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兰那挥挥手,示意他们放下武器。
赤羚双手各执一把角刀,跳到二人面前:“狩兰那,你带个神仙来作甚?”
狩兰那:“她是我妹妹。”
赤羚:“你几时有个妹妹,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要我一件一件讲给你听么?”狩兰那不耐烦道,“凭我们几个人不足以破开地狱,我们需要她的帮助。”
赤羚:“这帮神仙一个比一个虚伪,我不信任他们!”
狩兰那:“我也算半个神,照你这么说,你连我也信不过了?”
赤羚:“你别再这里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狩兰那:“如果你有办法打开地狱之门又不让恶灵跑出去为祸四方,我立刻让她离开。我只问你一句,现在是你喜恶的重要,还是救黑羚她们重要?”
赤羚不说话了。
荡猿将回魂杵往地上一砸,对着十方道:“打开地狱之门容易,但里面的恶灵怨念深重,佛菩萨超度多年,也无法消除它们的怨念。你们这些神官指责我等愚蠢莽撞,可若不是我等忧虑恶灵出逃祸害众生,迟迟未开地狱门,天下早沦为恶灵的天下了!”
十方:“我知各位都是良善之人,所以我才愿来此助各位一臂之力。”
荡猿:“你说说看,要如何做?”
十方:“恶灵的怨念是一股很强大的力量。此事非我一人能够做成,还需诸位的帮助。”
赤羚:“若能救人,便是赴汤蹈火,我等也在所不辞。”
十方:“地狱之门一开,恶灵逃逸出来是必然的事。你们是山中人,对这里的地形地势很了解,我要你们守住所有水源,防止恶灵从水中逃逸往别处。”
荡猿:“这个简单。”
“我会设下三道防线。”十方道,“首先,我会造三千座功德塔,以塔为阵,困住恶灵。但地狱里的恶灵数量太多了,我的阵法没办法控制住所有恶灵,所以我还要召集八千名术士另设缚魂阵,这是第二道防线。至于第三道防线,便是这金光神罩——”
十方捏诀念咒,无数金丝乍现于天际,细细密密地织成金光神罩。金光神罩如一只倒扣的巨碗,盖住了袭蛟山。
白虎神官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看向头顶那道如铜墙铁壁般的金光神罩。她原以为财神和其他文官一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是一个招财的吉祥物,但看这密不透风的金光神罩便知此人术法精深,绝不在她之下。
狩兰那:“山中倒是有不少懂得术数的人,只是远远不够八千人,这关头,上哪找这么多术士去?”
“这你不用担心。世界上绝大多数事情都可以用功德解决,正巧,我有的是功德。”十方微微一笑,“上山之前我便广发赏金邀函,一大批术士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这会儿快到了,你找人去接吧。”
一旁的游蟒说道:“功德塔……赏金邀函……听起来都不便宜的样子……”
狩兰那:“你花了多少功德?过几天我们再集资还给你,不能让你又出功德又出力。”
十方伸出三根手指头。
狩兰那试探着问:“三万?”
十方摇摇头。
狩兰那心惊胆战:“三十万?”
十方还是摇头:“往大了猜。”
狩兰那几乎失声:“三百万?”
十方:“三千万。”
山邪皆是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
狩兰那则由惊讶转平静,淡淡地“哦”了一声。
十方:“你什么表情?”
狩兰那一副快要立地成佛的模样:“三十万我能还,三百万咬咬牙,三千万……我把这座山头连同所有人都卖了都还不起。既然还不起,那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
十方:“行了,才三千万而已,不用还。”
当十方说出“不用还”三个字后,在众山邪眼中她的一身金衣变得格外耀人眼目,人也登时变得慈眉善目,充满神性光辉,仿佛来渡苦难的观世音菩萨。
“什么叫才三千万而已?”狩兰那还不知道十方那变态的招财能力,将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这里没有旁人,你告诉我,你的功德来路清白吗?”
十方:“救不救人了你?”
狩兰那心里一咯噔,心想完了,她岔开话题了,这功德大概率来路不清白。
鉴于救人要紧,狩兰那决定救完人后再找十方长谈一番,莫要让她在迷途中越走越远。
狩兰那:“也好!先做正事,其他事我们晚点再说。”
十方对狩兰那纠结复杂的心路历程全然无知,对众人说道:“我在外守阵,不能离开,谁去地狱救人?”
山邪自是争先恐后,狩兰那对众人道:“你们都去守水源,少找死啊。这事还得我来,我皮实,还是个半神,里面的恶灵多多少少会忌惮我。”
十方:“活人入地狱,最多待一炷香的时候,你自己把握好时间。”
狩兰那:“好,我心里有数。”
山邪们带着十方给的符咒去看守水源了,十方造完功德塔,术士们也已摆好阵。狩兰那站在地狱之门前,心念一动,地狱之门缓缓打开了。
恶灵如过江之鲫,纷纷穿过狩兰那的身体,换是旁人,绝对承受不住这份阴怨之气,狩兰那修习鬼道,因此承受得住。但恶灵实在太多了,怨气也太重了,狩兰那呼吸沉重,身体如有千斤之重,朝前迈出一步都要竭尽全力。
艰难地前行了不知多久之后,狩兰那看到了地狱的景象。
这里是痛苦的核心,恶业报应之地。
地狱分为根本地狱和支末地狱。在根本地狱中,八寒八热极刑残忍,令人心生恐怖。所幸被地狱之门吸进来的三千山邪魂魄不在根本地狱,而在游增地狱。不过游增地狱共有一百二十八处,一个一个找过去很耗费时间,而狩兰那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心生一计,飞到地狱之穹顶,施以雷声咒,大唱袭蛟山歌。
过了一会儿,便有山邪魂魄捂着耳朵飞来找狩兰那。它们忍受狩兰那的刺耳魔音,后来干脆跟着她一块鬼哭狼嚎,呼唤地狱中的同伴。
多数山邪的魂魄聚了过来,剩下那些没有回应的山邪已堕恶道,再不记得尘世之事。一炷香的时间临近,狩兰那轻轻叹息一声,准备领着魂魄出去。
这时,一阵狂风扫来,吹散了原本聚拢在狩兰那身旁的魂魄。
情急之中,狩兰那取出捕魂鼎,将四散的魂魄吸进鼎中。
一只金鹏鸟展开双翼,疾冲而来,将来不及入鼎的魂魄扫进羽翼之中。
狩兰那将捕魂鼎收入怀里,注视立在铁山之巅的金鹏鸟,当即认出他是一只大妖。
不同的地狱囚着恶业程度不同的恶灵,那些曾掀起腥风血雨的大妖大鬼,会被囚禁在最底层的无间地狱。他们身上都有禁制,离不开无间地狱。这只金鹏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逃了出来,是个大麻烦。
狩兰那笑道:“鸟兄,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凡事都可商量,何必劫我友人?”
“少跟我套近乎。”金鹏鸟狞笑道,“我知道你的时间快到了,我就敞开了讲,我的真身没办法离开地狱之门,你让我的魂魄附在你身上,带我离开这里,否则这些魂魄你一个也别想带走。”
狩兰那平生最反感别人威胁她,冷笑一声:“绝无可能!”
金鹏鸟:“是么?那在杀你之前,我先将它们扔进火海!”
金鹏鸟一抖羽翼,山邪的魂魄如雨点般砸向铁山下的火海之中。
狩兰那:“慢着!”
金鹏鸟双翼一展,冲下山崖,赶在山邪魂魄被火焰吞没之前将它们捞了上来。
金鹏鸟:“早答应不就好了?浪费我的体力!”
狩兰那:“我若带你离开地狱,你在外面安生过日子倒还好,但显然你不是安分守己的人,你在外杀人放火干坏事,岂不是连带着我也有罪过?你的这个要求让我很难做,除非……”
金鹏鸟:“除非什么?”
狩兰那:“除非我在你身上下个禁制。”
金鹏鸟:“你别太过分!”
狩兰那:“这是我退让的底线,你要是不答应,大不了我不走了。”
说罢,狩兰那盘腿往地上决然一坐。
金鹏鸟心想先出去再说,便道:“好,我答应你。”
狩兰那提起右手食中二指,在虚空中画出一个铜钱大小的圆圈,吹了一口气,那圆圈放射出金色光芒,飞越刀山火海,印在金鹏鸟的脑门上,然后消失不见了。
狩兰那:“来吧。”
金鹏鸟飞到狩兰那身旁,魂魄离体,飞向狩兰那,附在她的身上。
狩兰那将山邪魂魄都放入鼎里,瞥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金鹏鸟肉身,朝前走了两步,又倒了回来。
狩兰那:“你肉身不要啦?”
金鹏鸟的声音在狩兰那的脑海中响起:“肉身而已,有什么好留恋?赶紧走吧!”
狩兰那:“既然你不要,那我就不客气了。”
金鹏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