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西格蒙德,我来见你了

两个月后边境传来急报。

罗曼诺夫帝国撕毁停战协议在边境集结了十万大军,奥尔德林帝国即将面临两线作战的危机。

皇帝赫尔曼下令三皇子路德维希率军增援东线,太子雷奥率军增援北线。

雷奥接旨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接了一桩普通的差事,但他回到太子府后把书房里所有的东西都砸了。

艾瑟尔站在角落里看着满地的碎片。

雷奥砸完最后一只花瓶转过身看着艾瑟尔,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红色的眼瞳里翻涌着暴戾和疲惫。

“你看什么看。”他的声音沙哑。

艾瑟尔又开始打手语:你要去打仗了。

雷奥看不懂,但他猜到艾瑟尔在说什么,“对,我要去打仗了,你跟我一起去。”

艾瑟尔摇了摇头:我是灰奴,我没有资格上战场。

“我说你有你就有,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你会被别人弄死!我不放心。”

不放心。

他说的,是不放心我这个人吗,还是不放心我这个玩物被别人惦记?艾瑟尔摇了摇头,怎么总想一些有的没的。

次日,天还没亮大军就出发了。

雷奥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艾瑟尔被塞在一辆马车里跟在后面。

马车颠簸得厉害,艾瑟尔被晃得头晕目眩。

他掀开车帘往外看,队伍一眼望不到头,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走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夜里他们抵达了北线的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雷奥把艾瑟尔带到了中军大帐。

“你待在这里不许出去。”

艾瑟尔点了点头,但雷奥走后他偷偷掀开了帐帘的一角。

外面到处都是士兵和辎重,营帐连绵不绝。

更远处是战场,隐约可以看到倒伏的尸体和折断的旗帜。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银色的头发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那个人穿着一身残破的铠甲,双手被铁链绑在柱子上,跪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西格蒙德,他怎么会在这里?

艾瑟尔的心脏猛地停止了跳动。

西格蒙德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太多太多,他的脸上有伤,嘴角有干涸的血迹,银色的头发乱成一团。

他低着头跪在那里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艾瑟尔想要冲出去,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动。”

是雷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艾瑟尔身后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

“你想去救他?你拿什么救?用你的手语还是用你的眼泪?他是维多利亚要的人。今天行刑的人不是我也不是皇帝,是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

艾瑟尔猛地转过头看着雷奥。

雷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抓着艾瑟尔肩膀的手指收得很紧。

“你看好了。”雷奥说。

雷奥把艾瑟尔拖出营帐拖到人群后面。

营地中央的空地周围已经站满了士兵,他们围成一个圈,圈内只有西格蒙德和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

艾瑟尔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自己笔下的维多利亚。

她看起来比漫画更加精致也更加冰冷,黑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紫色的眼瞳在火光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鲜红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容。

艾瑟尔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什么把她变成了这样?

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些。

维多利亚蹲下身和西格蒙德平视,她的嘴唇在动,但是隔得太远,艾瑟尔听不清。

他只能看到西格蒙德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然后维多利亚站起来转过身朝着人群的方向招了招手,“把他带过来。”

几个士兵立刻朝艾瑟尔的方向走来。

雷奥挡在艾瑟尔面前。“不行。”

“殿下,这是陛下的命令。”士兵低着头说,“维多利亚殿下说,如果殿下不肯交人,就请您亲自去跟陛下解释。”

雷奥的拳头握紧了。

他转过头看着艾瑟尔。

艾瑟尔看着雷奥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瞳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无力。

疯狗太子竟然也有无力的时候。

艾瑟尔伸出手在雷奥的手心里慢慢写:我去。

雷奥从艾瑟尔的眼神里读懂了,“你会死的。”

艾瑟尔摇了摇头:不会,她要让我活着看到这一切,我不会死。

艾瑟尔被带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西格蒙德抬起头看着他,那一瞬间艾瑟尔看到了西格蒙德眼睛里所有的情绪。

有震惊,有心疼,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一种深深的的愧疚。

他说对不起。

他以为艾瑟尔受的这些苦都是因为他。

艾瑟尔摇了摇头,他伸出左手在西格蒙德面前慢慢比划,他比划得很慢很用力,每个手势都清清楚楚。

我没有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西格蒙德看着他的手势,眼神里只有茫然。

维多利亚看着艾瑟尔的手语动作,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看,他连话都不会说,你连他的手语都看不懂。你们俩用什么交流?用眼神吗?”

艾瑟尔转过身看着维多利亚,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维多利亚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她的眼神变了,像是困惑,又像是好奇,她歪了歪头看着艾瑟尔。“你不怕我?”

艾瑟尔摇了摇头。

他在自己的手心里比划了几个帝国的文字:你会杀了我吗。

维多利亚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不,没看到雷奥疯的样子,我是不会杀了你的。”

她转过身走到西格蒙德面前,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时间差不多了,上路吧。”

匕首刺进了西格蒙德的胸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西格蒙德的身体猛地一颤,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大部分都溅在维多利亚的黑色长裙上。

他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

谢谢你,等我。

艾瑟尔站在原地,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灰色的眼瞳里映着西格蒙德垂下的头和银发散落的样子。

他没有哭,这种情况下他竟然哭不出来了。

维多利亚拔出匕首在西格蒙德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

她转过身看着艾瑟尔。

“你应该感谢我,我让他死得很痛快,没有折磨,啧啧,一个败军之将,如果落在别人手里他会死得更惨哦。”

维多利亚走到艾瑟尔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

“你的眼睛真好看,这么干净的眼睛不应该待在这种地方,你知道吗,”维多利亚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我杀他不是因为他该死,是因为我想看看雷奥在乎一个人到什么程度。刚才他没有冲上来救你,你知道这对他来说有多难吗。一个疯子学会了忍,说明他开始在乎了。”

她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但他在乎的不是我,是你,一个哑巴灰奴。”

黑色的长裙消失在夜色中。

艾瑟尔站在原地。

他的周围是士兵是营帐是火光和硝烟,但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西格蒙德低垂的头,银色的头发沾满了血。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西格蒙德死了。

他的最后一点念想也死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冲到他面前,雷奥一把抓住艾瑟尔的肩膀摇晃他。

“你看着我。”

艾瑟尔的眼睛缓慢地聚焦在雷奥的脸上。

雷奥看着他灰色的眼瞳,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悲伤没有厌恶没有恐惧,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

“你看着我!”雷奥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艾瑟尔看着雷奥,他的嘴唇动了动。

雷奥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松开手伸出左手放在艾瑟尔的面前。

他开始比划,手势很慢,很不标准,有些手势甚至打错了。

但他打得很认真,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笨拙的郑重。

艾瑟尔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雷奥会手语。

他什么时候学的?他为什么要学?

雷奥比划的是:我在。

他的手势打错了,我在的正确手势不是那样,但艾瑟尔看懂了。

然后雷奥比划了第二个词:不要怕。

手势又打错了,不要怕的手势和害怕的手势混淆了,但艾瑟尔看懂了。

然后雷奥比划了第三个词:等我。

和西格蒙德临死前说的最后两个字一模一样。

艾瑟尔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终于止不住流了一地。

雷奥站在那里,挡在艾瑟尔和那些围观士兵的视线之间。

过了很久很久艾瑟尔终于停止了颤抖,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

他看着雷奥,雷奥也看着他。

雷奥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心疼、烦躁、疲惫,还有一种艾瑟尔看不懂的东西。

艾瑟尔伸出左手在雷奥的手心里慢慢写了几个字。

雷奥看懂了,因为那三个字是帝国文字。

谢谢你。不是为你学手语,是为你站在那里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雷奥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燃烧。

艾瑟尔不知道,雷奥每天晚上等他睡着之后,会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波拉尼亚手语教材,借着微弱的烛光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手势一开始很慢很不标准,经常打错,打错了就皱着眉重新打,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

他也不知道,雷奥同时在学波拉尼亚的文字。

帝国的文字和波拉尼亚的文字完全不同,雷奥学得很吃力。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但他每天写每天练,写满了一整本练习册。

雷奥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尤其不想让艾瑟尔知道。

因为他觉得丢人,一个帝国的皇子,为一个哑巴灰奴学手语学外语,传出去整个皇室都会笑掉大牙。

但他看到活死人一般的艾瑟尔时,终于没忍住将那埋藏在心底里早已被他舍弃的情感示人。

可惜,他没有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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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的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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