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实惊讶又欣慰地悄悄退后几步,站在一个刚好能看见帝后却又听不见声音的位置。
而梁惟予耳根已经带上一抹潮热,待到眼前热雾散尽,眸光偏落,就这么避开了谢明笙的直视。
自然也就不曾看见谢明笙的颊色被他的话激得已隐隐泛红,藏于袖中的手指也不自然地勾了勾悬于膝上的桌帏。
谢明笙此刻心乱如麻。
说这话的陛下简直可恶,她猜想定然是故意的,就是想要占据主动权。
因为她的脑子有点被温度熏热了。
氛围也变得有些古怪,精心选择的膳食此刻好像失了趣味。
“咳。”
梁惟予一声清咳,几息间表情恢复淡定,态度坦然自若,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用膳吧。”
谢明笙掐了自己一把,回神,但心里已然想着什么时候反击回去:“汤的温度正正好,陛下趁热多喝些。”
抬手为皇帝盛汤,谢明笙低垂着眼。
梁惟予注意到谢明笙有些慌乱地避视,了然并非他一人心乱,便笑意难掩:“嗯。”
两人平日里都不大遵守食不言的规矩,但此刻却是无言。
安安静静地用完膳,残羹被规矩的宫侍无声收走,并无声地尽数跟着钟实退下。
于是,梁惟予忍不住看向身边之人,眼神轻落,恰好瞥见一双素白的手指有些拘谨地在桌帏处勾挠。
梁惟予语意慢慢:“今夜雪大,就留在太和殿吧。”
“怕是不合规矩。”谢明笙轻声回。
太和殿不比乾清宫,位置离前朝颇近,后妃留宿难免有些忌讳。
抓过那只不安的手,见惊得人身子轻颤,梁惟予愈发开怀,缓缓俯身,直至鼻尖相触,呼吸纠缠,方才停下。
停顿须臾,梁惟予头往后稍仰,鼻尖轻轻蹭过又触感分离。
“后宫诸事当以皇后为重,皇后的规矩才是规矩。”
至于太后,让其暂时荣养,已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闻之,谢明笙眼睫微颤,不甘于心神被人这样牵动,目光直直望去。
太后势必要扶王桑若,皇帝这是想要她做挡箭牌,而最大程度的放权则是筹码交换。
“以妾身为重?”谢明笙表情茫然地望过去,眼底的疑惑清晰。
梁惟予却是语调沉沉地回,做下了一个不合适的决定,“薄雪纷纷,今夜的芙蓉甚美。阿今,朕再也看不见旁的,唯有绯色的芙蓉。”
谢明笙震惊,脸上的神色更是带出了一些讶然。
“听陛下的意思是妾身能在宫中肆意妄为,妾身是个听话的,陛下做好准备了吗?”
谢明笙微微咬唇,虽疑惑梁惟予今日为何如此直白地表明会让她“独宠”,但并没有太相信。
两人靠得太近,谢明笙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梁惟予的眸色漆黑如深墨般。
她曾见过这双眼阖目时的温润,也感受过这双眼如刀剑般的凝视。
此刻,这双藏锋的眼眸里含着明晰的柔软笑意,但谢明笙却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深藏于底的纯粹引诱。
谢明笙周身的凉意骤起,面上却是绽出深冬繁花如春般的羞涩,眼角眉梢像缠着盈盈情意,静静抬眸凝望着梁惟予。
四目相对,两双含情目,压得痴缠在两人之间的古怪氛围有一刹那滞塞。
良久,梁惟予抬手拨开粘在谢明笙鬓边的发丝,身上浸透的沉梅染香随着靠近的距离在谢明笙鼻翼间愈加清晰。
轻得如秋叶飘落的凉吻落下,转瞬即逝的温软感触。
“阿今且放心,一切自是随阿今恣意。”
梁惟予纵容地在谢明笙眼睛上,鼻尖处印下轻吻,惹得明笙不由闭目,遮去了灼热的目视,感受着灼热的温度。
谢明笙双臂缓缓挽上梁惟予的脖颈,“陛下金口玉言,阿今入心了。”
她不会去打压其余人,她要的会自己去争,只是没想到如此轻易。
眼前人竟然就这样许诺了,谢明笙反而心生怀疑。
情爱便如那沉水浮木,哪一头多出三分重量都极为明显。今夜这个情况,分明是谁都不曾真心,彼此做戏罢了。
唇角弧度微扬,又一次主动覆上男人的薄唇。
梁惟予眸色一瞬沉暗,但动作仍旧温柔至极,缱绻又缠绵。
真聪明呐,但聪明不是坏事,只盼着皇后能配合好他。
他也是有着雄心壮志的,盼着盛世在手中绽放。
世间三千美色,在梁惟予眼里,着实不如三千子民饱腹穿暖来得更有挑战。
梁惟予心想,他没多少空余,若能得一贤良内助,许一世一人,也不是不可。
改日里得把那幅《帝后合乐图》在乾清宫挂上,梁惟予今夜的言语已经超出几回了,后面还是用更委婉的法子暗示一下皇后吧。
无声感慨,梁惟予将他的皇后环抱而起,几番绕转,已至内室书案之后。
而后将人放下,探身取了一本书册,递过去:“这是我以前自己写的游志,我看阿今平日里喜欢这类书,看来这些书也是有了去处,不至于吃灰了。”
谢明笙欢喜地双手接过:“多谢陛下,家中带来的也恰好看得差不多了,妾身正打算向陛下要藏书阁的手令呢。”
皇宫藏书阁藏天下万书,非天子手令不得入内,得到手令的人少之又少。
谢明笙在梁惟予面前看了几个月的书,总算逮到机会要手令。
“藏书阁手令?”梁惟予忍不住生了疑惑,谢家藏书不少,皇后竟会对这个地方好奇。
谢明笙颔首:“听闻皇室藏书阁有一室专门放置天下游记,囊括了凡是人所在之地域。向往已久,望陛下赐下手令,借妾身一观。”
梁惟予沉默思考,当真只看游记吗,里面可还有不少前朝旧书。
“好,明日让钟实把手令带给你。藏书阁里只是书而已,阿今想要看看其他的书也是可以的。”
也罢,梁惟予觉得谢家不至于如此犯蠢,他观谢家这两代继承人都是清醒之人。
谢明笙:“多谢陛下。”
梁惟予蹙眉:“阿今,怎么又是这么客气。”
恍然,谢明笙弯眉浅浅笑着,伸手轻轻拉了拉梁惟予的袖摆,摇了摇:“是我的不是。那陛下,我能再拜托一件事嘛?”
梁惟予哑然失笑,无奈地敲了下面前人圆润饱满的额间。
“这会儿又不客气了,说吧。”
“我想要一个武婢,我身边的画眉太过稚嫩,容易留破绽,打算送回去,就空了一个位置。”谢明笙委屈捂额,眼神期盼。
闻言,梁惟予心情极复杂,他了解自己,一向多疑。
不得不承认,他对谢明笙的诸多纵容来自于谢明笙的坦荡,虽然说乾清宫有一半的人是由谢家送进来的,但他已经将其几乎全部掌控。
除了白絮,贴身侍从里他给足了空间,现在谢明笙竟然还愿意让他再放一个人。
是无畏于他的监视,还是真的没有丝毫隐瞒。
梁惟予解下腰间响佩,在旁边木柱一敲。
从窗外翻身入内一名黑袍男子,跪在面前。
“甲陆,明日将丙柒送去乾清宫,除名丙柒。”
梁惟予沉声吩咐,又对明笙叮嘱:“阿今以后出门同时带上青兰和丙柒。”
谢明笙乖乖点头。
“好了,我还有些奏折。阿今先在这里休息会儿。”
谢明笙乖巧应了,手支在下巴上,染了蔻丹的素指在颊边轻点,目光落在了刚刚黑袍人所站立的地方。
直接当着她的面,这是震慑吗?
谢明笙身子向后一倒,仰面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轻笑。
长夜风雪慢慢覆盖整座皇宫,帝后同住太和的消息很快被传遍后宫,该安眠的从未被惊扰,但有心人却就此失眠。
谢明笙第二日早早的就回了乾清宫,后妃留宿太和殿已是逾矩,若是晚些时候走,撞上了问事的朝臣,到时又是一阵麻烦。
梁惟予听闻谢明笙已经回乾清宫,随手取了一本翻开,简直要气笑。
有钱有粮的赈灾,竟还有地方拿不出章程。
“钟实,去传旨给王世淼,告诉他若是在冬猎之前还有地方官员对赈灾无章程,直接让按察司革职纠察。”
钟实转身去传旨,见状钟成上前斟茶,“陛下。”
今冬雪寒,梁惟予不是没想过停止冬猎,但也想借此机会让宸王留京,所以花了极大的功夫想要让赈灾能周全完善。
随着钟成手上动作的揉按渐渐放松,梁惟予捧茶浅啜一口,看向桌案放着的藏书阁手令:“钟成,你说皇后昨日为何突然过来。”
已经消退的怀疑在烦躁的气氛里又涌现,梁惟予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疑窦。
比起皇后,目前其余人更值得警惕。何况,他已有了其他打算。
“将乾清宫的暗哨撤去一些,重点盯紧慈宁宫和其余太妃宫殿,但凡有异动就立刻呈上来,且优先上奏。”
钟成低声应是。
“让丙柒把手令送去给皇后吧。”
梁惟予决定暂时信任皇后,希望皇后能不要辜负他的信任,短暂地放松一下身体后,叹着气再度拿上奏折批阅。
*
“这就是藏书阁手令?”
谢明笙手上散漫地把玩着一块紫檀木牌,上面没什么繁复的花纹,只有三个“御书阁”的刻字和一幅鸾鸟衔书的图案。
平平无奇,唯一华贵的可能就是这个木牌本身了。
丙柒跪地还未起身:“是。”
谢明笙将其搁下,看向下面跪着的人:“过两日再去,先看陛下送的书。你是丙柒?”
丙柒气质安静普通,长相清秀,若只是这么看,丝毫看不出来这是一名暗卫。
陛下送的人总是那么贴心合适,谢明笙心想。
“白絮,给她收拾出一个屋子,与你靠近一些吧。丙柒这个名字听着就像暗卫,是要改的,你可有自己想要的名字?”
丙柒想了想,拜伏道:“奴婢想要求娘娘赐名。”
谢明笙挑眉:“青字辈是不打算是添人的,你的身份还得合适,就叫金粟吧,刚好与木犀一样都是桂花。”
就当做是想办法从谢家带进来的人,用来掩人耳目。
丙柒高兴地应下,她已经被暗卫除名,就说明陛下没有想让她做暗子的意思。
木犀又是皇后从家里带来的人,能与她一样,这可是意味着皇后的信任。
金粟恭敬地行礼退下,与白絮去收拾未来的新地方。
谢明笙掩唇一个轻轻的呵欠,已是有些困倦,早辰起得太早了。
“娘娘,画眉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想要再见娘娘一面。”青黛奉茶上前,压低声音请求。
谢明笙摆手,“不必了,早日出宫才安全,青黛你亲自去送送就是。”
青黛与青韵对视一眼,说上一句已经足够,再多的就是僭越。
青黛转身,画眉背着包裹在殿门口殷殷盼望着。
青黛不忍,但直言道:“娘娘让我送你,走吧。”
画眉失望垂头,犹豫几番,眼神变得坚定,深深拜伏跪地。
“奴婢永远只尊娘娘一人,愿娘娘福寿安康,清宁无扰。”
青黛轻叹,“走吧。”
两人慢慢行至宫门,画眉眼眶微红,哑声问:“我是不是以后都没有机会再见娘娘了。”
无言只叹息一声,青黛拍拍画眉,“你在宫外也是可以帮到娘娘的。”
已走到最后一道宫门,突然赶来一群人团团拦住二人。
青黛认出为首者正是慈宁宫掌事女官娉芸。
将画眉挡在身后,青黛厉声呵问:“娉芸,你这是做什么?”
娉芸微微一笑,挥手:“将画眉拿下。青黛,你身后之人牵扯进一桩要案,算算时间,应当已经有人到乾清宫禀报了。”
青黛不肯让开。
娉芸冷漠下令:“若要再拦,一并拿下。”
青黛无奈,只能让开,但接过画眉手上的行李,眼神暗示画眉不要着急。
画眉坚定地回望过去,跟着娉芸离开。
乾清宫,谢明笙被外面的喧哗声惊扰,缓缓睁眼。
“青韵,何事?”
青韵匆匆行至:“娘娘,慈宁宫派人来说,有一名宫女死了,而画眉恰好与其相识,要抓画眉去询问。”
谢明笙竟丝毫不意外,破绽是她自己放的,纵然已经想要及时止损,但到底漏了空,被人钻了空子。
坐起身,谢明笙脑中极其清明冷静,“让白絮去一趟太和殿,将此事告知陛下,也与陛下带一句话,此事无需劳烦陛下插手,尚能处理。但陛下若不放心,可唤钟实公公随侍。”
“然后白絮你再去看看画眉被带去哪了,尽力保住画眉的命。”
谢明笙眉眼染上肃穆,“另外,青韵你亲自拿着我的令牌去宫门守卫处,传口谕——即刻起,宫中所有消息不可外传,如有泄露,今日所有上职者以渎职罪连坐并罪。”
“但发现异样者,可向上举报,重重有赏。”
谢明笙雷厉风行地一一吩咐下去,说不定借此机会还能再抓出几个暗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