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进城

方晚卿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怀疑,脚下的踏实感碎裂,让她整个人都昏沉沉的。此刻的孟晚炊同样感同身受,她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的整个魂体越发融入,似乎此刻,她就是方晚卿。

撑住,要撑住,记住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孟晚炊默念着。

方晚卿仿佛能听到一般,深深地呼出两口气,再次看向谢为明:“谢大人,袁大夫可曾与您说过这药方会让病人高热?”

谢为明的动作一顿,只一眼,方晚卿便知晓是没有的。

“大人,百姓们现下是断断经不住再一次高热的。望大人三思!”方晚卿再次起身,向谢为明无比郑重地躬身行礼,只盼这位知州大人能收回成命。

谢为明的手轻叩木桌,静谧的室内发出沉闷的声响,方晚卿没有说话,她知道谢为明在权衡。

过了半晌,他终于发话了:“药方延缓五日发放。”

五日……时间实在是紧张,方晚卿强撑着让身子弯得更低:“知州大人仁厚明察,是迟城百姓之福!如此,民女便先行告退了。”

策马回到棚屋时,幸而有春泉早早等候在外,才能将摔下的方晚卿及时扶住。

这一夜,方晚卿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的自己站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崖内是无数冤魂。他们呐喊着不屈,诉说着怨怼。

“为何不救救我?”“你也算大夫?”“她是个脱离不了家族力量的废材吧!”

怨气连带着阴风向方晚卿裹挟而来,方晚卿却被钉在崖边一步也挪动不得。

等到终于清醒过来,方晚卿裹紧了被子,只感觉自己整个人遍体发寒。

抬头发现天已大亮,她又忙不迭想下床换衣,却被端着汤药进来的春泉一把按住。

“师父,您昨儿个走时太急,大概是受了风寒,我给您煎了副麻黄汤,您先喝了歇歇吧。”

方晚卿倾身将汤药端来一饮而尽,口腔中的苦涩让她忍不住蹙眉,起身从行囊中翻出大氅披上,又坐到书桌前向春泉招了招手。

“邱二娃和郭嬷嬷那都如何了?”

春泉看着自家师父这一副不听劝的样子也只能无奈叹气,“郭嬷嬷又发低热了,但比先前好许多了。邱二娃……二娃他”春泉面色为难,在方晚卿凌厉的目光注视下只能实话实说:“二娃病了。约莫是染上了疫病。”

春泉从方晚卿的书桌上抽出一张密密麻麻的记录:“这份记录是二娃在城门下喊着告诉我的,他说他就不出来了,要我们好好的。”

邱二娃这病……竟是恰好,想到这里,方晚卿心中又增了几份亏欠。

“找人将我的所有东西都搬到城墙边,让邱二娃也搬到城墙脚下。我亲自去治。”

“师父!师父……我跟您去。”

方晚卿将春泉劝退,让她在城外接应。只是寻遍棚屋却无人愿意帮忙搬东西去城内,无法,方晚卿只能让门口的小厮带着拜帖去找林穆清。

不过一个时辰,林穆清便亲自带着车队赶来。

方晚卿看着白衣青年跃下骏马,立如芝兰玉树,不犹面露感激:“多谢林公子。”

林穆清牵马轻笑,将袖中拜帖递回:“方大夫不必多礼,上回见面仓促,今日便权当是认识了,便是后头有什么为难也尽管来找我,叫我到时也好对姑母有个交代。”

车队有五架马车,最后一辆上装着林穆清紧急筹备的粮草,方晚卿原本只准备带十包干粮,林穆清却笑着劝她有备无患。

剩下的四驾马车也足够一趟搬完方晚卿所有的药材书籍。林穆清带着方晚卿和车队从迟城东侧一小门进城,东门向内皆是高门宅院府邸,一路无人,车队便是停在街角处。

“此处是在下名下宅邸,宅中奴仆不多,那时便全被我带出去了,现下虽是无人,东西倒是齐全,便给方大夫暂用。”

方晚卿没想到他连住处都帮忙考虑:“林公子,实不相瞒,我在城中有位病人,既要看顾疫病病人,自然不能借住您家宅邸。先前听闻林公子有几间酒楼,不知可有僻静客房?只是我的情况……不知若出十倍银两,您可愿意接我这买卖?”

此刻的方晚卿卸下了寻常的防备,眼中满是期冀,脸上带着些病态的嫣红,为她平白添了几分艳色。

面前的白衣青年愣神片刻:“方大夫若不嫌弃,在下在离这里不远处曾购置一间小院。只是那处小院尚未翻修过,比棚屋好不了多少。”

方晚卿现在正需要这样的地方,“那便再好不过了!多谢林公子!”

院子离这不过一条街的距离,地方不大,却也是三进三出。林穆清命车队中两位利索的嬷嬷帮着春泉一起打扫遍屋子,方晚卿再次郑重感谢后,站在门口,目送车队的远去。

郭嬷嬷后几日的药方也已都交给春泉,放下心后,方晚卿终是捱不住回去瘫倒在床上。

再次醒来时自己正安安稳稳地盖着被子,方晚卿被惊得坐起,春泉听见动静跑了进来。

“师父!您怎么了?”

方晚卿脑袋发蒙,险些以为先前的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反应过来一问才知,是春泉回头时不见她的身影,竟是不管不顾地跑了回来。

“胡闹!咳咳咳!”

春泉连忙上前,轻拍方晚卿的背脊:“师父,您才睡了两个时辰,病得这样重怎能不多休息会?您放心,郭嬷嬷的药方我也托林公子带回去了,我就在这照顾您。”

“你现在出城去,若被阻拦,便找林穆清帮忙。”孟晚炊取出袖中的拜帖递去。她明白春泉的情谊,却也正因此更不想将她一起置于险境。

“师父!”春泉“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师父,春泉六岁那年父母病逝,独自一人孤苦无依,是您带我回家给我一口饭吃,后来又收我为徒,教我本领。春泉不可也不愿离开您,求师父成全!”

这一番话发自肺腑,掷地有声。春泉早已泪流满面,而想起昔日过往,方晚卿也不禁眼眶湿润。

“你既留下,也不可和我住在一处,索性这里的东西倒都齐全,你去收拾吧。”

说罢,她借着坐到书桌前翻医书的功夫,侧头轻轻拭去眼角泪水。

得到应允后,春泉重重点头,胡乱抹了把脸退了出去:“谢师父!”

屋子先前便收拾得差不多了,春泉只将柜中的被褥取出,就一个人悄悄出门打算去将邱二娃接过来。

方晚卿原本想改完药方再去接邱二娃,见春泉带着人回来,旋即明白了她的决心。可到底是担心她与病人接触太久感染疫病,只好催着春泉回去休息。

邱二娃的状态看起来不算差,但也绝不算好。方晚卿将最后一间空置的卧房大概收拾一番,引他进去。

这些天里,邱二娃原本可以说是在等死的,所以当他看到春泉时,一度以为是梦。而当他躺上柔软的榻,盖上厚实的棉被,他更加无法确定这一切是不是自己死前的幻象。

方晚卿走到屋外,隔着窗问他此刻的病症所感。邱二娃感受着身上的乏力,竟是忍不住怔了怔,他还没死。

结合邱二娃的病症,方晚卿又增加了一味药,不过两副药的功夫,邱二娃的状况便好了许多,已是能劈柴烧火了。

可即便是胜利在望,方晚卿依旧愁眉不展,离谢大人给的期限只余一日,她却仍无法确定这药方能否治愈疫病。倘若无法确定,依谢大人的行事恐怕不会用这方子。

或许是为这与日俱增的压力,晨起后的方晚卿发现自己也染上了疫病,疫病来势汹汹,让她原本就尚未痊愈的身子更加虚弱。所以在春泉送来白粥时,方晚卿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命她不可进来。

春泉立马就猜到事情本末,顺从地将粥从窗边递进去:“师父,二娃好多了,在后头给您煎药。我们……如今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方晚卿自己也没了主意,事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春泉离开没多久,邱二娃端着药汤过来,少年放下汤药,远远地站着,脸上写满了内疚与歉意:“方大夫,对不起,若非我在您不会染上疫病。”

方晚卿闻言也只是轻轻摇头:“你不出现的话,我或许会更早进城。来迟城之前,我早想到自己会染病,但找治疗疫病的法子,本就是火中取栗。只是没有想到……”比疫病先一步到来的难题,是复杂的人心。

病中的人总是比寻常脆弱些,她垂眸沉默下来,心中涌起一阵委屈。王衡有一点说对了,她从小事事有家中长辈们操心打点,以至于走出京城后才发现,一切似乎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简单。

也就是这份委屈让孟晚炊一阵恍惚,恍然间想起这是她的第一世,行事思维都带着一种初次为人的简单纯粹,也正因此,才能让忘记一切的孟晚炊将魂体彻底融合进来。

方晚卿这边没动静,外边的邱二娃也细细琢磨着方晚卿的话中之意。

“方大夫,我熬药时发现了有两味药材……我在原先打杂的医馆见过。”邱二娃突然顿住,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这话乍一听十分得突兀,却让方晚卿的心中没由来地涌现出一股期待,更像是一种命运的指引,她想鼓励邱二娃把未尽的话说下去:“见过,但能从药包中分辨出来也算是独一门的本领,接着说。”

“方大夫,这样说或许太班门弄斧,但我在医馆打杂时曾听一位姓裘的大夫说过,五什么会让什么黄的药性变弱。”

邱二娃不认得许多字,越说越不好意思,声音也弱了下去。

可他的话却像是重槌砸向方晚卿,霎时间,方晚卿感觉身上的酸软离她远去,自己的头脑像是被单独分离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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