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凉偏向北燕,楚国难道不紧张?”
“当然紧张!”
苏农延语气笃定,溢美之词信口拈来。
“你父亲很懂纵横捭阖之道。无论南凉偏向哪一方,势必引起另一方忌惮。同时维系,不仅安稳,还能得益。有人利用这一点,跟北燕谈条件,为你铺了一条归途。”
“归途?”
“和亲远嫁,难归故里。为客,则有机会回家。”
李书音强调:“为质!”
“都一样。只要联楚成功,北燕就不敢怠慢你。”
问题在于,楚国会不计前嫌和南凉加强往来吗?李书音无法假设,毕竟国与国之间,利益当道。
南凉想夹缝中求生存,必须平衡各方关系,不能彻底地偏向哪一边。北燕靠不住,楚国也未必靠得住。
“你说有人为我铺路,是谁?”
“或许是你父亲,或许另有其人,我猜不到。作为朋友,我亦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无论真假,有他这句话,李书音心存感激。
父亲是苏农部可汗,母亲是北燕公主,外祖母是先可汗独女、当今北燕太后,舅舅是北燕可汗。苏农延可谓背景强大,此次前往牙帐,乃主动为之。
若能依附这棵大树,身处敌营,无异于多一重保障。
那边,完颜矢催促众人收拾行囊,即刻启程。
苏农延牵起缰绳,走过她身边,认真嘱咐:“等会儿跟紧我。”
天色逐渐昏暗,气温渐渐降低,队伍翻过几座沙丘,前方依然望不到头。
一股冷风席卷,李书音冻得汗毛直立,裹紧玄色羽绒大氅,艰难行进。
苏农延紧随其后,不时地关切询问是否需要休息。
为了不耽误进度,她苦苦支撑。爬到第五座沙丘半腰,实在熬不住了。
其他人也累得够呛。
这座沙丘顶端平整,完颜矢早先已经讲明,待到坡顶暂作休憩。
李书音第三个爬上坡顶,累到气喘吁吁,停在路口换气。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狐疑地回望。
苏农延后面那个人跌落沙丘,幸好被人抓住衣裳才没滚到坡下去。
有人步伐踉跄,有人摇摇欲坠,有人四肢无力,有人口吐白沫……
苏农延捂住心口,剑眉紧拧,面色煞白,额头鼻尖直冒冷汗,看着万分难受。被李书音拖到平地,瞬间瘫倒,几欲昏厥。
李书音连声急呼,唯恐他死掉。
就在这时,她觉察到裙摆似乎被牵动,回头看到完颜矢也倒地不起,投来求救目光。
往日嚣张跋扈之人,此刻奄奄一息,像只可怜虫。李书音嫌恶地扒开他,只管苏农延。
“怎么回事?”
苏农延嘴巴微张,声若蚊蝇,李书音俯身仔细听,勉强听到他说什么‘刀’。
她正纳罕,赫然撞见恐怖场面。
“噗!”
利刃刺破皮肤,直透脏俯,迅速抽离,血液喷薄而出。
这一幕落入眼眸,‘刀’字余音犹在,李书音惊骇失色,整个人像被施了咒语僵在那里。
侍女阿木尔手持一柄金银措弯刀,目露凶光,她像个屠夫,手起刀落,直中要害,顷刻令两个北燕人毙命。
其手法之利落,令人瞠目结舌。
片刻,十来个随从皆殒命。
天色昏沉,风声凄厉。阿木尔立身荒漠之巅,青丝翻飞,浑身沾满鲜血,犹如地狱恶煞。
恐惧笼罩,李书音瞳孔地震,甚至忘记做出反应。
事发突然,骇人程度较之中秋宴宫闱生变有过之而无不及。
昔日,只是远远地瞧见至亲遇害,尚未嗅到血腥,便受梦魇折磨数年。
此刻,亲眼目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怎能冷静?
她万万想不到,这个温吞怯懦的侍女竟然恐怖如斯。
阿木尔杀红了眼,鲜血迸溅到她脸上,更添几分戾气。她居高临下地睥睨,把匕首仍到李书音面前,视线扫一扫完颜矢。
“杀了他。”阿木尔语气冰冷坚定,不容拒绝。
带血匕首泛着寒光,李书音骇然不已,迟迟未动。
“杀了他,放过你们,否则一个不留。”
阿木尔为何网开一面?她畏惧南凉和苏农部势力?
“我没耐心,只给你一次机会。”
最后通牒下达,李书音瞥视苏农延,得到对方眼神肯定,她哆嗦着把手伸向那把带血匕首。
血腥味令人作呕,她战战兢兢地捡起武器,起身朝完颜矢走去。
对方已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只有眸子中装满恐惧和祈求。
她单膝跪地,高高地举起匕首,一滴血沿着刀锋滑落,恰好落在她眉心。犹如一粒石子砸进死水潭,荡起一圈涟漪,在她心尖儿滚动开去。
她从未起过杀心,更没有下过杀手。即使此人她恨之入骨,匕首也迟迟落不下去。
“啊……”
一声急促痛苦的呻/吟传来,原是阿木尔掐住苏农延脖子,他已憋到面红耳赤,似乎下一刻就会被拧断脖颈。
“三!二!……”
利刃刺透胸腔,李书音仿佛听到血液迸裂。她双手紧握刀柄,眼珠子瞪得忒大,连呼吸也凝固了。
阿木尔很满意,暂且放过苏农延,走过去紧紧握住李书音的手,刀子一拔,鲜血迸溅,李书音脸上身上无一幸免。
阿木尔轻蔑冷笑,扔下解药,牵了一头骆驼扬长而去。
黄沙万里绝人烟,一片死寂。
“小……小石头。”
微弱声音传到李书音耳畔,她像受到极大惊吓,陡然扔掉匕首,猛回头看向苏农延。
“药。”苏农延气若声嘶,视线移向那个棕色小瓶子。
李书音终于清醒过来,忙不迭捡起瓶子倒出药,给他服下。
然而,苏农延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彻底晕厥。
荒漠茫茫,真真儿地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就在这时,阿木尔去而复返,扔给李书音一袋馕和一壶水,说:“想活命,往回走。”
说罢,继续向沙漠腹地走去。
从河滩到此处,约摸走了半个多时辰。夜幕降临,一个人很难走出完全陌生之境。
必须尽快回去!
求生意念充斥整个脑海,李书音行动麻溜,力气似乎也使不完。费劲把苏农延弄到骆驼背上,用绳子捆结实,又捡了他的佩剑,拽着缰绳往回走。
刚下坡,忽然听到一阵金属撞击声,音量很微弱。
循声望去,是个少年,尚未咽气。
少年十四五岁,鲜血浸透衣裳,已是弥留之际。
李书音对他稍有印象,他话也少,和阿木尔一样不受其他人待见。
但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能加入使团,且被完颜矢留下成为十大随护之一,李书音无法理解。
他伤势太重,活不成了。
少年张张嘴,好像有话说。
迟疑一瞬,李书音上前听他遗言。
少年欣慰地扯出一丝笑,用南凉话对李书音说出一个字:“怀……”
惊讶于他会南凉话的同时,李书音脑袋瓜飞速运转,问:“怀里有东西?”
少年眨眼以示正确。
在少年衣襟内衬里搜到一枚鹰哨,青玉质地,表面出现裂纹,看着有些年头。
看他想继续说话,李书音再次贴耳细听。
“魏……七……”
腾地直起身,她感到不可思议。
“魏七郎?把鹰哨给魏溪亭?”
少年再次眨眼。
她想再问清楚,少年口吐鲜血,不一会儿彻底咽气。
阿木尔是谁?为什么对完颜矢等人痛下杀手却放过自己和苏农延?少年是谁?他和魏溪亭什么关系?
种种疑云缠绕,桩桩骇人听闻,李书音犹如行尸走肉,强压住恐惧,径直往回赶路。
起先,脚步似灌铅,行动迟缓。慢慢地,越来越快。到后来,直接逃命般飞跑。
一不留神,脚下踩空。
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发现躺在坡底,浑身沙子。
骆驼驮着苏农延,沿坡脊慢慢往这儿来,已快到跟前。
沙丘之间这块凹地正当风口,风卷沙尘迎面扑来,她抬手挡住,往边上挪了挪。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魏溪亭。
如果他在,是不是就能安心很多?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那个人,他的身影挥之不去。
骆驼刚刚到坡底,李书音牵起绳子正要继续赶路。抬头之间,张口结舌。
风卷沙尘,如一张血盆大口,从远方滚滚而来,铺天盖地之势。
中都山清水秀,她哪里见过这景象?
骆驼哼哼两声,李书音环顾四周,直奔背风坡。找好掩体,解下大氅,把自己和苏农延盖住。
劲风疾吼,似鬼哭狼嚎。
她躲在布料下,心都揪紧了,惶惶不安。
也不知过去多久,风声渐渐小了。
夜幕低垂,月明星稀,远方雾蒙蒙的。她起身,抖抖沙子。
“叮铃铃……叮铃铃……”
驼铃声似有似无。
身边这头骆驼没有系铃铛,声音从何处传来?
心里一咯噔,顿感不妙,李书音犯怵,屏息凝神捕捉声源。确定大致方向,手脚并用爬到高处观察。
果然,北方沙丘中,有人影走动。
大约十几人,各自乘骆驼,队伍中树起一面旗帜。隔得远,看不清。
近年来,北境各部纷争不断,时有匪徒烧杀劫掠。敢夜间穿行沙漠,必定极为熟悉路线。
对方人多势众,身份不明。比起盲目求助,李书音觉得更应该躲避,以求自保。
两百步开外,有座沙丘相对较高,既可藏身,又能与那行人所走路线错开。
为了不被发现,她特地等那帮人走到视线盲区,才牵上骆驼飞奔。有惊无险地抵达安全区域,她迅速爬到高处,暗中观察。
可越看越不对劲,那些人居然往这座沙丘而来!
月光下,李书音已经能看清那些人。个个健壮如牛,腰佩大刀,肩背长弓,凶神恶煞。
此时再前往其他地方,必然会被发现。
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