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放学后落下来的,起初只是细细一层,等唐霂走到后街时,墙根的青苔已经被泡得发亮,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气息。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小心绕开地上的水洼,刚想从巷口穿过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闷响。
他在昏暗里犹豫了好一会儿,脚步才慢慢往前挪了两步。才站定,就见脚下青灰地砖被染成暗红,雨水把血冲得很淡,零星血迹一路绵延至角落尽头。
少年虚倚着墙,挺括厚实的校服已经被浸透成深黑色,手肘处的衣褶却皱巴巴地堆在一起。听见声响,他眯着眼扬起头,露出一双有着黑色竖瞳的金色眼睛,动作间贴在额前凌乱的黑色发梢若有若无沾着一点褪色的红墨,分明是血。
短暂的视线相接。唐霂呼吸一凝,几乎立刻意识到对方是已经分化的哨兵。
那枚金色的徽章在阴暗中也如此显眼,六芒星的形状,上面纵横交错着荆棘与长枪的精致浮雕。唐霂认得那是楚家的家族徽章。三大S级哨兵世家之一,历代都以高攻击性和极强精神阈值闻名,徽章佩戴者的名字几乎不需要再确认。
楚况。
楚家这一代最受瞩目的继承人,也是少有的高阶哨兵预备生。至于两三年前闹得很大的私生子传闻,反倒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起来。唐霂只记得自己曾远远见过那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发色有些许深浅区别,瞳孔却都是一样的金色。
此刻楚况右手不自然地垂着,指尖间歇地发颤,像是在强忍着疼痛。唐霂才注意到他右腕上扣着一枚黑色金属环, 环面上覆着极细的荆棘纹,纹路深处泛着暗红的光。那东西原本应该贴合腕骨,此刻却像被什么程序强行收紧,边缘磨开皮肉,血顺着指节混进雨水里。
唐霂看了好几秒,还是低声开口:“你的手环……是不是坏了?”
楚况没有立即回答。他第一次离唐霂这么近, 那把伞被唐霂下意识往自己这边偏了偏,伞沿挡住了大半雨水,只剩几缕细雨从边缘滑下来, 在他白色制服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浅栗色的发丝被雨汽浸得微卷,那双小鹿一般的眼也像水墨晕染的一样。他伸出的手修长白皙,看着和主人一般温顺又无攻击性。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靠近的瞬间,楚况腕间几乎要刺穿神经的疼痛忽然停顿了一下。
唐霂见他不说话,抿着唇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你还好吗?”
楚况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不好。
过去半年里,他的精神海一直在失控边缘。白塔登记过的向导给他做过三次正式梳理,楚家私下安排的精神疏导也做过不止一次,结果根本连他的精神屏障都进不去。稳定剂从低剂量加到高剂量,最后只剩下副作用。楚家不愿让继承人的污染问题正式备案,便给他扣上了这枚看似是普通检测手环的精神锁。
精神锁会在污染值冲破安全线时自动收紧,把暴动的精神海重新压回阈值之下。每一次收紧,都像有细密的金属线从腕骨钻进神经,再一路勒向精神海深处。今晚,在被强行带到精神疏导室时,污染值一度冲到九十一。
这也是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唐霂对此一无所知。他只觉得楚况的状态很奇怪,明明脸色已经白得吓人,眼神却仍旧清醒得过分。他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扶住了对方肩膀。
指尖碰上制服布料的一瞬,唐霂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低的兽吼,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又像贴着耳膜。眼前有一瞬间发黑,他恍惚看见灰黑色的海,暴雨倾盆,金色荆棘从海底疯长,一枚巨大的黑环悬在海面上。
唐霂看不清,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紧,那黑环深处的触手将他牢牢圈住。他吓得指尖一颤,画面却已经消失。巷子还是巷子,雨还是雨。
楚况盯着到他骤然失去血色的唇,低声问:“怎么了?”
唐霂迟疑着摇头,晃神间一缕极淡的精神力顺着两人相扣的手腕渗了进去。那点精神力太弱,弱到白塔仪器都会判成普通情绪波动,可它却穿过哨兵的防御,落进楚况混乱的精神海里。
楚况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清冽甜香,混着淡淡的甘味,似是春雨过后的茶香。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紧缩。
不是错觉。
腕间那枚黑环带来的刺痛忽然停滞了。甚至不只是腕骨的疼痛,他脑内那片被暴雨砸得混乱的精神海,突然平静了下来。狂躁的感官像被一层薄薄的水雾裹住,第一次没有向他发出尖锐的警告。
唐霂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似乎只是在担心。他离得很近,近到楚况可以看清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也能闻到那股淡得几乎抓不住的清冽甜香。
“你这伤……”唐霂低头看着他的手腕,小声道,“我能看看吗。”
楚况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黑色手环还扣在腕上,边缘割破皮肉,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唐霂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消毒棉片和一把小型工具刀,低头认真看了一会儿:“不能硬拆,会割得更深。你忍一下。”
楚况垂着眼,没有阻止。
唐霂用工具刀抵住环侧一处极细的卡扣,试探着往外撬了一下。那枚黑环像感应到什么,边缘的荆棘纹忽然暗了半寸,随即发出“咔嗒”一声,松开了一点。
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楚况垂眸看着他认真擦拭伤口的侧脸,视线落在他沾了点血迹与碘伏的指尖上。没等唐霂收回手,他就伸手轻轻抓住了对方的手腕,手指不着痕迹地挠过对方掌心:“谢谢,我是楚况。”
对方温热的掌心让唐霂愣了一下,他飞快眨了眨眼睛:“唐霂,沐雨的霂。”
“唐霂。”楚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还能来找你吗。”
唐霂被迎上对方无比直白的眼神,他的指尖轻轻挣了挣,道了别便想要转身离开。楚况没再阻拦,应了声好。
唐霂背起书包快步往巷外走。走出两步,他用余光飞快扫了眼身后——楚况还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那道视线似乎还黏在自己身上。确认对方没有跟来,唐霂松了口气,在心底暗暗疑惑,听闻最近楚家私生子风头正盛,看楚况这个样子,难不成传言是真?没直接往家的方向走,他歪头思考了一下,拐向了街角的药店。
*
看着唐霂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楚况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触感。他刚站直身子,巷口另一侧便闪出两道黑影,悄然无声地立在他面前,低头行礼。“少爷。”其中一人视线掠过他手臂上的绷带和裂开的黑色手环,眉眼微敛,“ 您又... ”
楚况只是“嗯”了一声,打了一个挥手的手势, 那两人齐声应下,身影很快隐入巷口深处。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少年伫立在阴影里,掌心还残留着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他微微收指,像是将什么握紧,低头轻嗅了左手残留的香气。
半个月前,楚况在附近蛋糕店第一次闻见过唐霂的气息。那时他刚经历完一次失败的精神梳理,耳鸣持续了整整两天,连街边湿冷的雨气都像刀片一样划过感官。可唐霂从他身边经过时,那股几乎逼疯他的过载感忽然轻了一点。
很轻,轻得像错觉。
之后几次也是这样。只要那个栗发的少年出现在附近,楚况的精神海就会短暂安静。监测曲线里甚至出现过两次毫无解释的小幅下降。楚况原本不相信,一个被白塔判定为“精神力过弱,暂不具备向导觉醒条件”的低感潜力者会和自己有关,可今晚精神锁反噬时,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沿着记忆里那条放学路线,走到了唐霂必经的后街。
*
凌晨三点十七分,白塔第三区临时观察室收到一条来自楚家私有监测系统的异常波动,屏幕上的污染值从91,84,76,63,最后停在58。
观察室里安静了很久,直到一位穿着白色长袍的女士开口: “谁给他做过疏导?”
“我查一下……报告里没有发现符合时间的向导精神梳理记录。”
关林皱着眉起身,来到屏幕前,命令监测员调出当晚白塔所有区域的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