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正旺,屋内暖烘烘的。
她进门后直奔矮桩,扬起下巴示意魏溪亭坐到床上。
知道其用意,魏溪亭笑笑摇头,蹲在她面前相劝。
“明日黄昏就能到黄沙镇,那儿夜市极其热闹,公主想不想去玩?”
从小被束缚在深宫内苑,自然向往民间烟火气。
“臣常在外奔走,早已习惯风餐露宿。公主关切,臣深感于心。只是此地距黄沙镇有一日脚程,公主休息不好,等明天傍晚到那儿,看着诸多美食却没精力下口,实在可惜。”
果然不出所料,提及坊间美食,李书音两眼放光。
“而且,城中还有青梅酒。”
她有些惊讶:“北面也有青梅酒?”
青梅盛产于南方,运到北境价格能翻上好几倍,故而稀少。青梅酒在北境更是稀罕,当年可是作为贡品送至南凉皇家库房的。
“黄沙镇商贾云集,市上货物琳琅满目,各方特产兼有,青梅酒自然也有。
今晚公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等明日到黄沙镇,臣请客,咱们喝个尽兴。如何?”
“一言为定?”她脱口而出,生怕对方反悔。
“决不食言。”
不怪她难以自持,青梅酒除了珍贵以外,酒对她而言亦深有诱/惑力。
承德元年,南疆使者觐见,所呈贡物中有十坛青梅酒。
彼时,李书音集万千宠爱,十岁出头天真烂漫。对那南国之物万分好奇,偷偷留到库房,喝了个酩酊大醉。
仅仅喝醉倒不至于被下禁酒令,问题出在她醉后非要跑到南疆使臣面前跳胡旋舞,谁也拦不住。
好在还能以年纪小为借口,才稍微挽回些面子。
南疆使团离境之后,青山君对她下了禁酒令。
那是她第一次饮酒,也是迄今为止最后一次饮酒。
此事,魏溪亭远在边疆,略有耳闻。
“小醉怡情,大醉伤身。臣倒觉得适当喝一点无妨。譬如瑶瑶,她素日醉心医学一本正经,唯有喝上两盅,微醺后方才像个小姑娘般撒撒娇。”
李书音自幼出嗣,算青山君一脉,和晋王一脉那些人并不熟。况且,经过中秋宴之变,她对那帮人更谈不上情分了。
何况,每每想到魏溪亭和李思瑶关系甚好,她内心总会起波澜。
小心翼翼地藏起小心思,她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
“司沛阿兄提过,二姐医术精湛,常游走四方悬壶济世。
承德元年,北方大旱饿殍遍野,引发瘟疫。二姐始终待在灾区与百姓共进退,堪为皇族表率。
灾情结束,出征者回中都受赏,二姐因为要赶去南疆见习,所以没回去。”
“她闲云野鹤惯了,怕记不住宫门规矩,能少去便就少去。”
“如今中都才是她家,总不能一直躲着吧。”
听罢,魏溪亭觉察到异样,余光偷瞄,见她情绪有些低落。
昔日众星捧月,朝夕之间跌落云端,终归难以释怀。
她突然看向魏溪亭,问:“你困吗?”
“公主困吗?”
“我不困。”
“臣也不困。”
“我睡不着,你给我讲个故事吧,什么都行。”
故事?
前尘往事浮现在脑海。
从哪儿讲起?
魏溪亭手持木棍,拨了拨灰烬,碳火顿时明亮几分。
“传说,北方某个国度,盛极一时。然,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到后来,王朝势微,内忧外患。为抵御外敌,天子下令闭关锁国,只留雍州一个关隘。
有个孤儿,名唤木音,幼时颠沛,命途多舛。随难民流落到王城,仍然食不果腹,备受欺凌。
那年隆冬大雪,小木音病入膏肓,险些冻死街头。幸被一个富贵人捡到,安置在别苑养伤,赐口粮,予新衣。
他以为遇到救赎,对贵人感激涕零,誓死报答。
病愈后,木音被送到一处峡谷。每日作息规律,三餐总计用一盏茶时间,睡眠两个时辰,其余时候都在接受训练。从诗词歌赋到刀枪剑戟,皆要涉猎,并要求有一技之长。
谷中十六个孩子皆是流民,在外吃尽苦头,谁都不愿再回到从前,所以训练格外刻苦。
因为年纪相仿,经历相似,大家相互扶持,感情甚笃。
有一天,执剑人携口信和令牌前来,宣布带走最强者。
木音取得胜利,离开峡谷,重返别苑。
别苑侍卫众多,强者如云,训练更加严苛。
每七日比试一次,连续七次夺魁之人,可直接进入贵人府上当差。木音用了半年才得以离开别苑。
到贵人府上,他才知道贵人乃当朝权臣,权势之大,可谓一手遮天。
当初施以援手,也仅仅是要将他训练成利刃。权臣府上不养闲人,无用,则死。
冬天,他随新执剑人前往峡谷挑选最强者,准备顺道看望同批好友,但一个也没看到。
三日后,最强者胜出。
与此同时,木音接到第一个任务——清理战败者。
他恍然大悟,原来所谓胜利者,是踩着他人尸骨上位的。
他难以置信!
执剑人能力远在他之上,报仇无望,他拒绝提剑。
执剑人按规矩清理门户。
关键时候,三郎君赶到将他救下。
回程途中,木音得知自己已被贵人收为义子,不受门规约束。
而那位三郎君,同样是养子,在那座府邸中,所谓义子皆为刀。
世人惜命、憎苦难,木音才十二岁,自然不敢轻言赴死。
那个冬天漫长又寒冷,木音抑郁成疾,病入膏肓。无用之人,被扔在荒郊野外自生自灭。
年关将近,三郎君执行任务归来,在荒野破庙找到他,带回住处,请名医诊治。
木音一生行于黑暗,只遇到过两束光,三郎君是其一。
可不久后,三郎君也失踪了。
为寻找兄长,木音接受命运,仔细养病,成功重返府邸,获得权臣器重。
本不喜杀戮,却无数次被迫参与厮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时候,他的人生充斥着孤独、绝望。
第五年春,木音偶然看见义兄的绝笔信,才知义兄已经死在那个冬天。
三郎君在信中说,自知任务危险,恐难回转。唯独担心木音丧失求生意念,故而托义父将实情隐瞒。
与此同时,木音还得知上一个任务所诛杀的目标,乃是忠臣。
双重打击下,他彻底崩溃。举刀赴死,被一个姑娘所救。
姑娘说,她阿爹是名震边关的雍州王、最疼她的伯父乃当今天子,没什么事是她解决不了的。
那天,晴空万里,满坡的野菊和青草。姑娘一袭红衣逆光而立,那样张扬、自信,比烈日还耀眼。
权臣树大根深,势力极大,连天子都忌惮几分。小姑娘能有什么本事,可以救他出魔爪?
他权当姑娘说笑。
只有死亡才能解脱。
姑娘连连否定,说,凡有一线生机,都不该放弃!
姑娘求他再等三日,如果救不下他,再赴死不迟。
翌日,天子召见,一旨令下,木音成为郡主随侍,负责郡主安全。
他随雍州王父女前边边关,得他们庇护,权臣也没找麻烦。
雍州王视他如己出,加以庇护,亲自培养。
很快,木音在边关声名鹊起,引得诸多权贵青睐,纷纷招揽,皆被木音婉拒。
那段日子,木音逐渐找到人生目标,他想守护王朝、守护郡主。
那时候,他太年轻、太中庸,不懂权势地位何等重要。
在深渊中挣扎太久,厌倦刀霜剑雨,太渴望安稳。
郡主引他见曙光,带他出深渊,替他谋前程。于他,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
他爱郡主所爱,求郡主所求,愿将所有温柔善意都给郡主。
郡主身边良人众多,和他们相比,连竞争资格都没有。
他太自卑了,自视尘垢秕糠,不敢滋生妄念。只期盼能守护郡主更长久一点儿,护她余生安乐。”
听到这里,李书音开口问:“他可曾对郡主表达爱慕之意?”
“没有。”
“他后悔吗?”
炭火热气扑面而来,魏溪亭感觉眼睛干涩生疼,眨两下,泪满盈眶。
项上人头似有千斤重,低垂着,沉默许久。
“少不更事,悔不当初。”
一滴泪伴随着这句遗憾落下,李书音看见了,不动声色,安安静静地等着。
“在雍州那几年,木音自由自在。他爱塞外朝霞、爱长河落日、爱清风过山岗、爱打马过草原……”
“也爱那个姑娘。”
魏溪亭闻言,抬头看了看她,她似乎听得入迷。
“第三年,敌国答应休战,条件即是送雍州王之女和亲,嫁给敌国不受宠的庶出皇子,做妾。
雍州王戎马半生,和敌国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战无不胜。谁都知道,敌国此举意为报复、羞辱。
那个姑娘乃铮铮傲骨,宁可上阵拼杀也绝不俯首称臣。
若真嫁去敌国为妾,不知会做出怎么可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