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站进剧场,装台合成从上午九点一直排到夜里十一点半。
台上走完最后一遍连排,纪沉舟在台口说了句“今天到这儿”,人一层一层散掉:演员去卸妆,灯光师存完灯序走人,秦朗带着舞美对明天的进场单。闻笛没走。合成时她站在侧台看谢幕,看出一个问题,谢幕她分了五组。第五组从右侧上场,可右侧台还压着第二幕撤下来的两块景片,过道里停着追光车。演员得侧着身子,从景片的缝里挤出来。排练厅地方宽,这个问题不存在;剧场里,缝就是缝。谢幕是要走得体面的,不能侧身。
戏的缝,从来都从人身上先裂开。
她把谢幕图摊在长桌上,就着工作灯改第五组的上场位。夜里的排练厅只剩两处亮:台上一排工作灯,和她桌前这一盏。其余的地方全黑着,黑得能听见灯控柜里继电器偶尔一声轻响。
身后有脚步声,停了。
她没回头。笔也没停。
“第五组,”是纪沉舟的声音,很低,“灯跟得上吗。”
“跟得上。”她说,“光走五次。最后一次不追人。人站定了,灯再落。”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俯下身来看图纸。
影子落在图纸上,把她画到一半的线盖住了半截。她握笔的手停了半秒。
他看见了,往旁边让了半步。影子挪开,她的线才落下去。
“空台那两秒,”他说,“放在第五组前面。人齐了,灯再暗。”
她笔尖一顿,抬眼看了他一下。多年来他从不让别人碰谢幕,这一段是他的;交给她之后,这是他提的唯一一句具体的东西。她低头,把这句记进图里:第五组前,空台两秒。
记完,两个人离得很近。工作灯把两道影子钉在图纸上,一前一后。她闻到他袖口有一点铅笔屑的味道。她不敢动。他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不说话的时候,他的呼吸是听得见的,很慢,很稳,像在等什么东西过去。
也许只有几秒。他先退开的。退开的时候,他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手,桌上的铅笔滚了半圈,他伸手按住。按住的位置,离她压图的手指,很近。两个人都看着那支铅笔,谁都没有说话。
“咔哒”一声轻响,从窗的方向来。
两个人都没动。她先开口:“灯控柜又跳了。明天让人看看。”
“嗯。”他说。
他直起身,退回灯光外,朝前门走。走到门边丢下一句:“你走的时候,把侧门带上。”
门合上了。她改完最后一条线,收拾图纸,关灯,锁门。后半夜的凉气一下子围上来。
同一时刻,马路对面,一辆灰色的车停在修车铺门口的暗处。车里坐着一个年轻人。
半年前,探班日,他也来过。那天他混在媒体里,走在最后,隔着排练厅的玻璃看见一件小事:导演把一个场记从合影里摘了出去,“站后排,别挡演员”。当时所有人都在拍主演的笑,只有他把镜头转向后排,拍到一个拎着场记板的姑娘,站在灯架旁边,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光外。
回去他翻了这几年所有纪沉舟的素材,发现这位导演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他干这行五年,信一条铁律:越是干净的人,越值钱。纪沉舟干净了十几年,一条绯闻都没有。这样的选题,一条顶别人一百条。
他跟了大半年。剧场后巷、颁奖礼酒店的地库、机场的出租车候客区,什么都没等到——直到今晚。
整条街只剩排练厅一扇侧窗亮着。一盏工作灯,一张长桌,两个人影。男人俯着身,女孩伏着案,两张脸之间,隔着一张图纸的距离。影子叠在影子上。
他换上长焦,屏住呼吸,按了三下快门。第三声“咔哒”落下的时候,窗里的人影似乎顿了一下。他停在原地没动车,等了十秒,窗里的灯光照旧。
收机器之前,他从副驾的资料袋里抽出一份第三站的节目单,白天在剧场门口的宣传架上顺手拿的。他打着手电,在演职员名单里找到一行小字:
执行导演:闻笛。
他笑了。被摘出合影的人,名字也藏得这么干净。藏得越干净,故事越大。
凌晨两点,他把三张照片发给了编辑,只配一句话:
“纪沉舟,有了。”
纪沉舟的车停在巷口,没开灯。
这是老习惯了:等排练厅那扇窗黑下来,他再走。从哪一站开始的,他自己也记不清,第一年,是不放心剧场的门锁;第二年,是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夜路;往后,他不再给自己找理由了。
今晚那扇窗黑得比平时晚。图纸改完了,灯才灭。发动车子之前,他朝马路对面看了一眼,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车。这条街后半夜只剩修车铺还醒着,老板的车是辆面包车,他认得。这辆不是。
车里好像有人。
他盯着看了几秒,想:等人吧。这么想的时候,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跟他确认节目单上那两个字时,敲铅笔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他打了转向灯,开走了。
车开出两条街,他还想着图纸上的事。第五组,光走五次,最后一次不追人,人站定了,灯再落。这个调度,他做不到更好了。他排了多年谢幕,从来都是四组——她分了五组,多出来的那一组,是B组的孩子。她连谢幕,都记得给替补留一个位置。
还有那声“咔哒”。他想,是灯控柜的继电器,老毛病了,明天得让老周报修。话说回来,报修单的抬头该开谁的?他自己那张,从来都是空着的。
红灯。他停在空荡荡的路口,忽然想起刚才俯身看图的那半分钟。快两年了,那是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中间隔着一张图纸,一盏工作灯,和一句只谈戏的话。
他不知道的是,取景框里装不下那句只谈戏的话。
取景框里,只有两个人影。
这声“咔哒”到底是什么,他要到明天中午才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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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