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驰电掣间,魏溪亭拉起她奔向干柴堆。
木桩粗壮,堆成井字,足有半人高,想来是附近村民伐后晾晒在此。
整个过程,暗箭未发,魏溪亭只能大致推测出方位。
骏马追风通人性讲义气,为给主人争取机会,竟主动朝暗箭飞来的方向狂奔。
李书音惊骇,正要招呼停下,被魏溪亭捂住嘴巴。
“别出声。”
她立刻噤声,依然担心追风遇到危险。
“放心,追风懂变通,不会出事的。”
敌人比预想中更沉得住气,追风跑到密林深处,对方也未发一箭。
玄青云纹弯刀放在篝火旁,隔着数丈远。估算距离,篝火堆亦在敌人射程之内。
“躲好。”魏溪亭低声叮嘱。
李书音惊魂未定,呆呆地连连点头。
单手撑着横梁,迅速翻越,观察之后,他如飞梭般向火堆方向冲。
与此同时,十几支带脊两翼箭呼啸而来,被他尽数避开。
抄起弯刀,一个侧滚翻,躲去不远处那截废弃木桩后。此间,又飞来三支暗箭。
经此,魏溪亭已大致估摸到对方人数、方位以及路数。
人未露面,箭术精湛,应是专业刺客。
形势极其严峻!
必须把人引出来,绝不能坐以待毙。
短暂忖度,魏溪亭以身为靶,缓缓站起试探。
暗箭未至!
此举,险些让李书音惊叫出声儿。
河风窜进密林,呜呜咽咽,林子愈发诡异。
魏溪亭离开木桩,朝对手隐匿的方向更近几步。
突然,一支鸣镝破风,瞄准其眉心。十来个蒙面黑衣人自林中飞驰而下,眨眼逼至跟前。
黑云遮月,天色顿时暗沉。
有人握刀、有人持剑、有人甩长鞭,当即混战在一块儿。
自己不会武功,出去纯粹给他增添麻烦,所以,李书音识趣地躲在木桩后头,透过木头空隙紧张地观战。
云动月现,敌人挥动长鞭,鞭子两翼的刀片闪现寒光,击中玄青云纹弯刀,顿时火花迸溅。
刀片闪过,只听“刺啦”,魏溪亭的衣袖立刻撕裂。幸好他反应敏捷,躲过一劫。
这厢刚过,那头又袭,敌人动作利落狠辣,招招致命。
无论对手如何凶猛,魏溪亭始终将敌人挡在安全线以外,防止他们靠近井字柴堆。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还是被钻了空子。
一个黑衣人直奔井字柴堆,李书音惊慌失措。
说时迟那时快,魏溪亭一个闪身,将那黑衣人截在距离柴堆几步远的位置。
“快出来。”魏溪亭一边应敌,一边吩咐。
“老七。”
一道白影出现在视野,那人穿圆领白澜衫,头戴白色四方巾,身骑白马一路狂奔。
及近井字柴堆,那人弯腰伸手,做接应状。
魏溪亭奋力抗敌,高喊:“带她走。”
“手给我!”
李书音不敢迟疑,借力跨上白马,抱紧书生,飞速驶离纷乱之地。
风似刀,在耳边撕扯。她无助地回望,黑衣人犹如血盆大口,将魏溪亭团团围住……
逃进丛林深处,确定黑衣人追不上之后,书生才收缰勒马。
助李书音下马,看她万分焦急,书生宽慰说:“别慌,别慌,须弥在后,会帮老七。”
李书音这才正式注意到他。
容颜清秀,风度翩翩,一身书生气。
那张脸,似乎在哪儿见过……
作揖时,左手那枚白玉扳指夺人眼目,和书生形象相去甚远。
“草民左参,参见升平公主。”
指名道姓地问候,立即使得李书音警戒。转念,想到魏溪亭肯让自己跟此人走,必是可靠的。
等等!左参?!
她诧异:“元嘉十九年,状元左参?”
左参含笑,恭敬回答:“正是不才。”
怔怔地打量,李书音忽然想到坊间形容此人的话——青羽黑面白玉指。
青羽,即他常穿一件天青色轻羽披风。白玉指,大概就是戴那枚白玉扳指。
黑面为何意?
他肤白貌美,脸一点儿也不黑。
腹黑?更不像了!他笑起来憨厚,傻里傻气的,跟精明可不怎么沾边。
左参,相府九义子之一,行五。二十岁之前寂寂无闻;元嘉十九年,以一篇《望京赋》夺得殿试榜首,崭露头角。
但其名声大噪,并非因状元郎头衔,而是因另一桩惊天大事。
楚国锦州书院、北燕达罕书院、西浑国胡笳书院,合称天下三院,乃各国学子争破头都不一定进得去的地方。
夺得魁首之年,三大书院同时向左参发出入学邀请函。此事震惊各方,南凉武帝龙颜大悦,赏金千两以兹嘉奖,并许诺护其仕途。
换作世人,获此殊荣,求之不得。
可左参既没入仕为官,亦没赶赴任何一间书院。他选择云游四海,追求心灵抚慰去了,无人知其踪迹。
时光飞逝,左参也渐渐活成一个传说。
李书音终于想起来,元嘉十九年,左参打马御街,神采飞扬。
历代探花郎年少貌美,那届一甲三鼎,却是状元郎左参姿容最好。才高八斗、貌比潘安,当年可谓风光无限。
可惜,他自己不慕仕途,那阵风来得快去得快。
仅一面之缘,故而面生。
往事如风匆匆掠过脑海,李书音来不及细究,问:“须弥是谁?”
“老七没给公主讲过须弥?”
她摇头。
左参躬身致歉:“未得老七准许,草民亦不好说。公主疑惑,稍后可亲自问老七。”
须弥何许人也,她可以不管,只在乎能否帮到魏溪亭。
“公主尽管放心。老七和须弥搭档多年,默契十足,他们还一起闯过生死门,几个贼子不足为惧。”
“生死门?”
她第二次听到这个名!上次,从尧相顾口中得知。
自知嘴碎,左参紧闭嘴巴,无辜地眨眨眼,表示不能再说。
“我只见你一人来。须弥离得多远?”
“不远。我们原本约在河滩露宿,地点离你们很近。刚落脚,一行老弱妇孺说要去棉县城外,以便明日清早进城,又怕山中虎豹,所以请须弥帮忙送一程。
我听到打斗声,赶来查看,没想到竟是老七。
估着时间,须弥应该回来了,他听到声音,定会前去相助。”
“应该?”李书音拧眉沉声,不怒自威,“可有保障?”
“这……”左参语塞。
心急如焚,她抓起缰绳,翻身上马,就要往回赶。
左参紧追,高喊:“公主会功夫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书音勒马,脑瓜子嗡嗡作响,无计可施心乱如麻。
左参跨过荆棘,超近道拦住她。“公主不会功夫,去了只会让老七担心。”
去,魏溪亭担心。
不去,自己担心。
纠结再三,李书音遵循内心抉择。
“我知道他身陷险境,怎能躲起来?我想去看看。左郎君,借你坐骑一用。”
语毕,策马飞驰,直奔河滩。
结果如她所料,须弥未至。
敌人横七竖八地躺倒,难以动弹,现场鲜血淋淋。魏溪亭正和最后一个活口扭打,他精疲力尽,落了下风,被敌人死死地掐住脖子。
李书音见状,目露凶光,下马,拔簪,毫不犹豫地刺进黑衣人脖颈。拔出,再刺!连续几击,直到敌人咽气。
出手之利落,连魏溪亭都不敢相信。
她能清晰地感触到簪子刺破肌肤、穿透皮肉,冰冷的簪子搅动温热的血液……
小小簪子,像擎天大柱,重重地压向她。
一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李书音整个人头重脚轻,晕晕沉沉,跌进魏溪亭怀中。
昔日,仅仅目睹杀戮便被梦魇折磨许久,此次为了救人,不得已亲手将束发簪子刺进敌人脖颈。
这种恐惧,魏溪亭感同身受。
所以,他不顾礼节,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安抚。讲不出宽慰话,只低声呢喃:“书音,没事了,没事了……”
须弥赶到,见满地尸首,魏溪亭后背被鲜血染红一大片,尤为触目惊心。
他上前一探,发现魏溪亭面色惨白,气若游丝。怀中的姑娘也失魂落魄,被吓得不轻。
“魏郎君。”
听到声音,李书音稍微回神,赶忙询问魏溪亭伤势。
魏溪亭努力微笑,道:“无碍。我有些口渴,帮我打点水,好吗?”
支走李书音,魏溪亭嘱咐须弥。
“明早带她进城,在老地方见西坞。如果初十我未至,劳烦西坞送她到西浑邙山,托付给齐先生。务必亲自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