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依旧有些威力。江喃跑在队伍中段,一开始还好,慢慢地,胃里那种空虚感又泛了上来,还夹杂着隐隐的恶心。今早只草草啃了两口面包,此刻在阳光下奔跑,消耗急剧增加。她咬咬牙,坚持跟着队伍。
两圈终于结束,解散自由活动。江喃眼前已经开始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脚步虚浮地挪到跑道旁的石凳边,几乎是跌坐下去。冰凉的石面透过薄薄的校裤传来,她双手撑在身侧,低下头,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吓人。
缓了好一会儿,那阵强烈的眩晕感才稍稍退去。她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地望向篮球场的方向。那里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和少年们呼喝的声音,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几个穿着篮球服的身影在奔跑跳跃,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凌绪。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短袖T恤,动作矫捷,突破、起跳、投篮,手腕一压,篮球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空心入网。旁边响起叫好声,他落地,随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和跑过来的张垚击了个掌,嘴角扬起,是江喃从未见过的、灿烂又恣意的笑容,在下午四五点的阳光下,耀眼得让人几乎无法直视。和教室里那个懒散、疏离的同桌判若两人。
胃部的抽痛还在持续,江喃移开视线,感觉那股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闭上眼,用力按压着虎口,心里盘算着再坐一会儿就回教室拿书包,赶紧回家找点东西吃。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短。一阵带着汗意的微风和跑动带来的震动感靠近,随即,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她眼前晃动的光斑。
江喃勉强睁开眼。
凌绪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微微喘着气,胸膛起伏。他眉头蹙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她惨白的脸,里面没有了球场上的张扬笑意,也没有了教室里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喂,”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哑了一点,“你没事吧?”
江喃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只是有点累,但喉咙干涩,没发出声音,只是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凌绪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叫他的球场方向,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蹲了下来,视线与她齐平。“脸色跟鬼一样。”他语速很快,带着点不容置疑,“低血糖?早上没吃?”
江喃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细,下意识点了下头。
“等着。”他丢下两个字,起身快步跑向不远处的体育器材室。没一会儿,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独立包装小面包跑了回来。矿泉水瓶盖已经被他拧开,他先把水递过来,“慢点喝。”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江喃感觉稍微好受了点。接着,那个小面包被塞进她手里。“先垫垫。”凌绪说着,已经脱下了自己那件白色的T恤外套露出里面穿着的背心,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江喃肩上。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汗味的外套瞬间裹住了她,那股陌生的、属于少年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江喃僵了一下。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细微而沙哑。
“别废话,吃。”凌绪打断她,自己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他没看她,拧开另一瓶水灌了几口,目光重新投向球场,但江喃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在那边。
小面包很甜,快速补充着糖分。江喃小口吃着,胃里翻搅的不适感渐渐平息。她侧头看了看凌绪。他侧脸线条绷着,下颌微微收紧,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上下滑动。汗水顺着他脖颈的线条流下,没入背心的领口。刚才球场上那种耀眼的活力似乎收敛了起来,此刻的他,沉默而……有种让人安心的可靠。
“谢谢。”她低声说。
凌绪这才转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下次记得吃早饭。”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调子,但不再显得疏离。
放学铃声响起,江喃混在嘈杂的人流中走出校门。北宁一中外是一条宽阔的马路,叫永昌大道两边种着高大的梧桐,傍晚的风吹过,叶子哗哗作响。她顺着记忆往小姑家所在的街区走,胃里虽然不那么空了,但还是想吃点热乎乎的东西。拐过街角,一家招牌有些陈旧、但看起来干净整洁的面馆映入眼帘,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她推门进去。店面不大,桌椅摆放紧凑,这个时间已经坐了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喧闹声和食物香气混杂在一起。江喃找了个靠墙的空位坐下,看了看墙上贴的菜单。
“老板,一碗鱼丸面。”她说。
“好嘞!”
面很快端上来。乳白色的汤底,细细的面条,上面浮着几颗圆润雪白的鱼丸,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片薄薄的叉烧肉片。热气蒸腾,带着鲜香扑到脸上。江喃拿起筷子,刚挑起几根面,对面的椅子忽然被人拉开了。
一个人影坐了下来。
江喃抬头。
凌绪。
他也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他手里还拎着书包,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看起来也是刚放学直接过来的。他看了看她面前的面碗,又看了看她。
“你也来吃面?”他问,似乎觉得这偶遇有点过于巧合。
“嗯。”江喃点头,“鱼丸面。”
凌绪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短促,几乎像是错觉。他扬手:“老板,一碗牛肉面,加辣。”
然后两人之间就陷入了沉默。江喃低头吃面,鱼丸Q弹,汤头鲜美,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最后一点不适。她能感觉到对面凌绪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她,但当她抬起眼时,他又总是看向别处,或者摆弄一下桌上的醋瓶辣椒罐。
他的面也上来了,红油汤底,热气腾腾。他掰开一次性筷子,搅了搅面,忽然开口,声音在面馆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鱼丸面要趁热吃。”
江喃夹着鱼丸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夹起一筷子牛肉面,吹了吹气,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而是抬起眼,那双黑亮的眸子隔着蒸腾的热气,笔直地看向她,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深邃而安静。
“就像我遇见你,”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却又字字清晰地落在江喃耳中,“从来都不是巧合。”
江喃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筷子上的鱼丸,“噗通”一声,轻轻掉回了汤碗里,溅起一小圈微烫的涟漪。
面馆的喧闹、窗外的车流、傍晚的风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潮水般退去。只有他注视着她的目光,和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话,沉甸甸地,落在了这个北方城市寻常的黄昏里。
江喃筷子上的鱼丸掉回汤里,发出的轻微声响似乎格外清晰。她眨了眨眼,一时没能完全消化凌绪那句话的含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没能消化他那种平静之下几乎带着某种笃定的语气。
从来都不是巧合?
是指今天面馆的偶遇?还是其他什么?
热气氤氲,模糊了对面少年清晰的面部轮廓,却让那双眼睛里的神采愈发分明。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再说别的,只是低下头,开始吃他那碗红油浮动的牛肉面,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面有点烫”。
江喃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耳根有些发热。她垂下眼,重新夹起那颗“肇事”的鱼丸,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口。鱼丸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却有点食不知味,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姐姐。”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江喃和凌绪同时转头。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正扒着他们桌子的边缘,好奇地看着他们,准确地说,是看着江喃。小女孩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手里紧紧攥着一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
面馆老板的声音从后厨传来:“贝贝!别打扰客人吃饭!”
小女孩没理,只是伸出攥着糖的小手,努力递到江喃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姐姐,给你吃糖。你真好看。”
她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惊艳的女孩,在永南时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很少收到这样直白又天真的赞美。她看着小女孩纯净的眼睛,心里蓦地一软,刚才因为凌绪那句话引起的纷乱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她放下筷子,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接过那颗带着小女孩手心温度的糖。“谢谢你,小朋友。你也很可爱。”
小女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然后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凌绪,似乎有点好奇这个大哥哥为什么一直盯着姐姐看,但也没多问,转身蹦蹦跳跳地跑回后厨去了。
这个小插曲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凌绪看着江喃小心翼翼把糖果放进校服口袋,然后继续低头小口吃面,耳朵尖那点可疑的红晕似乎淡了下去。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也继续吃自己的面。
两人没有再交谈,只是安静地各自吃着。面馆里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但他们这一桌却像隔开了一小片静谧的空间。江喃慢慢吃着鱼丸面,胃里被温热熨帖,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凌绪。他吃相不差,但速度不慢,额前的碎发随着低头抬头微微晃动。热气熏得他鼻尖有点亮,嘴唇因为吃了辣而显得格外红润。
很快,凌绪先吃完了。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桌上不小心溅到的几点红油。
江喃也差不多吃完,碗里只剩下一点汤。她放下筷子,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说声“我先走了”或者“再见”,凌绪已经站起身,拎起书包,朝柜台走去。
“老板,两碗面,一起。”
江喃连忙起身,“不用,我自己来……”她匆匆拿出小姑留给她的零钱。
凌绪已经扫码付了款,动作干脆利落。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情绪:“下次你请。”
然后他抬手,很随意地朝她挥了挥,背着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有轮廓被门外渐深的暮色勾勒得清晰。
“走了。明天见。”
说完,他推开门,身影没入北宁初秋的傍晚街头。
江喃捏着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钱,站在原地。“明天见”三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份量。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两个空碗,自己那碗鱼丸面的汤还剩一点温热的底,对面凌绪的碗沿还残留着一点红油的痕迹。空气里似乎还隐约萦绕着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混合了汗水、阳光和一点点辛辣面的气息,和他留下的那件校服外套上的味道很像,但好像又不太一样。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起身,背好书包,也走出了面馆。
晚风比来时更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江喃把手插进校服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了那颗硬硬的水果糖。
她忽然想起下午体育课上,他冲过来的样子,蹙着眉,眼神锐利;想起他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想起他蹲在她面前,让她“等着”;也想起篮球场上他笑得毫无阴霾的耀眼模样。
还有刚才,他说“从来都不是巧合”时的眼神,平静,却深邃。
以及最后那句无比自然的“明天见”。
这个人……真的好奇怪。看不透,摸不清,时而疏离,时而又展现出近乎本能的细致和体贴。还有那种……莫名的、让人心跳失衡的笃定感。
江喃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她加快脚步,朝着姑姑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打开灯,空荡荡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她把书包放好,脱下的校服外套叠起来,放在床尾。那颗水果糖被她拿出来,放在书桌的一角,彩色的糖纸在台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拿出作业,却有点静不下心。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写了好几个“凌”字,还有一个没写完的“绪”。
她脸一热,赶紧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洗漱完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中,白天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最后定格在面馆门口,他挥着手说“明天见”的那个瞬间。
明天……还要做同桌。
他会是什么样子?还会像今天下午和刚才那样吗?还是又变回早上那个疏离的、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凌绪?
江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睡觉。
窗外,北宁的夜晚安静流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车鸣。这个对于江喃来说依然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夜晚,似乎因为一些微小而特别的瞬间,悄然褪去了一点点坚硬的轮廓。
那颗躺在书桌上的水果糖,静静地,散发着甜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