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之前带不同的人来?”原来是为了她,他先前从未跟自己提过。
这份付出让孟晚炊不知所措,却似乎在立夏的眼中不值一提,他十分自然地点了点头。
“若能感知到与你的因果便想办法留下,留不下的也暂且记下。原本是想通过养魂树想办法找他们的记忆,但却不得其法。直到上回你陷入记忆,我才知道这位新上司竟有独门巧技,商谈后她也答应帮忙。”
至于怎样商谈的,立夏倒没有细说,孟晚炊只是隐约觉得羽澜的性格并不像能够轻易施以援手的。
“之前你说希望方茯苓往前看,她家人给她烧的冥币已经为她换了个投胎名额,所以我就去找了其他人。如果还是找不回你的记忆,我们也可以等方茯苓回地府。不论如何,先看看她能想起些什么。”立夏平静地将自己的一切盘算说出。
这事到底让孟晚炊心中多了些期待,但对于怨魂的餐食她也并未敷衍。一边做一边等原料,忙忙碌碌地花了三天时间才将所有餐食做好。又用了十一天将所有怨魂分批送走。
孟晚炊庆幸自己是魂体,否则这个强度的工作也要把她送到地府了。
却不知立夏是怎么游说让羽澜如此尽责,见孟晚炊来送怨魂干脆想跟着她一起回忘忧阁开始帮她找寻记忆。
虽不至于疲惫,但连日的忙碌到底让她精力不济,孟晚炊只担心自己的状态不好,“这几天太忙了,不知道我的状态不好会不会影响施术。”
羽澜撑起下巴沉思,“其实不会。只是我也想知道你上回做了什么,竟能施展出转魂术来。”说罢羽澜意味深长地看向她,似是在问询,又像是在回忆天经阁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你真不是天经阁的吗?”
她分明知道自己没有记忆却问得似是而非,甚至没有真正说过天经阁究竟是哪。孟晚炊猜羽澜并非真的想问,只是想从自己的口中得到一个她想要的否定答案。
倒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孟晚炊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调侃:“也并非没有可能。倘若真是,那咱们倒也算同门,可能还要劳烦你带我去故地重游一番呢。”
听到孟晚炊如此轻慢的话语,羽澜不出所料显得十分气愤,“不可能!若非样样拔尖,根本不可能拜入天经阁!你不过是地府的一名小小的工作人员罢了,一定是某种机缘巧合,让你偷学了去。天经阁的术法成百上千,不过是一个移魂术,根本不值得我推敲。”
可若是真不值得推敲她又怎会这样愤然?孟晚炊并未在意羽澜的贬低,却对天经阁成百上千的术法有些兴趣。不过一个术法就能躲过地府的规则,查看别人的记忆,甚至因果……天经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这份疑惑并没在孟晚炊心里停留太久,对面的羽澜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激进,赶忙转换了话题:“咳咳对了,有个好消息。小梅花走之前采购了几棵养魂树,鉴于地府的怨魂确实不少,孟婆决定成立负责除怨的第二部门,以后怨气不大的怨魂会有其他工作者分担。到时候你们教一下新人。”
这倒确实是个好消息。只是多的也没什么可和羽澜聊的,看着门外同事们快要忙冒烟的样子,就知道她和小梅花完全是两个风格的领导。
孟晚炊回到忘忧阁,靠在沙发上休息,这会感到忘忧阁空空荡荡。
立夏一早就没影了,这会还没回来,孟晚炊猜他大概是去找那几条魂体了。这阵子忙得都没注意渊玄已经消失一阵子了,不过这样也好,原本也是想要把他赶走的。只是宁榆也很久没回来过了,联想到就连忘忧阁这常年松快的活儿都要开分部了,就更别提采集员了。
孟晚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叹息感慨,就在这时立夏出现在沙发的另一端。他已经找到那三条魂体,又联系到另外两条还没投胎的魂体能来帮忙。
听到这里的孟晚炊有些忧心忡忡起来,对她来说那些都是完全陌生的魂体,该怎样去相处,又要怎样回报他们的帮助。
立夏却安慰让她不要担心,他已经为他们都准备好了冥币,那是他们都需要的东西。
立夏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帖,比起见过一次就很难再见的陌生魂体,身边的立夏多少能让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来回报。
第二日,立夏带着那三条魂体和羽澜如期到来。过程比孟晚炊想象中要自然很多。大家礼貌地招呼之后,就挨个跟孟晚炊一起在茶室中等待羽澜动用转魂术。
第一条魂体是个腼腆的女孩,她说自己的名字叫晓云,在那一世,她的名字叫做胡小云。这让孟晚炊想起件事,地府的魂体常用第一世投胎所用的名字,也有魂体会将姓名改成记忆最深刻的那一世,论其缘由,都源于内心深处的认同或执念。
这位名叫晓云的魂体是被疫病所害,所以那大概是她的第一世。
那自己孟晚炊的名字是来源于哪一世呢?孟晚炊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从找回作为君奕的记忆之后,自己似乎开始越发迫切地想要去寻找过去的记忆。
羽澜这回特意让孟晚炊跟她一起,想要试探她是不是真的会转魂术。
孟晚炊心里没想着这事,自然也显得格外游离。她深知这次的目的是找回她的一世记忆,虽然立夏没说,孟晚炊也知道这是立夏为她努力很久争取来的机会。她并不打算破坏这得来不易的安排。
见孟晚炊使不出转魂术,羽澜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转魂术也开始顺利进行。
这次的过程比上次要简单许多。当白光照亮晓云的那一刻,羽澜转头,眼中的光照向孟晚炊。
孟晚炊放任自己的魂气缓缓流出,直到出现一丝裹挟着她意识的魂气化作个小人,和羽澜一起飞向晓云的记忆。
再醒来时,孟晚炊和羽澜一人待在胡小云的一只眼中,看着面前的一切。
这是一座颓败的城池,高墙隔住的不仅仅是疫病,还有希望。胡小云是家中唯一一个还未染病的,家中的父母长幼都由她来照顾。
她需要每日到城墙底下领药回去煎。这一路上的行人都害怕染上疫病,默契地与彼此间分隔开距离,或步履匆忙,或萎靡颓废。
只有些已经没了力气的苦命人倒在地上,却无人理会。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自顾不暇了。
近来发药的郎中似乎自己也染病了,看起来昏昏沉沉意识不清。这回又多给了她三包药,说是让她帮吴大娘把药一并拿了。
胡小云并不想去,她家与吴大娘家的关系并不好。她拿着药几番踌躇,最后还是去了。进门才发现吴大娘一家已经没了生息,看到这一幕的胡小云压下心中的恐惧,暗怪郎中多事,却也只能去找城中的衙役报备。
得了疫病死去的尸体是要被烧掉的,这样才能减缓疫病的蔓延。
胡小云看着手中多出的药,还是决定将它们一并带回家去,这样明天就不必再跑一趟。
胡小云不喜欢去城墙下领药,因为药是从高高的城墙上吊下来的。她清楚地知道这座城市已经被区分得鲜明,城内、城墙和城外。
在疫病开始蔓延之初,她曾爬上过这里最高的山,望见蚂蚁一样的人正往城外二十里地那搬东西,他们搭出了一片小棚子。后来,坐着马车和轿子的贵人们开始往那赶,不久后城门就关了起来。
等到胡小云再爬上那座山时,发现那片小棚子后边又搭出了一片棚子。她不知道那里住的是谁,只是日复一日地希望着有人能来救救他们,救救她的父母姐弟。
她等啊等,直到她的亲眷挨个离世,自己也染上了疫病。好在前些天死去的那位郎中恍恍惚惚给她多发了不少草药,叫她攒下不少,意识不清时,是靠着这些药草捱过去的。
看得久了,连孟晚炊都沉默着绝望。羽澜大概是察觉到,调侃着说她白在地府待了那么好些年,还看不透生死有命,人世无常。
孟晚炊没有回答,她知道一条人命得来多么不易。魂体投胎成人不易,到了人间,平安健康长大却突逢变故又怎能用一句“生死有命”随意带过?
更何况这场劫难带走的人命不知凡几,孟晚炊在胡小云的眼中沉重地看着。
隔壁邻居家与胡小云一同长大的阿花与她的境遇相似,只是阿花尚且还未染疾,还偶尔会来看一看她。
孟晚炊和羽澜二人在胡小云的眼中,看着阿花与她说城里来了个神仙娘子,神仙娘子会治病。
胡小云用最后的力气走到阿花口中神仙娘子在的医馆,却发现这门口人潮拥挤,她根本挤不进去。她只看到了一个被白色帷帽罩住的纤瘦背影,随后就倒在了街上。
记忆到此中断。
意识刚回到魂体的孟晚炊直接昏睡了过去。
梦里的自己身在一片棚屋中,天气不算凉爽,自己却穿得很厚实。面前出现棚屋中的景象,里头是一张张病榻,只被简单地隔开,她在窗外看着,吩咐着身边人照顾病患的注意点。
他们称呼她为方娘子,她将今天的药方交给随从,嘱咐完后就径直回房。
这里与其说是卧房,不如说的间小药铺和书房,只是又摆了张床。
她兢兢业业地查看记录患者症状的簿子,结合自己的症状调整药方。配好的第一副她就自己煎来喝,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在看医书,试图找到类似病症的治疗方法。
就这样不眠不休地熬了两天,孟晚炊从梦中醒来。睁开双眼,面前还是立夏。
“没事吧。”立夏的神色严肃又带着关切。
孟晚炊摇了摇头,跟他说着自己的梦。就在这时羽澜也走了进来,“嚯,你终于醒了,你睡了半个时辰知道吗?”
说罢羽澜开始小声地碎碎念:“怎么魂体也能倒头就睡,还以为怎么了呢。”
孟晚炊没有理会她的不满,却意识到还有两条魂体在等自己,于是赶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