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初遇宿命,心守清明

一夜秋风扫尽残烟,邯郸城的血色喧嚣渐渐沉落。

天光微亮,破晓的薄光穿透层层薄雾,轻轻落进僻静的小院。院内枯枝凝霜,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夜露,清冷寂静,与昨日火场炼狱般的惨烈光景,判若两个世间。

赵昭是准时醒的。

八岁的身子尚且孱弱,昨日家破人亡、惊魂跌宕,换作寻常孩童,定然彻夜难眠、梦魇缠身。可她灵魂历经病痛生死,心性早已远超常人坚韧。一夜浅眠,压下了心底所有悲恸,只余下一片清醒冷静。

她起身推开木门,晨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屋内残存的浊气。

小院不大,一方土墙围起方寸安宁。院中无繁花盛景,只有几株落尽枯叶的老树,一根斑驳木桩立在中央,是高乐师平日习舞、练步所用。墙角摆放着晾晒的桐木丝、琴弦丝线,处处皆是清雅乐韵,隔绝了外头乱世兵戈的戾气。

昨日绝境逢生,她暂得安身,可赵昭心底无比清楚——这份安宁,只是暂时的假象。

史书洪流滚滚向前,宿命的轨迹从未轻易偏移。

她如今身在高乐师门下,看似避世修行,实则早已站在了踏入棋局的前夜。

吕不韦觅遍邯郸,寻访绝色善舞女子,蓄谋已久布局“奇货可居”。高乐师是邯郸城内最负盛名的乐舞大家,他门下弟子,便是吕府重点打探的目标。

她在这里习得一身惊世技艺,是立足乱世的资本,亦是困住前世赵姬的枷锁。

前路是刀光权谋,是深宫困笼,是千年污名。

而她赵昭,绝不会重蹈覆辙。

“醒得这般早?”

温和的声音自院门处传来。

高乐师端着一碗温热的粟粥缓步走来,一身素色麻衣整洁干净,昨夜历经奔波,眉眼依旧平和淡然,不见半分疲惫。他将陶碗递到赵昭手中,目光落在她沉静无波的眉眼间,微微颔首。

“乱世求生,懒怠便是死路。”

赵昭双手接过粥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全身,驱散了晨间寒意。她微微躬身道谢,举止端庄有礼,进退有度,完全不似一夜丧亲、流离失所的孤童。

高乐师看在眼里,心底愈发讶异。

他半生阅人无数,教过的世家稚童、权贵女眷不计其数。寻常八岁孩童,尚在懵懂贪玩、依赖亲人的年纪,遭遇灭门惨祸,要么怯懦畏缩、终日惶恐,要么偏执怨怼、满心戾气。

可眼前的玲儿,哭过痛过,却从未沉沦。眼底有伤痛,却无懦弱;心底有恨意,却无戾气。沉稳、通透、隐忍,这般心性,绝非寻常出身能养出来。

“昨日所言,今日便开始修习。”高乐师立于院中,神色郑重,“老夫再问你一次,习乐舞,苦累难熬,前路难测,甚至会卷入权贵纷争,你可依旧执意要学?”

赵昭捧着温热的粥碗,抬眸迎上老者的目光,语气笃定,毫无半分迟疑:“弟子执意。乱世无依,技艺为骨,本心为盾。我愿习艺,不求取悦于人,只求自保立身。”

字字清亮,掷地有声。

高乐师眼底掠过一抹赞许,轻轻点头:“好一句本心为盾。既入我门,便守我规。我授你技艺,不教你媚骨娱权,只教你乐礼风骨、藏锋守拙。切记——艺可绝世,不可露尽;才可通天,不可显极。这是乱世安身的根本。”

这是高乐师半生乱世浮沉悟出的道理,也是他赠予赵昭最珍贵的保命箴言。

前世赵姬,技艺绝世、舞姿倾城,却锋芒尽露、毫无城府,美得张扬,艳得夺目,最终沦为权贵博弈的玩物。

而今生的赵昭,从一开始,便悟透了藏锋二字的真谛。

用完早膳,修习正式开始。

战国乐舞,不同于后世精简优美的舞韵,更讲究礼法风骨、身段气韵,步步藏礼,曲曲含势。分为乐理、弦歌、舞步、仪态四门,枯燥艰涩,日复一日,极其磨人。

高乐师先授乐理竹简。

古朴晦涩的战国古字,旁人孩童需反复教习、逐字解读,数日方能入门。可赵昭自幼深耕古典文史,通读先秦礼乐典籍,这些晦涩乐理、古曲韵律,于她而言熟稔无比。

她垂眸静阅竹简,一目十行,过往深埋脑海的学识尽数苏醒。后世千年的礼乐积淀,远超当下乱世的认知格局。

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将一卷乐理通篇吃透,所有韵律章法、音阶规矩,尽数了然于心。

高乐师在一旁静静看着,从最初的淡然,渐渐变为震惊。

他任教数十年,从未见过天赋如此骇人之人。寻常弟子入门三月,方能通晓基础音阶,眼前这八岁孤女,竟半日贯通乐理核心!

“你……从前学过礼乐?”高乐师忍不住开口追问。

赵昭早有说辞,垂眸轻声应答:“幼时家父喜好古乐,家中常有曲声萦绕,我耳濡目染,略懂皮毛。只是从未系统修习,许多道理,今日得先生点拨,方才通透。”

说辞委婉妥帖,既解释了天赋异禀,又不显诡异张扬。

高乐师闻言恍然,虽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却也不再多问。乱世隐世奇才颇多,或许这孩子,本就是天生的乐舞奇才。

乐理通透,紧接着便是练步。

战国古舞立足中正平和,讲究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招一式皆有礼法支撑,绝非轻浮艳媚之姿。

赵昭依礼起势,抬臂、旋身、踏步、垂袖。

她身形尚且稚嫩单薄,可一举一动,气韵端正,姿态清雅。没有刻意讨好的柔媚,没有孩童的笨拙稚嫩,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规范,暗含风骨气度。

更难得的是,她懂得收力藏锋。

以她远超时代的舞艺功底,本可跳出惊艳绝俗的舞姿,可她刻意收敛所有锋芒,保留几分初学的生涩,只做到规整得体,绝不展露半分绝世天赋。

恰到好处,不显山、不露水。

高乐师立于一旁细细观舞,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初学入门?

这分明是根基绝佳、气韵天成,只需稍加打磨,便可冠绝邯郸!

他看着院中翩然起舞的小小身影,心底五味杂陈。这般绝世天赋,若是生在盛世,必是一代礼乐大家,受人尊崇、流芳后世。

可偏偏生在战火纷飞的乱世,生在身不由己的邯郸。

女子绝色绝艺,从不是福气,而是祸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女子亦是同理。一身绝世技艺、倾城容貌,若无强权庇护、无双心机,最终只会沦为权贵博弈的筹码。

一念至此,高乐师心底生出深深惋惜。

他看着赵昭沉稳内敛的舞姿,沉声叮嘱:“玲儿,你的天赋冠绝常人,是天赐禀赋,亦是天赐祸端。往后在外人面前,务必藏巧守拙,永远只露三分技艺,余下七分,尽数藏于心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乱世之中,太过出众,便是取死之道。”

赵昭旋身收势,微微躬身行礼:“弟子谨记先生教诲,终生藏锋,绝不张扬。”

她本就打算如此。

她太清楚吕不韦的野心,太清楚吕府的水深莫测。过早展露惊世舞艺,只会提前被人盯上,早早沦为他人棋子。

她要缓缓成长,默默蓄力,在无人关注的角落,磨砺锋芒,积攒资本,静待破局之时。

白日时光,尽数沉于修习。

日出而学,日落而息。赵昭日夜勤勉,不怠分毫。乐理烂熟于心,弦歌日渐纯熟,舞步愈发规整,仪态端庄有度。

她不偷懒、不浮躁、不张扬,安静沉敛,日日精进。

高乐师看着她日复一日的坚持,心底愈发认可这个徒弟。他倾尽毕生所学,悉心教导,不仅授她乐舞技艺,更悄悄教她识人观心、处世自保的道理,将乱世生存的智慧,一点点悉数传授。

小院岁月清苦安稳,隔绝了外界纷争。

可赵昭深知,平静之下,暗流早已汹涌翻涌。

她身在邯郸,身处棋局中心,从未真正远离纷争。

果然,安稳度日的第三日午后,小院紧闭的木门,被一阵轻缓的叩门声,悄然打破。

叩门声文雅规矩,不疾不徐,绝非寻常流民、邻里所有。

赵昭正在院中练习抬手仪态,指尖动作未停,眼底眸光却瞬间一沉。

来了。

吕府的人,终究还是找来了。

高乐师神色微凝,抬手示意赵昭退至屋内藏好,自己整理衣袍,缓步上前开门。

门外立着一名青衫文士,身姿挺拔,面容温润,眉眼谦和,一身衣着素雅精致,布料质地精良,是寻常人家绝无可能穿戴的料子。

此人面带浅笑,礼数周全,眼神却锐利沉静,扫过小院内外,看似温和,实则自带权贵府邸的审视气场。

“在下吕府幕僚,奉命前来拜访高先生。”文士微微拱手,语气恭敬有礼,“久闻先生乃邯郸乐舞第一人,身怀绝世技艺,门下桃李满园。近日府中欲备乐舞雅宴,特来请教先生,可否举荐门下善舞弟子,入府教习乐艺?”

字字委婉,句句试探。

看似求取乐师,实则就是吕不韦惯用的打探手段——遍寻邯郸绝色善舞女子,物色可供利用、可供交易的棋子。

高乐师心底了然,面上不动声色,淡然拱手应答:“多谢吕府厚爱。只是老夫晚年闭门授徒,门下并无出众弟子,皆是初学稚童,技艺粗浅,登不得大雅之堂,恐难入吕府雅宴,辜负府中厚望。”

他刻意婉言回绝,句句遮掩,不愿让自家弟子卷入吕府的权谋漩涡。

青衫文士闻言,笑意不改,却并未就此离去。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内,目光落在院中木桩、舞痕之上,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探究。

“先生太过谦逊。”文士温声笑道,“邯郸城内,谁不知高师门下无庸才。近日听闻,先生新收一名孤女弟子,天资卓绝,不知可有此事?”

短短数日消息,已然传入吕府。

吕不韦的眼线,遍布整座邯郸城,无孔不入。

高乐师心头微沉,面上依旧平静:“不过是家破孤童,可怜流离,老夫收留教养罢了。年幼无知,技艺未开,尚且懵懂,难堪重任。”

“原来如此。”

青衫文士淡淡应声,不再追问,看似接受了说辞。

可赵昭躲在屋内窗后,透过细缝静静观望,看得一清二楚。

这人眼底的探究与兴趣,丝毫未减。

他没有强行窥探,没有咄咄逼人,却已经埋下了伏笔。

今日试探,只是开端。

吕府已然知晓了她的存在,知晓高乐师新收了一名孤女舞者。他们暂时摸不清她的资质底细,故而暂且退让,徐徐图之。

来日,必然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拜访。

吕不韦筹谋多年的奇货棋局,绝不会因为一句婉拒,便轻易作罢。

青衫文士又客套寒暄几句,留下些许礼帛,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闭合,小院再次恢复寂静。

可院内的安稳氛围,已然彻底被打破。

高乐师转过身,望着紧闭的院门,轻轻叹息一声,眉宇间满是忧色:“吕府权欲深重,步步算计,从不做无用之功。今日试探,便是盯上你了。”

赵昭从屋内走出,神色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慌乱。

“先生,躲是躲不过的。”她轻声开口,条理清晰,“吕不韦志在天下,布局深远,不会放过任何一枚可用之棋。我身在邯郸,身在您门下,早晚必会入他眼底。”

躲,只能躲一时。

藏,才能藏长久。

“那你怕吗?”高乐师看向她。

赵昭抬眸,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邯郸街巷,眼底清亮坚定:“我不怕。我只怕自己学艺不精、心性不足,唯有潜心习艺、藏锋守拙,熬到时机,方能破局而出。”

她不惧吕府试探,不惧权谋风浪。

她怕的,是重蹈前世覆辙,是再次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是千年污名永世无法洗刷。

既然宿命的浪潮已然涌来,那她便迎风而立,以艺为盾,以心为刃,硬生生劈开这既定的史书结局。

高乐师看着眼前心智远超年龄的少女,郑重颔首:“好。从今往后,你在外收敛所有天赋,只露粗浅技艺。老夫对外宣称你资质平庸、性情木讷,打消吕府觊觎之心。”

“我们能拖一时,便是一时。”

拖到质子归秦,拖到棋局松动,拖到她羽翼渐丰。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遍小院,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

院内弦歌轻响,舞步轻扬,看似岁月安然,实则暗流汹涌。

无人知晓,这座僻静小院之中,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正以极致的隐忍与坚韧,悄然对抗着滚滚史书宿命。

邯郸棋局已开,棋子初醒,锋芒暗藏。

这一世,赵姬的命运,从此刻起,悄然偏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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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藏锋习艺,暗流初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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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凤昭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