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人总是希望展现出美好完满的模样;即使有狼狈的那一天,只要不被熟人看到,那似乎还不算太坏。最坏的处境大概就是最差的样子被熟人撞见的那一刻。如同程朗,藏无可藏。

江其励很想上前去,但虞世南建议他:“如果你还想要这段友情,就不要过去。”

江其励迈出那半步忽然顿住,“为什么?”

程朗的状态真的很糟,而他的状态直接呈现到顶层的环境变化上了。黑色的雾气纠缠翻涌,仿佛化作了比史前巨鳄还恐怖的猛兽,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咬嘶吼,意图毁天灭地。

一团雾气而已,却叫人遍体生寒。

上次江其励来这里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那天这里还是清凉清爽的森林……

只见地上那人额头嗑的红肿,膝盖磨破不堪,重要的是眼神惊慌失措,感觉再不制止他的话,人就要疯了。

犹豫了漫长的几秒,江其励终是冲过去扶住程朗的肩。

“朗子,咱们先回去。”

程朗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先是木木地盯着江其励,似乎在判断眼前这人是谁。后是突然发出一声嗤笑:“看我笑话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吧?”

“你说什么呢?”江其励帮他把外套捡起来,“你这会头脑不清醒,先别说话了,我们先回……”

哪料程朗忽然暴起,“滚——!”

“朗子……”

“你和那些人一样把我当傻子玩儿是不是?啊!——我家破产了,所有人跟避瘟神一样避着我,你却在那个节骨眼上扮演救世主,你他妈出现了,你成英雄了!”

“程朗!你先闭嘴!”

“一群乡下来的混混把你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儿?哈哈哈……学霸,屁!你不就是一个靠着助学金和打工才能勉强活下去的可怜虫?噢…还是一个被打了却连报警都不敢的懦夫!

就你这样的社会底层蚂蚁你凭什么逞英雄当老子的救世主?!”

程朗失了神智一样的狂笑着,在顶层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无差别地憎恶诅咒所有曾经遇到过的人。

这些人里包括他的父母,老师,带教,客户……一切。

江其励努力镇定自己,不断告诉自己要包容,程朗现在是神志不清晰的状态,无论说了什么都不值得动气。但他是个正常人,被莫名其妙揪住痛处骂了一顿,自然不可能毫无触动。

为了控制住程朗,他没办法才凌厉反驳:“你他妈脑子掉粪坑里淹了是不是,谁是你敌人谁是你朋友都分不出来?!”

“我不管!都是你们害我变成不人不鬼的样子的,我没有朋友!我没有!”程朗痛哭着嘶吼:“你们凭什么过得那么好,你们怎么不都去死啊?!”

“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安慰我?如果是你被一群人欺负了但毫无还手之力,难道你就能像圣人一样无动于衷?

“我告诉你!我等了那么多年就是为了报仇!报仇!——如果我不能亲手把他们送进监狱,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骂着骂着,程朗忽然盯紧懵住的江其励就扑了上来,“去死——!”

“朗子!”江其励试图唤醒他,他甚至没有躲,直挺挺地打算硬抗攻击,只要这样能让程朗发泄出来也行。

但下一秒,一阵凌冽的寒风掳走了江其励。再下一秒,虞世南轻松地踹飞程朗,并立刻下令把他关到鬼笼。

眼见程朗捂着腹部吐血,没两下就彻底晕过去了。

而顶层已然进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回到东部阴差令办公室,江其励足足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才有了重新开口说话的能力。

“几天前他点评家具的时候还表现的兴致勃勃,在医院天台上遇到我的时候…状态也很正常啊。”

“我记得他跟小隼打招呼还开玩笑说免费法律咨询什么的?”

“不对不对,这肯定不是程朗,他被什么鬼东西附体了,这人不可能是朗子,不可能的。”

对于连睡三天的江其励来说,程朗的性情大变实在太过突然。他们有三年同窗情谊加上后面很多年的友情,差不多认识十年,江其励对程朗的认知就是傻小子。

曾经有钱的时候,开朗,单纯,侠气有点重。后来没钱的时候依然单纯,反而比从前更开朗了,根本叫人看不出他经历过从天上摔进泥潭的惨痛。

虞世南提醒说:“时间太久,你被他的人生谎言所麻痹了。”

“什么人生谎言。”

“在精神受苦受难的时候,人往往会编制一套谎言来鼓励自己活下去。假装自信,假装幸福,假装自己可以通过努力而实现目标……但真实情况并非如此,人并没有从过去的困境中摆脱出来,而是把一些东西强行埋葬了。”

“你的意思是程朗这么多年都在扮演开心?”

“错了,是每一个人都在扮演。”虞世南说:“没有人能活得表里如一,每个人都是演员。”

“但……”

“每一个经历过重大人生变故的人,都会一次、两次,很多次的在精神世界的炼狱里被反复鞭笞。贪婪,嫉妒,怨恨,这些情感就是那鞭子,把精神体抽打的遍体鳞伤,直到鞭子断裂,精神才能得到解脱。”虞世南顿了顿,说:“很遗憾,没有人能躲得过这一遭。”

江其励掀起眼帘,“这不就是你设计的鬼笼?”

“嗯,这的确是鬼笼的设计理念。”虞世南说:“鬼笼把人的精神炼狱具象化了。”

“人和鬼在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要受刑的囚徒。一定要找到区别的话……我认为鬼比人更诚实,至少他能诚实地说出我恨你,或我爱你。”

到后几个字的时候,虞世南是看着江其励的眼睛说出来的。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就像是普通聊天一样顺着说出来了,听起来别无他意。

可…“爱”这样重要的字眼,总是容易引起人的敏感,导致江其励下意识以为他有潜台词。

结果就是对视了半天,然后以江其励尴尬看向别处而告终。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告诉我,程朗现在已经无可救药了。”江其励困扰苦恼,且烦躁,短时间里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和解决。

“江其励。”虞世南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江其励一怔,莫名产生一种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紧迫感,“怎,么了?”

“不要那么关心别人。”

“…?……”

“你给他披外套的样子很刺眼。”

“……”

“我不喜欢。”

“……”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吃醋?

江其励双手捂住了脸,“烦死了!你也闭嘴别说话了!”

小隼一进来就看到他江哥在训老大,觉得颇为惊奇。

但他是有正事汇报:“半瞎的另一只眼睛也瞎了。”

鬼笼监控全部故障,最后画面是行刑官拖行西部阴差令经过他们附近。

阎王大殿,审讯室内。

此审讯室和顶层不同,专供阴差令日常办案子用。

视频里能看到半瞎当时还和壮汉聊天对话,“你们后来还说什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阿佳来探监,所以我后来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和行刑官一起回笼时目睹了半瞎眼球消失……”

被提审问话的是壮汉,对面坐着阴差令,身旁站着行刑官。江其励以助理身份站在虞世南身侧,目光略有探究。

行刑官作证,“他没撒谎,他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监控被破坏了,肯定是有人故意的。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呢?”江其励低声嘀咕。

“你和他之前是骗保案子的同伙,而且鬼笼位置太近了,有这么一层特殊关系,我估计但后面你得被审问很多次。”江其励说:“劝你别抱侥幸心理,早早坦白从……”

“我的确有话要说。”壮汉说:“我怀疑半瞎不是你们要抓的人。”

此话一出,原先已经了结的骗保案子忽然就多了疑点。

“我最早以为阴差令的印章模板是半瞎通过什么手段窃取的,没有多想,因为那份假合同是经过他的印章店盖的章。

但那天我意外得知模板是他从黑市获取的,有人出了高价委派他刻章,仅仅是刻章。半瞎说他刻完章子之后就卖给上家,此后发生的任何事情他都不知情。”

也就是说,半瞎是个工具人而已,跟骗保机构无关,跟阎王殿泄露签章的事情更无关。

这中间还有其他黑手。

虞世南凛声:“最近西部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么?”

行刑官回话:“西部把自己这些年仗着职务之便吃喝嫖赌的事都认了,鬼笼81道刑罚已经用了30道,但他就是没认泄露签章模板的事。”

江其励默默肉疼。

光是鞭刑这一道就够阴间地狱了,要是他被鞭一下就能屈打成招,没想到西部那个肥头大耳的赌徒居然能抗30道!

“领导,这要不然就是嘴够硬,要不然就是真冤枉。难道真抓错了?”他说话声音很低,足够虞世南能听到,但13级台阶下面的壮汉和行刑官听不到。

正在此时——

审讯室门外传来一道提示音:

【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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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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