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李司昭

“这……”

“你知道什么但说无妨,无论真伪只管讲来。”

“是。”

尤白微微欠身,低眉回答。

“公主离宫次日,二皇子遭人诬告谋逆,被禁足府中。魏郎君与二皇子交情深厚,受到牵连。”

“谋逆?”

“奴婢道听途说,真假与否不敢妄言。”

略做思考,李书音继续问:“姨母和太子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

皇贵妃和太子都依仗穆家,前几日穆家被查封,他们怎会未受影响?

“谁举荐尧统领入职御林军?”

“说起这事儿,奴婢也感到奇怪。据奴婢所知,是魏郎君下狱前,亲自举荐尧统领。”

获罪之人还能举荐贤能,且被采纳?

事态发展简直诡异!

此前,李书音心里大致有个思路,待问了这些问题,那个思路愈发清晰。

“公主,这其中难道有何不妥?”

“没什么。”李书音敷衍回复,叮嘱道,“擅议朝政乃大忌,走出这扇门,千万谨言慎行。”

“奴婢谨记。”

“这段时间完颜贵妃可曾再来找茬?”

“黍子来过一次,奴婢以公主需静养为由把她拦在殿外。皇上打过招呼,她们倒也没敢为难奴婢。”

完颜氏嫁入晋王府时,只带了一个贴身婢女,名唤黍子。

“后宫嫔妃们听闻公主抱恙,或亲自探望,或遣人来。除皇贵妃以外,就属栖霞宫娘娘来得最勤,算上今早,已来过四回了。”

金丝楠木镜框镂空雕刻高山流水图,松枝延伸到镜面前,堪堪挡住镜中人。李书音从枝丫缝隙窥见侍女那颗急于求成的心。

笑意似有若无,她就那么静静地听。末了,道:“我和她们没有走动,大家做做样子便罢,庆妃何必多来?”

话语似有弦外之音,尤白拿不准,暂未接话,透过铜镜偷偷地观察。

主子手捏银叉,取一块红糖糕细嚼慢咽,面上泰然自若,瞧不出所以然。

迟疑片刻,尤白冒险直言:“奴婢以为,栖霞宫娘娘兴许有求于公主,故而三番五次地前来。”

“有求于我?”她慢条斯理地抬头看向侍女,故作不解。

“奴婢……”尤白目光回避,“奴婢也只是猜测。”

“为二皇子?”

“兴许是。”

李书音忽地轻笑,道:“世人皆知升平公主不受待见,被扔去北燕当人质。庆妃当真病急乱投医,求人求到我这偏僻地儿来。”

“奴婢听说,太子为二皇子求情都被呵斥。如今,满朝文武无人敢提及此事。

奴婢猜想,可能因为公主即将远赴北燕,皇上念及亲情,会听公主说两句。所以,栖霞宫娘娘才把希望押在咱们这儿。”

“那一家子,除了姨母,我跟其他人都没有往来。庆妃凭什么认为我会相助?”

“……”

“罢了。”李书音退步,决定听一听,“讲讲吧,那件事发展到何种地步了?”

主子松口,尤白眼神中明显闪过一丝欣喜,怕被发现赶紧收敛。

“事发后,二皇子被禁足府中;魏郎君公办归来随之被革职羁押,关在诏狱。

今日庆妃娘娘生辰,诸位皇子进宫拜见,二皇子才被准许入宫半日。”

“还能放出府,说明事情尚有余地。”

“问题就出在这儿。”

“怎么讲?”

“今早,二皇子离开栖霞宫,本该返回府上,他却闯到御前替魏郎君求情。皇上震怒,罚二皇子在太极殿阶下思过。太子及其他皇子帮着说话,也被惩罚。这会儿,他们还跪在阶下。庆妃娘娘走投无路,才来升平殿求助。”

听完禀报,李书音十分讶异:“他们都替魏郎君求情?”

“是。魏郎君跟着皇上多年,和诸位皇子关系都好,尤其与太子、二皇子最亲近。”

原本不打算管,但听说涉及魏溪亭,李书音当即暗下决心。

“将那套红玛瑙茶具送到栖霞宫,祝贺庆娘娘生辰,多谢庆娘娘关怀。再挑些物件儿给各宫送去。”

尤白几乎压不住嘴角,喜悦之情尽数浮现在脸上,连连点头:“奴婢立刻去办。”

*

沐浴更衣,独自对镜梳妆。镜中人容颜俏丽,黛眉紧蹙。

女裙艳若丹砂,一阵风来,如烈焰翻飞。太张扬了,她不喜欢。

可新帝希望看到她穿这件衣服。哪怕烦躁,也不得不暂且忍耐。

云烟缎子量体而制,窄袖交领、鎏金云纹绯色比甲、裙摆飘逸。同色嵌红玉腰带、同色短靴。

苏福送成衣时曾说过,此乃北境骑马装。故而,李书音只用一支羊脂玉簪将头发束在头顶。

婉拒尤白随行,李书音独自提上食盒,撑伞离开。

承德三年中秋宴,宫闱生变,她以性命要挟,助升平殿众人平安离宫,连时东阳都搬去浮生酒楼。唯独尤白坚持留下。

彼时,李书音只当尤白长情,甚至对此一度感到万分内疚。

今年正月,她奉旨搬回升平殿,渐渐地发现一些异样。

到底自小一起长大,尤白不过分,李书音也不追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份主仆情义。

宫墙高,宫闱深,长廊似乎永远走不到尽头。一砖一瓦依旧,却早已物是人非。

一袭红衣,一把油纸伞,孤零零的游荡在深宫内苑。

太极殿矗立在御前广场北方,巍峨宏伟,阳光照耀,金碧辉煌。九节汉白玉台阶下跪着南凉皇子们。

为首者,明黄四爪团龙纹袍加身,半扎披肩发,发绳绑了黄玉石作装饰。他身胚瘦小,但跪得笔直,仅从背影便可窥见王者风范。

其身后并排跪了三个人。

左侧之人身材魁梧,穿绛紫衮龙袍。居中者腰围圆润,格外胖乎,穿靛青麒麟团纹袍。

相较而言,右边那人可谓朴素。木簪绾发,花青长衫上没有任何纹饰。身形较为消瘦,却非柔弱。

尽管左脸颊戴着半副面具,却仍可见他容颜昳丽。

虽然避世,但李书音关注过他们。

太子年幼。

三皇子生母是柱国公独女,位列四妃。其本人骁勇善战,军功赫赫,这几年颇受器重,势头很猛。

五皇子生母出身低微,他乐于做个闲散王爷,热衷研究美食。

二皇子文武双全、德才兼备,从前坊间甚至传言他会被破例封为世子。

后来,晋王妃诞下嫡子,这个传言才不攻自破。虽如此,李司昭风头仍然强盛。

元嘉年间,李司昭曾四次代表晋王一脉,奉旨入宫拜见,风头无俩。

便是这样一个风云人物,在脸受伤之后便渐渐淡出视野。到今日还凭白遭人诬告,被削了爵罚了俸,可怜兮兮地跪在阶下请罪。

苏福一路小跑前来相迎,几位皇子见状,纷纷回头。

三皇子拧紧剑眉,面露不悦;五皇子惊讶又好奇;太子面无波澜。二皇子李司昭见到她,眼睛唰地一下亮起来。

待苏福来到跟前,李书音微微颔首问候,道:“苏公公,暑热难耐,我来给皇上送些冰镇果子,祛祛暑气。”

“公主有心了。”苏福边说边接过食盒和伞,恭恭敬敬地邀请。

走过诸位皇子身边,只有李司昭行了一个点头礼。她还礼之后,亦未正眼看其他人,径自拾阶而上。

那抹亮丽渐行渐远,五皇子悄声问:“二哥,你进宫多回,可认得她是谁?”

不等李司昭回答,太子先行开口。

“升平公主。”

“升平?”五皇子错愕,好奇心爆棚,“小七,你从未来过中都,而且她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搬走,你何时见过她?”

“骑装。”太子神色中隐隐带着一丝烦忧,“我在御前看过那件骑装的未完手稿。”

此话一出,连三皇子都错愕不已。

诸位皇子清楚,自家父亲偏爱女儿。长姐和二姑娘及笄时,都曾收到骑装作为贺礼,但仅是府上女主人筹备。

他们谁都不曾料想,父皇竟对这个小女儿偏爱至斯。

太子继续道:“父皇百忙之中亲自备礼。画样稿、选布匹,物色绣娘,耗时整整两月才制成新衣。

苏公公奉命将礼物送到菩提寺,被她以‘佛门净地,不宜张扬’为由拒收。经庄太妃劝说,才勉为其难收下。”

李司昭接话:“元嘉十八年,父皇平定中州之乱,先帝钦赐红玉石嘉奖。”

五皇子:“这事我知道,听说那颗红玉石乃西浑国皇帝所赠之国礼,父皇特别珍视。可惜我没眼福,至今没瞧见红玉石的庐山真面目。二哥,你提这事儿作甚?”

“就是她腰带上那颗!”

“啊?”五皇子瞠目结舌,一脸不可置信,看看几位兄弟,又看看石阶之巅,“天啦!”

三皇子冷哼一声,不屑地嘲讽:“再怎么尊贵,也只是个公主。在太子面前,她还能翻天不成?”

五皇子脱口而出:“她可不是寻常公主。虽说和咱们一样是父皇亲生,但她自幼出嗣,承了青山君一脉,正儿八经载入《宗室谱牒》的。

章惠太子薨逝,青山君便只剩她一个孩儿。

说句大不敬的话,青山君因病退位,论起继任资格,她排在第一。要知道,南凉曾出过两位女帝……”

三皇子斜睨,看好戏似的发问:“五弟言外之意,她比太子殿下更有资格成为南凉之主?”

“你休要血口喷人!”五皇子恼火,急忙向太子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太子知晓五哥秉性,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承认:“父皇曾说,升平公主比我更适合成为南凉之主,若我不争气,他随时会另立储君。”

五皇子:“既然这般器重,父皇为何还送她去北燕?”

二皇子:“比起出身,父皇更看重能力。楚国之所以日渐强盛,在于贤者当道。”

五皇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确实如此。不过,我笨得很,难当大任,这辈子就只够当个庸碌之人了。”

二皇子嘴角微扬。

太子缄默不言。

三皇子默默无语,眼底却迸发出异样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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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公主(重生)
连载中三里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