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春归,寒霜消融。
一场初春细雨洒落邯郸,洗尽满城残雪冻土。街巷枯枝抽芽,天地间褪去沉凝凛冽,透出一丝浅淡新生绿意。
可春日回暖,解冻的从来不是乱世人心。
而是积压整冬的政局风浪、边境战火、朝野猜忌。
初春的邯郸,无半分暖意融融,只余下山雨欲来的窒息紧绷。
短短十日之间,边境急报接连涌入赵都。秦军数次突袭赵境,破小城、掠边民、毁关隘,战事规模步步升级,摩擦彻底演变成正面交锋。
秦赵多年世仇,积攒的所有怨怼、国力博弈、疆域争端,在这个初春彻底撕破最后一层体面伪装。
大战,近在咫尺。
整座邯郸城,人心彻底大乱。
市井之间再无闲谈笑语,百姓日夜惶恐,家家户户闭门紧户,生怕战火蔓延都城,落得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下场。赵国朝堂昼夜议事,百官神色紧绷,政令频出,全城进入戒备状态。
高墙之内的权贵博弈,终于彻底碾压市井烟火,波及每一个身处邯郸的普通人。
城南僻静小院,春雨淅沥,落檐有声。
院内泥土湿润,新芽破土,景致清幽安静,仿佛与外界的滔天风浪彻底隔绝。
赵昭立在檐下,静静望着朦胧雨色。
数月闭门蛰伏,她早已褪去初入乱世的稚嫩单薄。八岁的身形悄然抽长,眉眼愈发清丽雅致,气质沉静如水。长久的藏锋隐忍、诗书礼乐浸润、人心时局打磨,让她身上生出一股远超年龄的通透清冷。
不争、不躁、不惊、不惧。
任凭外界风雨飘摇,她自稳如磐石。
“开春了。”
高乐师端着书卷走出屋门,立在她身侧,望着漫天春雨,语声沉凝,却无半分春意温柔。
“只是这春来,带来的不是新生,是大祸。”
赵昭轻声颔首:“秦赵决裂,大战必起。邯郸首当其冲,所有人,都躲不过这场风波。”
她熟读史书,清清楚楚知晓接下来的每一步变局。
秦赵全面开战,赵国大败,数十万将士埋骨沙场。秦军兵临邯郸,围城日久,城中粮草匮乏、人心溃散、死伤无数。
而困居邯郸的秦质子嬴异人,会成为赵国朝堂最先迁怒、最想处置的棋子。
株连、软禁、追责、清算,风雨将至,无人幸免。
“近日城中管控极严。”高乐师缓缓开口,道出近日异变,“城门关卡尽数封锁,出入严查,市井排查流动人口、无根孤户,但凡身世不明、无亲无靠、来历模糊之人,尽数登记造册,严加看管。”
乱世将乱,当权者最惧未知变数。
战火前夕,清扫都城、控制流民、杜绝奸细渗透,是每一座危城的常规操作。
而赵昭——家破人亡、无籍无亲、孤身一人、流落邯郸,恰好落在严查的范畴之内。
赵昭眸光微凝,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蛰伏数月,无人过问、无人留意的安稳日子,到头了。
她可以凭伪装避开权贵棋局,却避不开乱世清查、城池管控、大势洪流。
“我们身份无根,最易惹祸。”赵昭语声冷静,快速梳理局势,“一旦被官府登记为高危流民,便会被层层管控,一举一动皆受人监视,再无隐匿余地。更甚者,乱世缺人,无根孤童,极易被随意调拨、充役、送入权贵府邸,沦为随意驱使的工具。”
这便是乱世无根之人的悲哀。
太平之时无人问津,危难之时最先牺牲。
高乐师神色郑重,早已思虑周全:“我知晓其中利害。故而这几日,我已托城中旧友,补全了你寄居我院的户籍备案。”
“有师徒寄居文书、邻里联保、乐籍备案,便可摘掉流民身份,归为有籍可查、有处可依之人。”
赵昭心头微松,躬身轻声:“多谢先生周全。”
自绝境相逢,这位乱世乐师,始终护她周全,为她遮风挡雨,替她筹谋退路。于冰冷乱世之中,给了她唯一的安稳与暖意。
“你我师徒,何须言谢。”高乐师轻轻摇头,语气却依旧凝重,“可备案只能保你无流民之罪,保不住乱世无妄之灾。如今全城风声皆紧,权贵府邸皆在搜罗人手,乐姬、伶人、侍女、杂役,尽数紧缺。”
“乱世之中,但凡有一技之长的无根少年,都会被强行征召。”
这才是眼下最棘手的危机。
官府清查只是开端,权贵强征,才是避无可避的风波。
赵昭心底通透,瞬间明白症结所在。
她师从邯郸名乐师,身怀乐舞技艺,哪怕对外伪装平庸,终究挂着乐徒身份。
大战在即,官府与权贵急需乐艺之人充用府邸、供奉官宴、装点门面。一旦被盯上,强行征召入府,她数月蛰伏藏锋的苦心,尽数作废。
棋局未开,她将被动入局。
“只能继续藏拙到底。”赵昭抬眸,眼神坚定,“对外愈发平庸、愈发笨拙、愈发不堪用。让人觉得我资质粗浅、学艺不精、难堪府邸征召,毫无利用价值。”
无用,方是大幸。
无利用价值,才不会被乱世强行抓取。
高乐师深以为然:“正是此理。接下来,你言行举止愈发木讷怯懦,习艺愈发缓慢粗浅。我对外逢人便言,你天资愚钝、进步极慢、数月学艺堪堪入门,难登大雅之堂。”
二人相视一眼,达成默契。
最后的蛰伏伪装,自此再度升级。
春雨淅沥数日,彻底放晴。
春日烈阳穿透云层,洒落邯郸街巷,可城中气氛,愈发肃杀压抑。
官府巡查队伍日日穿行街巷,逐户登记、逐人核查、层层备案,脚步声、呼喝声、盘问声,日日回荡在街巷之间。
不少无根流民、孤童伶人,尽数被官府带走,统一管控、分派役使。
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这日午后,小院院门,再度被叩响。
不同于吕府幕僚的文雅客气,此番叩门声急促规整,带着官府巡查独有的强硬刻板。
“开门!官府巡查,户籍核查!”
粗粝的喝声透过木门传入院内。
赵昭心底微沉,瞬间收敛所有心神,垂下眉眼,气息收敛,神色变得怯懦木讷,手足微僵,全然一副胆小怕事、懵懂无知的稚童模样。
高乐师神色淡然,从容上前开门。
门外立着两名黑衣差役,腰佩利刃,神色严肃,身后跟着一名负责街巷户籍的里正。三人目光锐利,迅速扫过小院内外,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高乐师,例行户籍核查,查验人口、登记身份。”里正手持竹简名册,语气刻板。
“理应配合。”高乐师坦然侧身,任由三人入院。
差役快速扫视院落,目光最终落在立在角落、垂首怯懦的赵昭身上。
“此是何人?”
“在下弟子,寄居院中,孤女一名,随我习乐。”高乐师缓缓应答,递出早已备好的户籍文书、邻里联保凭证、乐籍备案。
里正接过文书细细核对,确认备案齐全、身份合规、并非流民,神色稍缓。
目光落在赵昭身上,随口盘问:“习艺多久?技艺如何?可否应召官府乐役?”
重点来了。
这便是今日核查的真正目的。
乱世缺人,借机征召民间乐徒伶人,补官府与权贵府邸之用。
高乐师早有准备,淡然轻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惋惜:“此女身世可怜,心性怯懦,天资愚钝。拜师数月,仅学得粗浅基础,音阶常错、舞步生疏,难堪任何雅役,只能勉强习练入门,实在不堪大用。”
一番话,彻底将赵昭定性为无用庸才。
里正闻言,目光扫向赵昭。
少女始终垂首缩肩,身形拘谨,不敢抬头,神色懵懂怯懦,看着便是胆小笨拙、毫无灵气的孩童。
这般模样,确实不像身怀绝艺、可供征召的乐徒。
差役随口抬手,示意赵昭抬手舞上两步。
试探、核验、确认虚实。
赵昭心头冷静无比,面上却装作惊慌失措,手脚僵硬地抬起手臂。
舞步凌乱、姿态生涩、抬手不稳、节奏错乱。
笨拙、僵硬、毫无章法,漏洞百出。
短短两步,尽显愚钝粗浅。
差役看了两眼,便没了兴致,眼底彻底失去所有探究与征召之意。
这般资质,召入官府乐役,只会丢人现眼、徒增麻烦,毫无用处。
“资质粗浅,不堪征用。”里正落笔登记,淡淡道,“户籍合规,无需管控,自行安居即可。”
危机,轻松化解。
三人核对完毕,再无停留,转身离去,前往下一户巡查。
院门合上的瞬间,赵昭紧绷的身躯,才缓缓放松。
高乐师望着她,轻声道:“过关了。”
“暂时躲过官府征召,可这只是第一波。”赵昭抬眸,眼底清醒,“往后权贵私征、府中搜罗、临时征用,还会源源不断而来。”
乱世用人之际,只要她一日顶着乐徒身份,便一日不得真正安宁。
“那就一直庸碌下去。”高乐师语气笃定,“只要你永远无用,永远粗浅,永远不堪驱使,便永远无人利用你、抓取你。”
无用,是乱世弱者,最坚硬的铠甲。
可二人都心知肚明,这份铠甲,只能挡俗人、挡巡查、挡官府征召。
挡不住顶层的权谋棋局。
此刻的吕府,早已风声鹤唳,暗流滔天。
秦赵大战在即,赵国对秦质子的猜忌与敌意抵达顶峰。无数朝臣上书,请旨软禁异人、断绝所有往来,以泄国愤、以绝后患。
质子居所被重兵围困,里外三层监视,寸步难行,形同牢狱。
暖阁之中,吕不韦立在窗前,望着春日艳阳,眼底却无半分光亮,只剩沉沉算计。
属下暗卫垂首禀报:“主公,赵廷敌意已达极致,质子处境危在旦夕,再不走,便再无出逃之机。城门封锁日渐严苛,再过半月,彻底封城,届时插翅难飞。”
吕不韦指尖微紧,语声冷沉:“我知。”
他筹谋数年,散尽万金,布下惊天大局,绝不可能困死邯郸、功亏一篑。
“出逃路径、通关信物、城外接应,尽数备好。”
“唯一欠缺,是最后一步稳心之棋。”
他眸光一沉,开口道:“女子人选,即刻敲定。”
数月筛选,宁缺毋滥,可时局逼人,再无等待余地。
“择一名品性温顺、容貌端正、身世干净、无牵无挂的孤女,三日后送入质子府邸。”
“稳住异人心神,留存子嗣羁绊,稳固大局。”
暗卫应声领命:“属下即刻敲定人选!”
吕不韦立于窗前,眸光深沉莫测。
他不知,自己仓促敲定的棋子,终究只是凡品庸碌,难撑大局。
他更不知,数月前被他彻底舍弃、视作无用庸才的小小乐徒,早已藏锋蛰伏,步步成长,拥有撼动他整盘棋局的能力。
邯郸风雨彻底迫身,宿命齿轮急速转动。
有人仓促择棋,有人被迫避祸,有人深陷危局,有人静待破局。
小院之内,春雨初歇,天光清亮。
赵昭立于院中,听得街巷渐渐远去的巡查脚步声,心底澄澈如水。
她躲过了官府征召,躲过了一时风波。
可她清楚知晓——
真正属于她的宿命风波,已经悄然临近。
吕不韦终将送人入质子身侧,棋局终将落子,乱世终将崩盘。
她的安稳蛰伏时光,已然进入倒计时。
春日风起,祸水渐涌。
藏锋已久,只待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