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显在寒风刺骨时独自前往军营,到达营地才知道我方兵马比敌方少一半还多。他迅速了解地形并改变策略,将兵马分为两拨,从一如既往的守,变成伪攻。后将敌方吓退三十里立即撤离阵地,在距离城门只有十里的树林中设下陷阱。在城中招募身材矮小并跑得飞快的清秀公子,让他们扮作醉酒女子引诱敌方。一引一个准。将敌方多出的一倍兵力尽数归入囊中,敌方一看大势不妙,落荒而逃。苏显看在收下的兵士还算忠心,便没有奋力去追,并给他们回家见妻儿老小的机会。
老先生疑惑发问:“将军不怕他们回去继续为自己的家园卖命?”
“为家园卖命此乃好事一桩,并无可惧。”
“可那样,来日又是敌人了。”
苏显看过去:“先生之意,是想让我收下日夜牵挂妻儿并被迫与军中弟兄反目成仇的兵士?倘若有朝一日,军中进入内鬼呢?可若有人依然回来卖命,是否能为我方排除些不忠之人呢?”
“可,也会有内鬼继续回来卖命啊。”
“可,他们也曾抓走过与我们朝夕相伴的弟兄。”
“……将军是想,借此举让敌军善待他们。”
苏显望向帐外,“春日至,绿草如茵。不知苦寒易去,只知狂心疯念故土,唯余眼观可医。”仅此,而已。
老先生弯腰叹气:“战场之上,有情未必是件好事。”
风铃摇晃,苏谨在铃下系纸信。拇指般大小,却能装下所思所念:愿兄长早日凯旋,平安康健。
苏谨在城南新开一家香料铺子,生意正兴隆。灵霄这几日总在那里忙活,估计再有几日才能回来。身后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苏谨静静听着,愈发生气。
“诶,苏谨是她吗?”
“肯定是啊。中等样貌,气质出尘,在鬼门关走上一遭后老是发呆。就是她了。”
“她是不是听见我们说话了?”
“你傻呀?我们是鬼,她听个屁她听!早办好大人交代的事早领人寿。你不想投胎玩了?”
“不是啊,我怎么总感觉她在瞪我们?”
“是吗?我看看。啊呦!这眼神儿吓我一跳。不能吧……”
苏谨瞪着那两只小鬼,其中有一只不要命似的把手放在苏谨眼前挥来挥去,再挥来,被苏谨一下抓住手。长发小鬼瞬间炸毛,断开手往后站,手长出来后指着苏谨:“你你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苏谨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翻着白眼问,“你们也敢违反地府规则?忘记代价了?还是说,你们想灰飞烟灭?”
光头鬼吓得躲到长发鬼身后,长发鬼满头问号,边打他边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下次别跟着我。”
“求求你嘛,我害怕呀。她的眼神儿好像江局。”
长发鬼气得继续狂踹,“管理长被封印后江局就被革职了,你个傻子。”
“呦。”苏谨咬牙,“消息挺快呀。”
长发鬼不再管身后的窝囊废,想跟苏谨来个硬碰硬,让这丫头知道自己的厉害。“否则谁敢这时候过来?”
苏谨伸出食指:“你这几句,就能违反八条。”
光头鬼,“喂,她知道地府规则。”
“听见了,那也不可能是江局。”
苏谨冷笑:“私自在人间做交易,这是第一条,灭四肢。在人间故意对人暴露行踪与存世的证据,妄图引起人世恐慌,这是第二条,销毁意识。妄议管理长与管理者,这是第三条,诛魂。妄图将人寿换做游戏币,这是第四条,永世不得入轮回。未投掷申请、不经地府管理者审核、私自来到人间,三合一,足以把你们九族都化成一捧灰。第八条,与代理地阎产生冲突,以上罪责清空,你们交由我处置。”
光头鬼一愣,长发鬼拽着他就跑:“还发呆呢,快跑啊。”
“你看,我就说她不是常人。”
“再说话我就把你扔这儿。”
“……”
长发鬼头都不敢扭,拔腿往前冲,“早知道韩明在这里历劫,百里之外的地方我都不来。这要是被抓住,你和我除了被灰飞烟灭,还是被灰飞烟灭。我不管你了,自己跑。”松开手那一刹瞥向身后,以为韩明没追上。迎面撞上一个人,没敢骂出口,此人正是苏谨。
长发鬼绝望地跪在地上,“任凭您处置。”
“嗯。”
苏谨看一眼光头鬼。长发鬼对着他又是一脚,“嗯什么嗯,快认错。”
光头鬼颤颤巍巍地朝苏谨磕个大头:“任凭您处置。”
苏谨点点头:“认错态度倒是蛮好。受谁指使?”
“受—”光头鬼的嘴被捂住。长发鬼嘿嘿笑道,“我们告诉您可以。但我们比人更惜命。”
苏谨抬手打个响指,长发鬼灰飞烟灭。“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你来说。”盯着光头鬼。
光头鬼傻着答,“我来说,我来说。受太师府张浦指使,他们要我们把您带到太师府。”
“答应你们什么?”
“十年人寿。”
“滚。”
“诶,好……”光头鬼垂下头,“哦,我那个,我朋友,他,他呢?”
“地府排队入轮回呢。”
“哦。好,好。嗯?”光头鬼抬头,看着苏谨。
“愣什么?不跟他一起去玩?”苏谨吹一下指尖,感受到光头鬼快要扑过来,急忙躲开。抬眸瞪他,“不要命了?”
光头鬼挠挠头,“嘿嘿嘿忘记了。那我走了。”溜烟儿的功夫没了影子。
苏谨困得连打两个哈欠,“春天未免也太容易困。”二话不说躺到床上,又是一顿懒觉,“张家不要命的人挺多,怪不得家里尽是大功臣呢。”可惜了,地府不按人头定功,不然张家在地府都能排上号。
两条街外的张浦一个喷嚏差点把前面那人的头给吃喽:“谁骂老子。小心点别被老子逮到,真是不想活了。”
张栩揉着太阳穴:“小点声,生怕旁人不晓得你是谁。”
“你怕什么?爷爷是三朝元老,哪怕死了也有无上荣光。你父亲是国公爷,我父亲是东宫太傅,论家世谁人比得过咱俩。你就是纯窝囊,回去做你的缩头乌龟罢,走了。哈哈哈哈。”
张栩站在原地撇嘴:“哼,以后有你小子哭的。”兄长近日不停咳嗽,有时吃药能好,有时吃药反而咳得更狠,明显不是身体与药物问题。爷爷无缘故与世长辞,不想也尽是疑点,必然是最后见苏谨那一面所致,只是苦无证据。
也不知那两只鬼有没有对抗苏谨的能力,总觉得不太靠谱。张栩盘算着:得趁宫中设春宴时见一见苏谨,万一真是黄泉那遭染上什么东西,自己这阴阳眼也能瞧个真切。
苏谨神识离开梦乡,睁开眼睛,“哦——是你啊。”她说呢,张浦那东西哪有脑子整这些,没想到还藏个小太师。
绣花枕头被苏谨抱在怀中,“没事,小菜一碟儿。”闭上眼睛只管睡。
春宴在即,张府上下都在忙碌中,大街上时常见到大管家与商人交谈,应是在商讨买卖盈利亏本之事。每每有民众路过,还会得到些礼品。只是,人人都没有想到,这次宫内设春宴并没有邀请张府。
国公爷并没有放在心上,相反觉得不参加春宴挺好,不仅能休息还省得与那些朝堂老鬼对话,在皇上面前出错的概率能减不少。可他儿子张栩并不这样认为,本身什么都准备好了,差一点就能见到苏谨。可细细想来,又是差一点……顿时疑从心生。
苏谨坐在宴席上,脖子都快端断了。她也没想到没有邀请张府。本来打算吓一吓那后辈,故意穿得花枝招展,趁那人生事时摔一跤,能讹不少金银。结果现在什么也没捞着,完事自己还得顶着这些个破东西顶一天。那词叫什么来着?哦,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苏谨坐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刚好能听到所有嘈杂声,无聊到深处喝口水还不是自己喜欢的味道,把她这只鬼郁闷得想死。
前面讨论国事,她听不懂。后面讨论八卦,她不想听。坐在那里,旁人聊完天见到她都要说句端庄。哪会知道她在面纱下打过无数次哈欠。正无聊的紧,迎面走来一女子,衣着素雅不失体统,举手投足间显出高贵,眉宇间多出一丝怜悯,宛若白月拥抱人间。“苏小姐,我有要事与你相商,烦请不要嫌弃。”
在苏谨印象中,此人不好不坏。傲气偏多,但有原则,不会使阴招。最坏的一次是把原主苏谨请到自己家,好吃好喝供着苏谨,用唾沫星子威胁苏谨一下午。结果苏谨吃饱喝足,还差点睡着,给她自己气得直跺脚。苏谨想也不想,便搭上她伸出的手起身,“你来寻我,我自是高兴的。劳烦带路。”
苏谨跟着她走到墙角,还没问做什么。她倒先绕着苏谨走三圈,像狸猫似的扒拉苏谨的肩和腰。苏谨满脸问号,“你这是做什么?”
她皱起眉端正身姿:“你可有受伤?”
“没有。怎么这么问?”
她摇摇头,松一大口气,“没事。听说有鬼去你家闹事?”
“这事,你从何得知?”
“你不用管。回答我。”
苏谨歪头:“算有两只小鬼,不过伤不了我。”
“往后万事小心,你算是走过一次鬼门关的,该知道人心险恶。言尽于此,你爱听听,不爱听便罢,走了。”
苏谨看着她的背影,愈发想笑,“看不出来呀,头抬得跟鹅似的,人还挺好。”总算不是牛鬼蛇神了,也算是今日头一件喜事。稍稍细想,此女既是当今简太师独女简霾字钟临,比苏谨小一岁,琴棋书画却令人惊绝,绣工精湛审美独特,舞姿如天女下凡。生来又会模仿夜莺啼叫,哪怕捉只夜莺来与她对叫,也根本分不出哪一声是她,哪一声是夜莺。几乎是走到哪里,赞美声就跟到哪里。这种人怎能不傲气?这简直就是曾经在地府中横着走的韩明。
不知哪件重要事令简钟临回首,她微皱着眉:“既顶翠冠,又何必顶那么多珠钗?珠钗也罢,又戴这么多饰品,不累么?虽说刚从乡下回京,却也不该将礼数搁置,小心旁人由此生事。毕竟,不想让你回来的人有很多。”
苏谨拱手叹气:“那这翠冠我可能安放在你那里?”
简钟临撇嘴,那下很浅,却恰巧被苏谨捕捉,笑着朝她挤下眼睛。简钟临更加无奈,“也罢,谁叫是我来找你谈话。此栽我认。随我来。”
苏谨碎步跑上前,狠狠笑出讨好感。简钟临瞧见,突然起了想打她的心思,只是好在人家不屑于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