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升越高,却穿不透邯郸上空层层叠叠的阴云。
灰蒙蒙的天光平铺而下,落满残破街巷,将整座城池衬得死寂萧条。风卷着地上细碎枯枝与干硬血泥,在巷口盘旋呜咽,带着挥之不去的肃杀冷意。
全城的搜捕彻底变了性质。
昨夜之前,尚且是逐户排查、泛泛威慑。
今日之后,已成按名单缉拿、凭供词抓人。
牢狱之中的乱供,如同一张无形大网,从幽暗地底悄然铺展,死死罩住曾经与吕府、质子府有过半点渊源的底层之人。不再论亲疏、不论知情与否、不论年份远近,只要沾过一丝旧迹,尽数列为嫌疑。
街巷间的哭嚎从未间断。
铁镣拖地的刺耳脆响、士卒厉声的呵斥、妇人跪地的哀求、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交织成乱世最刺骨的哀音,层层穿透紧闭的院门,钻进小院深处。
高乐师立在门缝之后,久久未动。
他亲眼看着隔壁巷三名旧日乐坊同行,被铁锁链缚住手足,狼狈拖拽而去。那些人与他年岁相仿,皆是半生勤恳、安分守己,只因数年前一场寻常权贵宴乐,便无端卷入滔天大祸。
乱世人命,轻如草芥。
权贵一局豪赌,万千底层陪葬。
他缓缓回身,面色沉如寒水,脚步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
“真的来了。”
高乐师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彻骨寒凉,“官府翻出往年吕府私宴名录,但凡曾入府奏乐、随宴侍奉的乐师、舞徒、匠人,尽数在缉拿之列。”
院内清风萧瑟,枯叶簌簌落地。
赵昭静静立在青石阶上,依旧是那副懵懂怯懦的模样。
她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孩童恰到好处的慌张与茫然,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身形微僵,似是被外头的阵仗吓得心神不安。
可心底,早已一片澄澈冷静。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她半年蛰伏,步步藏拙、日日守愚、极致低调,躲过了兵卒搜查、躲过了市井流言、躲过了权贵目光。
唯独躲不过过往痕迹。
当年那场吕府雅宴,是她留在世间唯一的破绽。
无人记得她的模样,无人知晓她的姓名,无人在意边角那个笨拙稚童。
可名录之上,必有随宴乐徒的记载。
哪怕只是寥寥一笔、无名无姓、微不足道,也足以成为今日临门的祸根。
“先生,那……我们会不会有事?”
赵昭轻声发问,声音细弱颤抖,全然是稚童遇祸的惶恐不安,完美复刻她长久以来经营的人设——胆小、无知、怯懦、依赖旁人。
越是危难当头,她越要稳住这层皮囊。
乱世官府,最惧狡黠聪慧之人,最轻视愚钝弱小之辈。
高乐师看着她眼底真切似的慌乱,心头微松,又满是凝重:“你无需怕。”
“当年宴乐百人有余,乐徒数十,你年最幼、技最拙、位最偏。整场宴席,你未曾登台、未曾献艺、未曾言语、未曾露头,只是随我立在末席边角。”
“名录之上,只会记载乐师赴宴,绝不会特意标注一个无名稚童。即便有人随口提及,也只是模糊一句边角小徒,无凭无证、无迹可查。”
他字字笃定,是安慰,也是实情。
可只有师徒二人心底清楚——这份安稳,极其脆弱。
乱世办案,不讲严谨,只讲结案。
只要官吏想要凑数、想要交差、想要平息龙颜怒火,一句模糊供词,便足以凭空拘人。
赵昭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深思。
面上依旧惶惶不安,心底早已步步筹谋。
她不再言语,依旧老老实实立在院中,重复枯燥刻板的基础舞步。
抬手、落步、旋身,依旧僵硬、依旧生疏、依旧频频出错。
每一个动作,都刻意保留瑕疵;每一次进退,都故意缺少灵气。
她要让所有可能到来的巡查、所有前来盘问的官吏,第一眼便认定——
此女愚钝胆小、资质平庸、常年困于小院,连基本乐艺都学不精,何来胆量参与私谋、何来资格牵扯权贵大案?
弱,是她此刻最硬的护身符。
时光一寸寸推移,日头渐渐西斜。
外头的抓捕依旧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密集。
市井流言彻底炸开,人人自危,户户闭户。原本偶尔开窗透气的人家,尽数紧闭门窗、落死门栓、熄灭灯火,整座邯郸城死寂沉沉,只剩兵戈肃杀笼罩四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整齐的甲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冷硬、带着官方办案独有的压迫感。
不同于往日散漫的巡逻,这一次,步伐规整、人数更多、气场更厉,是专门奉命逐户核对旧宴人员、追查漏网之人的缉拿队伍。
风声骤然一静。
小院内外,瞬间陷入一种窒息般的压抑。
赵昭跳舞的动作骤然停住,脊背微僵,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双手紧紧攥住衣袖,肩头轻颤,一副被脚步声吓到极致的孩童模样。
高乐师心神一凛,立刻上前半步,挡在赵昭身前,面色强作镇定。
下一刻,沉重的叩门声轰然响起。
不是昨夜的随意拍打,是带着力道、带着威严、不容抗拒的重击。
“开门!官府核查旧年吕府宴乐人员!即刻开门,不得拖延!”
粗粝的喝声穿透门板,震得小院静谧碎裂开来。
终是,查到了这里。
高乐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快步上前,稳着声调应答:“官爷稍候,老朽即刻开门。”
他抬手落开门栓,缓缓推开木门。
门外立着整整一队甲士,甲胄森冷、长矛直立、神色凛冽。为首的官吏身着深色官服,面容冷肃,手中握着一卷泛黄名册,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清贫简陋的小院。
院内枯木疏草、青石斑驳,陈设极简,一望贫寒。
一眼看去,便无半分权贵关联的痕迹。
官吏眸光微沉,冷声开口:“你,可是高乐师?”
高乐师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恭谨谦卑,垂首躬身:“回官爷,正是老朽。”
“名册记载,前年秋日,你曾赴吕府私宴,随宴奏乐,可有此事?”官吏低头看着手中名录,字字冰冷,句句追责。
终是翻到了旧账。
半年蛰伏,避尽风波,却避不开一纸旧名录。
高乐师不敢否认,乱世欺瞒官府,便是重罪加身。他唯有老实应答,语气谦卑无争:“回官爷,确有此事。彼时老朽以乐艺谋生,受同业相邀,赴宴奏乐,只为糊口度日,从未参与任何私事,从未听闻任何密语。”
官吏抬眸,锐利目光直直盯住他:“据实回话,当日赴宴,除你之外,可还有随行之人?可有学徒、稚童、后辈跟随?”
问话落下的一瞬。
院中风声骤停。
潜藏半年的暗雷,轰然悬在头顶。
只要一句“有”,只要一句“带了徒弟”,赵昭便会立刻被卷入风波,拉入清查名单,从此再无安宁。
赵昭立在先生身后半步,头颅低垂,身子微微发抖,呼吸轻浅细碎,全然是被官府阵仗吓破胆的怯懦孩童。
她不抬头、不言语、不异动。
将所有决断,交给高乐师。
也将所有人心博弈、所有分寸拿捏,交给师徒二人半年默契、绝境同心的信任。
高乐师心神一瞬清明,眼底无半分慌乱,应答不急不缓、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回官爷,当日只老朽一人赴宴。”
“老朽家境清贫,孤苦度日,从未带徒赴权贵宴席。家中女徒年幼胆小、资质愚钝,常年闭门习艺,从未踏出小院半步,更不曾涉足任何权贵府邸。”
字字属实,却字字精准掐断所有牵连。
他承认自己赴宴,坦然揽下旧迹,绝不推诿,让官吏无可追责、无可挑错。
同时彻底隔绝赵昭,将她从旧宴风波里,干干净净摘出。
从此,旧宴是他一人旧事,与旁人无干。
官吏眸光微凝,目光越过高乐师,落在身后瑟瑟发抖的赵昭身上。
少女身形清瘦、衣着陈旧、低头垂肩、怯弱至极。浑身皆是底层孤女的局促卑微,眼底满是惊惧惶恐,看着便是常年闭门、胆小怕生、不通世事的稚童。
这般模样,别说参与权贵私宴,便是见了官甲都吓得站立不稳。
任谁看,都与那场高端私宴、惊天谋叛案,扯不上半分关系。
官吏指尖捻着名册,反复翻看,名录之上,确实只记高乐师一人姓名,无任何随行人员标注。
他眼底疑虑稍稍散去,却依旧恪守公事,冷声盘问:“你这徒弟,多大年岁?平日行事如何?可曾与人结交、可曾听闻外界风声、可曾与吕府旧人往来?”
赵昭心头清明,依旧不敢抬头,肩膀微微颤动,一副吓得快要站不稳的模样。
高乐师从容应答,句句贴合人设,无一处破绽:“今年八岁。自幼胆小怯懦、天资愚钝、学艺缓慢,常年闭门不出,邻里都少见。生性怕生怕官,从不敢与人结交,更不知吕府何人、质子何事。半年围城,日夜惧祸,只敢缩在院中安稳度日。”
句句属实,句句是他们半年来精心经营、人人皆知的表象。
官吏目光反复审视院内,扫过空荡院落、简陋屋舍、稚嫩怯懦的少女。
无疑点、无破绽、无痕迹、无异常。
周遭街巷抓捕的,皆是往日风光、略有薄名、常出入权贵门庭的匠人乐工。
眼前这一老一少,清贫孤苦、庸碌无闻、胆小安分,实在不似能牵扯惊天叛案之人。
官吏心底已然信了七八分。
乱世清查虽严,却也不会无端耗力纠缠一户底层寒门孤苦师徒。
他收起名册,面色依旧冷肃,沉声告诫:“旧年赴宴,虽无关联,终究有迹。如今全城严查,你有旧痕在身,需日日在家待命,不得外出、不得迁移、不得私见外人。官府随时传唤,随叫随到,不得有误。”
“若敢私逃、私串、私藏余党,罪加一等,株连严惩!”
“老朽谨记官爷号令,绝不敢违。”高乐师连连躬身应下。
官吏深深看了院内最后一眼,目光掠过瑟瑟发抖的赵昭,再无半分疑虑。
挥手转身,带着一队甲士,步履铿锵离去,继续奔赴下一户核查旧迹。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口的肃杀威压缓缓消散。
直至外头彻底恢复死寂,院中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骤然松弛。
高乐师身形微晃,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手心冰凉潮湿。
方才短短数语,步步刀尖行走,一字错,便是满盘皆输、大祸临头。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少女。
方才还惶恐颤抖、怯懦无依的孩童,此刻已然缓缓站直身躯。
眼底所有慌乱、畏惧、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静透彻、清宁安稳。
惊涛骇浪临头,她未曾乱过半分心性。
方才所有怯弱,所有发抖,所有低垂不语,皆是最完美、最稳妥、最保命的伪装。
无人知晓,八岁稚童的心底,方才接住了一场足以倾覆性命的灭顶风波。
“过了。”高乐师低声轻叹,余悸未消。
“暂时过了。”
赵昭轻声开口,声音清淡冷静,无半分侥幸雀跃,只有通透的清醒,“先生替我斩断牵连,掩去痕迹,今日之祸,得以避过。”
“可名录旧迹未消,您身上的旧痕还在。只要风波不止、清算不歇,官府随时会再来核查、再审问、再追责。”
今日是侥幸。
来日未必次次侥幸。
她早已看透。
官府今日看似放过,实则在他们身上,轻轻烙下了一枚待查印记。
只要赵国清算一日不停,只要旧案一日不结,他们便永远处在风口浪尖,永远不得真正安稳。
高乐师望着她沉静如水的眉眼,心底万般感慨。
历经这场临门核查,风波看似平息,可少女的心智、眼界、城府,早已远超常人。
旁人躲过灾祸,只会庆幸喘息。
唯独她,立刻看见潜藏的后患、未消的危机、未定的前路。
“往后,我们更要彻底封院。”高乐师沉声道,“我不外出,你不露头,彻底销声匿迹,做全城最安分、最透明、最无存在感的人。”
“嗯。”
赵昭轻轻颔首,眸光坚定澄澈。
旧祸已避,后患犹存。
风雨未歇,乱世未稳。
她依旧藏锋守拙,依旧庸碌示人,依旧静默蛰伏。
可心底早已愈发笃定。
乱世风雨层层叠叠,杀不尽,躲不完。
唯有心性磐石、心智通透、步步谨慎、日日蓄力,方能在滔天浊流之中,稳稳立足,自渡一生。
小院重回寂静,枯叶轻落,晚风微凉。
外头满城血色清算依旧汹涌,无数无辜之人还在无端坠入祸渊。
而这一方小小院落,一师一徒,静默相守,敛尽锋芒,静待变局。
旧痕缠身,风波未止。
可她前路清明,心有磐石,无畏风雨,静待新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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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旧宴名录,风雨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