎王爷抢日子。

“长安,你还恨我?”萧硕抱着李长安,不小心摸到李长安手肘部分,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也跟着凉了一瞬。

李长安身上一共有一百多处骨钉,尤其是骨腕连接处更是,常人说的粉身碎骨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但对于李长安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粉身碎骨。

现在的她,不过被巫医强迫用了三十六根颅钉七十二根骨钉钉起来的傀儡人。

李长安看着萧硕,见他眼神黯淡,昨日他们才大吵了一番,还以为会消停几天不见面,没想到今日还是来了太平宫,只怕皇后现在巴不得她早些吐血死了。

“不恨。”李长安推开萧硕,感受到他摩擦自己腕骨,心中有些哆嗦。

当年这一百零八根钉子扎进自己身体,刺入骨头,她只恨自己跳城墙不是头着地,让萧硕白白捡了她一条命折磨得生不如死。

不过风水轮流转,如今这一百零八根钉子一根根都是钉在萧硕心头。

“我若是恨你,也不会留到今天。”

李长安实话实说,对萧硕的感情,早已非简单的爱恨可以明了了。

当年她还是大燕帝姬的时候,就知道南下野心勃勃的大周迟早会把燕国给吞并,她的父皇又是出了名的昏君,早早死在女人肚皮上,留下一个岌岌可危的国家交给她。

她最后选择从城墙上跳下来,也不过是知道即便活下来,活着的日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如拼死一搏,还能死后落得个好名声。

偏偏这一幕就让城墙下的大周太子萧硕看见了,说了句‘红颜铁骨,奈何薄命,好好收拾了带回去。’。

血溅一地的李长安就剩下一口气,就这么被萧硕带了回去,

怎奈她这一跳,原本已经要缴械投降的大燕子民全都上下一心了起来,竟是守着大都城负隅顽抗了足足两个月。

萧硕那时候还是个歹毒的性子,靠着千年参给她续了一个多月的命,后来一做二不休,竟是请来巫医,趁着断气前夕给她一点点将糜烂散碎的四肢给拿银钉钉起来,以这种阴毒的方法给她多续了几年命。

换做常人疼也要疼死了,那点麻沸散只能短暂奏效,此后长达一年日日骨裂之疼不断,就是加足大量的麻药也不过是暂缓一些罢了。

靠着拿捏着她,顺理成章地攻破大都城,为了安抚民心,还纳了她这个半死不活的人为侧妃。

若是她当时就这么死了还能留个好名声,被萧硕这么一搞,大燕那些死节的忠烈们只怕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李长安不动声色从萧硕怀抱中抽出手,看向萧硕的眼神带了些许惋惜,这几年的萧硕肉眼可见的变化了许多。

他本是那种冷酷无情的无心之辈,偏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即便是坐上了皇位也没换来几天舒坦的日子,反倒是整日担惊受怕。怕她早死,整个人都笼罩着一股戾气。

这就是命,李长安蜷缩在萧硕的怀中,望着着他俊朗的面容胸腔中那股总是难以消弭的怨气此刻也渐渐散去。

这就是我的命,这也是你的命。

“让他们都下去吧,夜明。”李长安垂下眼眸,她听见了外头呼呼的风雪声,想必明日就是大雪埋城,这些人站在外面受冻也怪可怜的。

萧硕点点头,抚摸着她散乱的云鬓,心中一时有些恍惚,他总以为自己能抓住她,抱于怀中,拥于手心,寝于同榻。但那种抓不住的感觉时刻缠绕在心头,总是令他心生惶恐。

“都下去吧。”萧硕挥了挥手把人撤了下去。

一时太平宫只剩下两人,李长安有些困倦地蜷缩在萧硕怀中,她现在时常会贪恋此人的怀抱,这深宫也未免太冷了些,她没有任何依靠,唯一还能仰仗的就是萧硕对她百依百顺的宠爱。

要是连这点东西都没有了,她又还剩下什么?

“昨日你说要我搬去紫宸殿,我才跟你吵的。”李长安眼睛一闭一合,慢吞吞地说。

“你不想去就不去了,不过几步路罢了。”

萧硕抱紧了她,吐出灼热的气息在她耳畔。

“你是帝王,是一国之君,你不懂礼数我不能跟着你不懂礼数。”

李长安感觉耳畔有些瘙痒,偏了偏脑袋,她当然知道这是男人情动的标志,不过她可遭受不起,前天才来了一次,浑身到现在都难受。

她在情事方面愉悦感很少,昔年的痛感麻痹了她的感官,导致她现在无论磕到碰到都感觉只是羽毛划过,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出现各种淤青,所以太平宫一切有棱角的东西都被绸布包裹了里三层外三层。

“明天我们去梅园看梅花吧。”李长安推开手不安分放在她腰上的萧硕,故意岔开话题。

萧硕看着温香软玉离开怀抱,低头笑了笑,把人拉过来,眼神温柔缱绻,道:“好。”

“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我陪你。”

闻言李长安炸了眨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么多年了,她都不知道萧硕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所有的心机与算计在她面前消失得一干二净。

“夜明啊!”李长安看着这个深爱着自己的男人,忽然有种莫名的伤感。

要是两人相遇不是在战场就好了,要是他以前不那么坏就好了。

如今在自己这个苟延残喘的人身上付出那么多感情,一旦她死了,萧硕会怎么办?

萧硕捉着她的手,细细吻着她的手背,聊以慰藉地安抚自己无处发泄的**,闻言抬头望向她英俊的面容染上潮红,竟比女人还要艳色几分。

“我喜欢你。”李长安怜惜地低头吻住萧硕地嘴唇,顺势压在萧硕身上。

被她突如其来热情的举动惊到的萧硕一瞬间反倒显得局促,但是在听到李长安咬耳朵似的在他耳畔说出的话,呼吸却顷刻急促了起来。

“你说什么?”萧硕深沉的眸子盯着李长安的脸,眸中目光闪烁,不放过她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见她一直不回答便翻身把人压在身下,。

“再不睡的话陛下明日可没办法早朝了,陛下既贵为明君,又怎能耽溺美色,学那商纣周幽。”

李长安眨眨眼,并不回答萧硕的话,而是伸出手捧住萧硕的脸,心想怎么这真是一张长在她心上的脸,要是寻常人的话,依着她那个性子,抢也是要抢到手的。

这是两人的缘分终究太薄了些,也止于此了。

李长安圈住萧硕的脖子,仰起头有些吃力地吻上萧硕的嘴唇,萧硕只是迟钝了一瞬,熟练地捧着李长安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生平从不信命的李长安第一次相信了,命运这东西,总是在捉弄人。

武德七年。

即将春分的京城雪还未化,但这并不意味着真正的春天即将到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加严酷的寒冬。

明贵妃薨,宣武帝举国丧之礼,行皇后之尊为明贵妃下葬,此事一处,满朝轰动,君臣死谏皆言不可。

皇帝之师三公之首的辅政太宰颜乾中,竟撞死在朝廷大柱之中,血溅当庭,引得朝中一片忠良竟泱泱上谏悖君,请求天子收回成命,然天子威严不可改。

武帝降旨杀了一批抗旨的朝臣之后,重新清洗了一遍朝廷,顶着天下一片骂声为明贵妃举行了国葬,葬于皇陵。

此后就是长达六个月的猎巫清巫行动,受到其波及的巫医及江湖术士不计其数。只京畿一带的天地玄黄四字牢房关满了人,以至犯人累籍无处歇脚,压死踩死者多达百人。

次年十月,无子无嗣的武帝将远房隔了三代开外的皇室宗亲之子,其远侄宁平王萧凌认命为太子,不久后死于太平宫,即位的景帝将武帝与明妃葬于帝陵同一墓穴。

武帝萧硕死在了太平宫明贵妃的那张床上,死因众说纷坛,又说太子杀之,又说为明妃殉情而死。

一切种种皆不得而知,人死灯灭,千秋伟业不过身后笑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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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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