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首演之夜

《白昼》首演那天,闻笛比谁都早到剧场。

她站在侧台,把第二幕的换场又对了一遍,灯什么时候走,人什么时候退,空台亮两秒,灯才暗。齐斯年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她的肩膀。

开演前十分钟,他问她:“紧张吗?”

“不紧张。”她说,“就是今天嗓子有点紧。”

齐斯年笑了:“场记的毛病。戏还没开,先替台上的人把心提着。”

她没接话。她确实是场记出身,给台上的人提着心,提了八年。

灯暗。幕起。

《白昼》讲的是一群在白日里生活的人,白天是白的,心是暗的。第一幕开场,演员的声音从暗处出来,观众席安静下来。闻笛站在侧台,从缝隙里看台口——她排的换场一个个过去,没有一个错拍。空台亮两秒的时候,全场静默,像所有人都跟着那两秒一起屏住了呼吸。

缝隙很窄,她的肩膀几乎贴上幕布。有一阵风从缝里过去,落在她后颈上,凉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没有回头。

第二幕结束,掌声响起来。齐斯年在侧台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当众,没有一丝犹豫。

谢幕。

演员两排站定,光走五次,第五次不追人——她排的。演员谢完,齐斯年走到台口,把闻笛也拉上了台。灯全亮着,他对着观众席说:“这位,闻笛,闻导。《白昼》的执行导演,第二幕的换场是她排的。她站在这儿,比我站在这儿,理直气壮。”

观众席又鼓起掌来。闻笛站在光里,鞠了一躬。全场灯太亮,晃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站在自己一直想站的位置上。八年前她第一次看这个位置,是在一张舞台平面图里,用铅笔画的,边角写着一个问号。

她终于站上来了。可她想给看的那个人,没有来。

谢幕的时候,闻笛做过两件事。

第一件,她望向侧幕缝隙。那个位置,两年里他站过无数次。今夜灯光从缝隙里漏过去,那里空着,干干净净,没有人。

她多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

第二件,她望向观众席最后一排。她记得他说过,他看戏永远坐最后一排,看得见全场的呼吸。她一眼扫过去,最后一排坐着一对情侣,一个打瞌睡的老先生,还有空着的两个座位。

没有他。

她收回目光,跟着演员一起,鞠躬。

庆功宴在剧场旁边的馆子摆了三桌。齐斯年被灌了不少,闻笛坐在角落,别人来敬酒,她就举杯。她喝了两杯,坐了一会儿,借口说头疼,先走了。

她没有回住处。她坐末班车回了城北,推开《第四面墙》排练厅的门。

靠门那张桌上,白瓷杯,温度刚好。

她端起来,喝了。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叶子绿着,像是有人白天浇过水。

她坐在排练厅里,把《白昼》的谢幕站位图拿出来看。她看着那张图,忽然想:她排谢幕的时候,脑子里想着的是《第四面墙》第三站那版——他交给她的那版。她排《白昼》的谢幕,用的是他教她的规矩。

她坐了很长时间,才把图收起来,关灯,锁门。

走廊尽头,纪沉舟站在那里。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她先开口:“纪导。”

“首演,”他说,“恭喜。”

“谢谢。”

他没有说“我去了”,也没有说“我没去”。她也没有问。两个人隔着几步,站在深夜的走廊里,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

“水喝了?”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秒。

那杯水放了一个多月,他第一次当面提起。

“喝了。”她说。

“嗯。”

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可她知道,他这句话问出来,就是承认了——那杯水,是他放的。

他从来不问任何人喝水没有。

她站在原地,忽然想:他没去首演,可他等在这里,等那杯水被喝掉。她望向侧幕的时候他不在,可她回到这张桌前,水是热的。

她没有说破。她只是说:“绿萝,还绿着。”

“嗯。”他说,“它挺好养的。”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没有笑。她说:“那我走了。”

“嗯。”

她走出剧场大门,拐进路灯底下。走了几步,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她在想,他问“水喝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她只知道,她今晚没有白跑一趟。

今晚,《第四面墙》没有排练。

纪沉舟一个人坐在排练厅里,开着灯,面前的桌上摊着第三站的调度单——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算过时间:现在应该是谢幕了。光走五次,她排的。

他本来想去。票都准备好了——他托老周弄了一张《白昼》首演的票,放在办公室抽屉里。他想去坐在后排,看完,散场前先走。

后来他把票拿了出来,放回抽屉,锁上。

他不能去。他去了,明天娱乐版的标题就是“纪沉舟现身闻笛首演,旧绯闻再起”,她的首演就会变成八卦现场,她站在光里的那几分钟,就会被解读成“前任捧场”。他等了两年,盼的就是她站进光里——他不能亲手把那束光搅浑。

不去,就不打扰。

他一个人坐在排练厅里,把那张票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深夜,他听见剧场门口有动静。他走到走廊尽头,看见她推开排练厅的门——她回来了,去喝了水,蹲下来摸了绿萝。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进去。等了一会儿,她出来了,两个人隔着几步,站在深夜的走廊里。

“首演,恭喜。”

“谢谢。”

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我看了你的换场,空台两秒,排得比我好”。他想说“你站在台上鞠躬的样子,我隔着半座城都看得见”。他一句都没说。

他问:“水喝了?”

问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像承认。可她没有追问,只说“喝了”。她说“绿萝还绿着”,他说“它挺好养的”。

她走了。他站在原地,把那张没用的票,在口袋里捏皱了。

他错过了她第一次真正站在灯下的谢幕。他等了两年,盼的就是这一天——可这一天真的来了,他能做的,还是只有不出现。

他把那张票展开,抚平,放回口袋。

明天,他把它放进抽屉里,跟那些他收着的东西放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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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首演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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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