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错盛夏 上卷*终

盛夏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卷着校园里肆意盛放的栀子花香,漫过整栋教学楼。

阔别数日题海与试卷的压抑,今日的母校彻底褪去了高三的紧绷肃穆,处处都是松弛热烈的少年气息。彩旗沿着校道两侧整齐悬挂,红色横幅随风轻扬,写着岁岁年年的毕业寄语,塑胶跑道干干净净,主席台摆满了娇艳的鲜花与绿植,人声鼎沸,笑语喧哗。

今天,是属于他们的毕业典礼。

所有高三学子卸下校服外套的拘谨,褪去备考的疲惫,穿着整洁干净的夏季校服,三三两两扎堆说笑、合影留念。三年青春,落笔终章,所有人的眼底都盛着释然、欢喜与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余棠、谢瑶、谭奕弘早早结伴来到学校,四人小团体唯独少了周屹尧。

余棠手里攥着小小的毕业纪念徽章,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纹路,时不时下意识抬眼望向校门口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期待。

她知道,今天的周屹尧,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

从高三最后一节晚自习结束,他郑重说出“毕业那天,我有话想对你说”开始,这一句话就成了余棠心底藏了许久的悬念。她好奇、忐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懵懂悸动,悄悄期待着这场专属毕业的告白。

谢瑶看着她频频张望的小动作,眼底含着温柔的笑意,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别望啦,周屹尧肯定会来的,说不定还准备了惊喜。”

余棠脸颊微热,连忙别过头,故作随意地摆手:“什么惊喜啊,你别乱猜,他就是单纯有事耽搁了而已。”

谭奕弘站在一旁,心知肚明地勾了勾唇角,没点破两人之间那层藏了整整一年的暧昧薄纱。周屹尧隐忍克制的暗恋,旁人早已看透,唯独迟钝的余棠,始终只当两人是最好的朋友。

没过多久,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校门口。

周屹尧来了。

少年褪去了刷题时的清冷紧绷,一身干净规整的蓝白校服,黑发被盛夏微风轻轻吹起,眉眼干净澄澈,身姿挺拔如松。最惹眼的是,他怀中紧紧捧着一大束纯白的满天星,花簇饱满蓬松,细碎花瓣层层叠叠,干净温柔,像极了他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守护了数年的喜欢。

这束花,他提前准备了很久。

从小时候那个雨夜心动开始,从高中无数个默默陪伴的日夜开始,他就笃定,要在毕业这天,当着盛夏晚风、当着青春落幕的时刻,坦坦荡荡向余棠告白。

他放弃了高三一整年的暧昧试探,克制住无数次想要开口的冲动,只为给她一场最郑重、最没有学业枷锁的告白。

高考落幕,尘埃落定,再无人能打扰他们的青春,他终于可以不再做偷偷心动的胆小鬼。

周屹尧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第一时间就精准锁定了人群中的余棠。

女孩站在栀子花丛旁,眉眼明媚鲜活,穿着干净的校服,笑容清甜耀眼,是贯穿了他整个青春的模样。

他怀抱鲜花,指尖微微收紧,胸腔里的心跳剧烈失控,砰砰作响,顺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紧张、期待、忐忑、雀跃,无数情绪交织缠绕,让素来冷静自持的学霸,第一次乱了所有方寸。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微乱的情绪,抱着花束,一步步穿过熙攘的人群,朝着余棠的方向缓缓走去。

距离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在心底演练好了所有告白的台词,想好要告诉她,自己藏了三年的心动,想好要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奔赴同一个未来。

可就在他距离余棠只剩短短几米,即将开口的瞬间,一道突兀的身影骤然挡在了他的前方。

是许昌训。

同班的男生,性格外向张扬,平日里和大家交集不多,却在今日所有人都沉浸在毕业喜悦里时,抱着一束热烈鲜红的玫瑰,快步走到了余棠面前。

鲜红玫瑰热烈刺眼,和周屹尧手中干净温柔的满天星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周遭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瞬间静止。

周屹尧的脚步猛地顿住,所有的期待、雀跃与滚烫心意,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他静静站在原地,怀抱鲜花,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两人,呼吸骤然变得滞涩沉重。

全场隐约有细碎的议论声响起,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

许昌训站在余棠面前,眼神认真直白,带着少年人肆无忌惮的热烈,清晰开口,声音响亮,足以让周遭驻足围观的人尽数听见:

“余棠,我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二分班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了。你活泼、开朗、耀眼,是我整个高三最心动的风景。请你和我在一起。”

一字一句,坦荡热烈,毫无遮掩。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猝不及防的余棠身上。

不远处的周屹尧,心脏骤然紧缩,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怀里的满天星依旧温柔,可他的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无数个日夜的隐忍、克制、等待、奔赴,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场荒唐的独角戏。

他在心底疯狂祈祷,一遍又一遍。

别接花。

别答应他。

余棠,不要答应。

我等了那么多年,我攒了一整个青春的喜欢,我好不容易等到毕业,好不容易才敢开口。

不要答应别人。

他无数次自我慰藉,他是不一样的。他陪她熬过最难的高中,陪她刷过无数套理综卷,陪她度过无数个朝夕,她会在迷茫时依赖他,会在忐忑时相信他,会把他当做最特别、最重要的朋友。

他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可这一刻,所有的笃定,轰然崩塌。

在周屹尧极致慌乱、满心祈求的注视下,他亲眼看见,余棠微微抬手,轻轻接下了许昌训手中那束热烈的红玫瑰。

那一瞬间,周屹尧的世界,彻底灰暗。

更让他溃不成军的是,女孩抬手接花的动作,在他眼里,就是默认,就是应允,就是接受了这场告白。

他太不了解她了。

原来他熬夜陪她讲题的温柔,原来他一整年克制隐忍的等待,原来他满心郑重的告白计划,原来他心底视若珍宝的双向可能,都抵不过别人一场突如其来的、直白热烈的表白。

她不仅收下了花,她还答应了别人。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疼得他呼吸发紧,指尖发麻,连站立都几乎不稳。

一瞬间的酸涩、委屈、不甘、落魄、自嘲,尽数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他算什么?

那些深夜的陪伴是假的吗?

那些专属的温柔是假的吗?

那些她亲口说的、自己是最信任的朋友,是最重要的人,也是假的吗?

他克制心动,不敢打扰她备考,默默等候整整一年,甘愿做最隐忍的旁观者,最后,却等来她答应别人告白的结局。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心底积攒三年的滚烫喜欢,在这一刻,彻底凉透。

周屹尧再也看不下去眼前的画面,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与落寞。他甚至不敢再停留一秒,生怕看见两人相视一笑的画面,生怕自己仅存的体面彻底碎裂。

他抬手,将怀里精心准备、视若珍宝的满天星,硬生生塞进身旁猝不及防的谭奕弘怀里。

花束带着余温,却凉透了他的整颗心。

谭奕弘瞬间愣住,下意识接住沉甸甸的花束,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看见周屹尧脸色惨白,眼底覆满从未有过的落寞与狼狈。

不等他追问,周屹尧已然转身。

少年挺拔的背影僵硬又单薄,带着无法掩饰的仓皇与狼狈,不再停留半分,转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快步奔跑离开。

风吹起他的校服衣角,带走了他藏了三年的心动,也带走了整个盛夏所有的温柔期许。

谭奕弘心头一紧,连忙朝着他奔跑的背影大喊:“周屹尧!你去哪儿?!毕业典礼还没结束!”

奔跑的脚步没有停顿,远远传来周屹尧沙哑、低沉,带着浓重自嘲与疲惫的声音,消散在滚烫的风里:

“我不想告白了。”

“我是胆小鬼。”

“我走了。”

短短几句话,字字委屈,字字心酸,藏尽了三年爱而不得的狼狈与遗憾。

谭奕弘抱着那束纯白的满天星,整个人彻底懵在原地,心头又急又闷。

一旁的谢瑶也蹙紧眉头,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解。

两人对视一眼,满心茫然。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清清楚楚看见,许昌训告白,清清楚楚看见余棠接过了那束红玫瑰。

在所有人眼里,包括刚刚崩溃离开的周屹尧眼里——余棠,答应了许昌训的告白。

谭奕弘心底瞬间窜起一股无名怒火,瞬间明白了周屹尧失态崩溃的原因。

他看着不远处还拿着红玫瑰、一脸茫然的余棠,心头又气又替周屹尧不值。

他将怀里的满天星又随手递给谢瑶,大步迈开步子,快步冲到余棠面前,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冷硬与愠怒,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质问:

“余棠,你答应他的告白了?答应那个狗逼玩意儿了?”

突如其来的怒火与质问,让余棠彻底懵住。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满脸写着大大的疑惑,一头雾水地看着发火的谭奕弘:“???啥呀?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答应他了?”

此刻的余棠,尚且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刚刚周屹尧就在不远处,不知道他看见了全程、误会了全程,不知道那个隐忍了三年的少年,刚刚彻底崩溃落荒而逃。

她只是单纯接过了别人送的花,仅此而已。

谭奕弘看着她一脸无辜茫然的模样,怒火微微滞住,语气依旧带着急躁:“你没答应?那你为什么接他的花?全校都看着呢,他跟你告白,你收了花不就是答应了?”

余棠闻言瞬间哭笑不得,抬手晃了晃手里娇艳的红玫瑰,眉眼满是无奈:“我就单纯接束花而已啊!人家真诚来告白,礼貌收下花是最基本的尊重吧?我家里空花瓶正好空着,拿回去摆着看不好吗?”

她顿了顿,清晰复述刚刚完整的对话,一字不差:

“他刚刚跟我说喜欢我,要和我在一起,我接了花之后,清清楚楚跟他说了,谢谢他的花,谢谢他的喜欢,但是我不喜欢他,拒绝得明明白白啊!我从头到尾,半分答应的意思都没有!”

这一刻,轮到谭奕弘和谢瑶彻底愣住。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齐刷刷冒出大大的问号,瞬间僵在原地,满脸荒谬与后悔。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荒唐致命的误会。

周屹尧只看见了她接花的瞬间,却没有听见她后续干脆利落的拒绝。

他脑补了所有最坏的结局,亲手推翻了自己三年的喜欢,狼狈逃离。

晚风轻轻吹过,吹散了喧闹,也吹来了无尽的遗憾。

余棠看着两人怪异又复杂的神色,心底的不安瞬间蔓延开来,连忙追问:“咋了?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周屹尧呢?我刚刚好像看见他了,他人去哪了?”

她最在意的,从来都是那个说好毕业要跟她告白的人。

谢瑶轻轻叹了口气,拉过茫然无措的余棠,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底满是心疼与无奈,缓缓将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棠棠,你不知道。”

“周屹尧喜欢你,喜欢了你很多很多年。”

“他今天特意准备了满天星,就是要来跟你告白的。”

“他刚刚就站在不远处,全程看见了许昌训告白,看见了你接花的画面。”

“他以为,你答应别人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瞬间砸得余棠大脑一片空白。

轰然作响,天翻地覆。

她呆呆站在原地,手里的红玫瑰骤然变得沉重无比。

原来如此。

原来他突然消失,原来谭奕弘莫名发火,原来所有人怪异的神色,都是因为一场可笑的误会。

原来那个隐忍克制、温柔专一的少年,攒了三年的勇气,准备了一场最郑重的告白,最后却被自己随手一个接花的动作,彻底击溃。

巨大的慌乱、愧疚、心慌、酸涩,瞬间席卷了余棠的整颗心脏。

她来不及多想,来不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心意与遗憾,一把将手里的玫瑰塞给路过的同学,转身就朝着校门口狂奔而去。

她要找他。

她要解释清楚。

她要告诉他,她没有答应任何人。

她要告诉他,她一直在等他的话。

她要告诉他,他的喜欢,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盛夏的校门口,人来人往,车流不息,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余棠站在偌大的校门口,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目光扫过每一个行人,却始终看不见那个清挺熟悉的身影。

他跑太快了。

早已消失无踪。

毕业典礼的欢声笑语、鲜花掌声、青春喧嚣,都与此刻的她无关。

正午的烈日炙烤着皮肤,滚烫的风刮得脸颊发烫,校门口的蚊虫肆意飞舞,不停落在她的胳膊、脖颈、手背。

她就那样直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固执地等待。

成了盛夏烈日里,孤零零喂蚊子的人。

她从小乐观开朗,大大咧咧,几乎从来不会被小事打倒,爱笑爱闹,永远鲜活热烈,是所有人的小太阳。

可此刻,站在空荡炙热的校门口,等不到想见的人,解释不了天大的误会,积攒许久的忐忑、委屈、遗憾、落空,尽数涌上心头。

所有的坚强与乐观,轰然崩塌。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滚烫酸涩,砸在燥热的风里。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眼底的星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潮湿与落寞。

她小声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难过,一遍遍轻声呢喃:

“周屹尧,你个骗子……”

“你明明说好了毕业要跟我说重要的话的……”

“你明明说好了不会离开的……”

“你怎么可以不相信我……”

盛夏滚烫,晚风沉默,无人应答。

她等了很久很久。

从典礼喧闹开场,等到人群尽数散去,等到烈日西斜,等到校门口渐渐冷清。

谭奕弘追出去很远,终究没能找到刻意躲避、彻底消失的周屹尧。

没有人再来。

没有人回头。

那场藏了多年的暗恋,那场蓄谋已久的毕业告白,那场只差一步的双向奔赴,最终止步于一场荒唐的误会,破碎在最热烈的盛夏。

日子悄然翻页,盛夏落幕,时光匆匆向前,再也不肯回头。

数日后,高考录取结果正式公布,录取通知书陆续邮寄到家。

四人小团体,终究逃不过青春四散的宿命,被分隔在了两座城市、两所大学。

余棠和谢瑶顺利考入江城的重点大学,朝夕相伴的闺蜜,依旧可以岁岁相守,岁岁相伴。

而周屹尧与谭奕弘,双双被深城顶尖学府录取,奔赴另一片崭新的山海。

从此,山海路遥。

两座城市,千里距离。

曾经形影不离的四人,终究被青春与距离生生拆分。

毕业典礼那场荒唐的误会,那场破碎的心动,那场无人解释的遗憾,成了所有人默契的禁区。

谢瑶不再主动提及,谭奕弘不再惋惜追问,余棠将所有委屈与心动悄悄藏心底,周屹尧将所有不甘与喜欢彻底封存。

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一天的鲜花、逃离、眼泪与错过。

有些未说出口的告白,有些没来得及澄清的误会,有些差一点就能圆满的双向奔赴。

终究,只能安放在滚烫的青春里,随风落幕,成为永远无法复刻、也无法弥补的——盛夏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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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合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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