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愿望,无一关于自身,此举难免令人心生怜悯。她认定余生艰难,故而连希冀之光都烬灭了。
不待魏溪亭接话,李书音先问:“你认识北燕四皇子?”
“元嘉十九年,我赴楚国锦州书院交流,与他见过一面。时隔太久,他应该不记得我。”
“听说他母亲只是楚国郡主。”
“嗯。楚国皇族宗室女子,论亲疏,和京师天家相隔甚远,因而奉旨和亲,不得宠爱。”
李书音恍然大悟:“难怪。浑图可汗当时可是三大藩王之首,迫不得已娶个敌国宗室女,他生性多疑,只怕将此当作耻辱。”
魏溪亭默认。
当年,浑图王势力强盛,遭可汗忌惮,排除在储君人选之外,被无情打压。
“北燕尚武,自身偏偏体弱多病;生母来自敌国,亦不受宠。他们母子应该过得挺艰难。”
“不自轻、不自弃,任何困难总能迎刃而解。”
既称赞完颜乌达,亦说与她听。
李书音笑了笑,说:“司沛阿兄说我脾气硬得像块石头,从谦阿兄说我韧如蒲丝,可见我绝非轻易言弃之人,这点你大可放心。即便穷途末路,我也劈出一条道来。”
市集喧嚣,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计划给亲朋好友挑几件礼物。
两人走走看看,在一个首饰摊前驻足。她拾起一支梅花银簪。
“出发前我见过外祖父,听他讲,从谦阿兄新婚,嫂嫂是金州人士。我未见过,此番前往,想补份贺礼,可思来想去不知送什么好。”
魏溪亭先愣了一愣,继而笑从心来。
此前,他总在意穆从谦和李书音议过婚,在意他们情意深厚,以为他们彼此倾慕。
这会儿看来,都是自己多虑。
怎不叫人喜悦呢?
今晚月色真美。
“礼物不在贵重,无论送什么,穆总兵和夫人都会高兴。”
“你帮我一起选。”
“好。”
兄长夫妇、舅舅舅母相距甚远,可边走边看,再不济到金州准备也来得及。当下,她打算给东阳、二姐和凌风各备一份。
当前囊中羞涩,无法赠送贵重物品,担心阿姊不喜欢,她犹豫不决。
魏溪亭帮其选中一支山茶花玉簪、一条琉璃平安扣剑穗。
“二姐在来信中几番夸赞南国山茶花,红似火白如雪。希望这支簪子合她心意。”
“她肯定喜欢。”
寻常白玉,价格适中,在李书音承受范围,她坚持自己付钱。
魏溪亭:“准备送时先生什么礼物?”
环顾四周,她颇为纠结。
“还真问倒我了。以前我们总借各种明目互赠礼物,长此以往,能送的几乎都已经送过。”
“总听说,升平殿主子随和温厚,常常赏赐下人。传闻诚不欺我。”
李书音莞尔一笑,道:“善待忠贞之人,亦是善待自己。那些人当中,东阳和青黛最特殊。我自记事起,他们就伴我左右,关系甚好。
承德三年,青黛出宫嫁与良人,我以娘家人身份送她上轿。
东阳呢,中秋宴之变以前,我们几乎形影不离,知根知底。与其说是主仆,倒不如说是至亲更贴切。
即使送糖葫芦作新春礼物,他也乐呵呵地接受。他跟你一样,脾气极好。”
说到时东阳,她眉眼弯弯,言语间尤为自豪。魏溪亭瞧着,心里酸溜溜的。
正说着,李司瑶主仆出现在不远处,她在清泉湖畔,大大咧咧地挥手打招呼。
魏溪亭领着李书音前去汇合,叮嘱几句,又要走。
天亮以后,就要随赫连西坞离开,而他总是很忙,相处时间愈发的少,说不遗憾是假。
哪怕再不舍得,面子上她也不能表现出来。
“住处已提前订好,今晚就在附近落脚。东边民巷,醉清风小楼,报‘魏七’这个名,即可办理入住。”
他交代完,匆匆离开。
李氏姐妹闲逛到深夜,吃过夜宵才回客栈。
禅意风小院由农家自住房改建而成,位置偏僻。今晚只有李书音几人住店,倒是清静。
洗漱完毕,各自安寝。
纵使思念亲友,但她万分清楚,切不可因一己之私拖累他们。
离开黄沙镇,该往哪里去?是否要见清河王探探口风?该怎么搭救东阳?
种种压力之下,李书音辗转难眠,索性外出散心。
庭中植被茂盛,石子路蜿蜒曲折,更深露重,夜色寂寥。
她信步出门,竟看见令人瞠目结舌的场面。
院门口,凌风和李司瑶紧紧相拥,难舍难分。她仰起头,切切地叮嘱什么,凌风微笑着,耐心地听。
接着,凌风在李司瑶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像对待稀世宝贝一般。而后,李司瑶踮起脚尖,覆上他的唇。
无意撞见,李书音惊讶万分,忙不迭躲到绿植背后,做贼似的,心跳加速。
等姐姐回房,她才悄悄地来到院门口。
篱笆栅栏围住院落,一丛藤萝如瀑,瀑下放置一把竹质长椅。李书音坐下,仰望星空。
月影清长,微风不燥。
出神之际,忽然听见幼猫叫声。循声而去,发现一只狸猫蜷缩在灌木丛,巴掌大小,有气无力地呻/吟,身上缠着几匝铁丝,铁丝连接一块比它大数倍的石头。
东家姑娘正靠着柜台打盹儿,李书音表达歉意后,向她借了夹钳。得知来意,东家姑娘同她一起救下小猫儿。
小猫儿大概拖着石头走了很远,铁丝嵌入皮肤,已经出现化脓迹象。
许是知晓自己被救,小猫儿没有出现任何攻击行为,吃痛时也只是叫唤两声。
为其清理干净,上过药,吃了半碗羊奶,猫儿昏昏沉沉睡去。
东家姑娘说爷爷靠近猫猫狗狗会全身起疹子、呼吸困难,家中不能养。李书音只好暂时将猫儿带回住处。
三更天,仍然毫无睡意。
卧房另一边临街车马道,她推窗远望,看到熟悉的身影,悬着的心顿时松泛。
可转瞬,心又揪紧。
魏溪亭尚未走到三岔路口,嗒嗒的马蹄声从背后由远及近。他停步回望,看清来人,便等在原地。
皓月高悬,清晖相映,尽管相距较远,可李书音一眼就认出打马疾驰之人。
内侍祥子,南凉总管太监苏福唯一的养子,颇得新帝信赖。
勒缰下马,交谈两句。
魏溪亭蓦然回首,看向醉清风小楼。
黑灯瞎火,完全不会被发现,可李书音也紧张地躲起来,暗中观察。
接下来发生之事,更令她目瞪口呆。
魏溪亭居然朝祥子下跪!恭敬地伏地叩首!
就算被贬谪流放,魏溪亭依然是丞相之子,何需对内侍下跪?
只有一种可能,他跪的是天子!
少顷,魏溪亭起身,祥子向他弯腰鞠躬后,骑马离去。
相距较远,李书音未曾听到只言片语。
天子命令近侍千里迢迢前来,是否证明,已着手给魏溪亭回归造势?
他能重回正轨,实乃幸事,但愿如此!
睡意全无,她悄悄走到门背后,屏息凝神听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路过门口,忽然没了。
月光将屋外的身影投影在门上,李书音躲在这头,心跳如雷。
要不要开门?要不要和他说话?天一亮就要分开了,重逢之期遥遥无望。
她暗自忖度,门外身影离去。
失落催促她拉开房门,探身往外看。
魏溪亭闻声回头,略微惊喜:“还没睡?”
眼神躲闪不敢看,李书音闷声点点头,走到廊下。
今夜,魏溪亭穿着那身雅白窄袖锦衣,十三里坡星火点点作衬,他与天地浑然一体,像在画儿里。
他来到李书音身边,仅仅离着一掌距离。
“对不起。”
“为何道歉?”李书音不解。
“昨日你十七岁生辰,原打算陪你,未曾料想临时被其他事耽搁,错过了。”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生辰嘛,每年都过,少一次无妨。难为你百忙之中还记得,已让我受宠若惊。”
他拿出一个紫檀木匣子,说:“为表歉意,请一定收下。”
“好。”李书音爽快地应声,接了匣子,并未打开。“伤口还疼吗?整日奔波劳碌,万望珍重。”
“你送的药效果极佳,相较于昨天,伤口已见大好。你困吗?”
李书音反问:“你呢?”
魏溪亭低头笑笑:“我去搬凳子。”
等他转身,李书音迫不及待地开匣子,看见里面装着那枚香囊吊坠,登时讶异。
何故三番两次地送这物件?
二楼东边有个凉台,里面放着一把摇椅。魏溪亭拿了条薄毯,搬一把圆凳。两人来到台上小坐。
奔波数日,难得心静。星辰璀璨,蛙声蝉鸣,乡野生活惬意,令人身心愉悦。
心照不宣地沉默,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似乎就很好了。
“小时候,太子少傅讲学,说过松县战役。只谈将军护城有功,不曾提及你。我后来才知,松县能在敌军突袭之下得以保全,在于你力排众议,坚持固防。”
“松县战役取得胜利,非我一人之功。”
“松县西临清河、南接晋州、东有望郡,援军近在咫尺。再者,松县北面地势陡峭,可谓占尽地利。
他们都笃定松县易守难攻,从未在意固防,连财政都不偏倚。
唯独你,主动请缨到那儿去,执着地做着旁人嗤之以鼻的事。
即便事实证明你做得对,功劳却全被别人抢走了。真替你感到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