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按下快门前一瞬，银城落忽然转过头来。范苒心头一慌，连忙把手机收了回去。
他瞬间心虚起来，支支吾吾地开口说了句“新年快乐”，目光四处乱飘，偏偏不敢去看银城落的脸。
好在银城落曾在部队待过，对这类小动作格外敏感。
方才范苒的举动，他早已尽收眼底，却只是看着对方慌张躲闪的模样，没有拆穿。
跨年结束几分钟后，人群开始陆续挪动，准备四散离开各奔东西，原本喧闹嘈杂的声响，在范苒耳中渐渐变得遥远。
他站在原地，望着几分钟前还满心兴奋等待跨年的人们，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仿佛先前的热烈与激动，全都来自另一个人格。
这场跨年，给范苒留下了许多人生中难忘的瞬间。尤其是银城落牵着他时，掌心传来的暖意，至今让他心绪难平。
哪怕现在只是看到眼前人，他也会忍不住脸颊发烫，心跳失控。
人实在是太多，太乱，两人干脆先找个位置等着人散得差不多了，再走。
银城落距离注射强效抑制剂已经过去许久，药效渐渐消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燥热。
但好在他穿得单薄，凌晨的冷风一阵阵地扫过，勉强带走部分热浪，能让他维持着清醒。
范苒坐在他身旁，脖子裹着新买的围巾，倒不算太冷。只是风直直灌在耳边，把他的耳廓吹得通红。
伴着呼啸的风声，困意一阵阵涌上来。范苒本就睡得晚，起得早，此刻天色已深，坐在一旁的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银城落陷在嘈杂的人声里，本就处于烦躁临界点，正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燥热与情绪。忽然，右肩一轻，被人轻轻靠住。
这个力道很轻。
他烦躁地侧过头，低头看向趴在自己肩上的范苒。
视线落在范苒头顶的发旋上，银城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低下头，将鼻尖轻轻贴了上去。
Alpha的嗅觉本就格外灵敏，他清晰地闻到了许多不属于范苒的陌生气味。
人群拥挤，沾染上旁人的信息素本是难免的事，可银城落心底还是瞬间翻涌起怒意，半点也无法平静。
直到他微微偏头，将鼻尖埋进范苒戴了半天的围巾里，剩余他本身的味道萦绕在银城落鼻尖，那干净又熟悉的气息才让他暴躁的情绪缓缓平复了些许。
范苒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即便银城落与他头挨得极近，他也毫无察觉，睡得很沉。
自从上一世标记范苒之后，在银城落的记忆里，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安稳又舒服地待在一起了。
他无比珍惜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恨不得时间就此停住，永远定格在这一秒。
——
范苒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空旷宽广的广场，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醒了？醒了就起来，该回家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范苒瞬间清醒，猛地从银城落肩上直起身。
“抱歉抱歉，刚刚没控制住……”他下意识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指尖却摸到一片湿润的触感。
……他好像流口水了。
见他一直拍自己的肩膀，银城落开口道：“别拍了，走吧。”
“哦，好。”范苒讷讷应着，还是忍不住又摸了一下。
银城落从长椅上站起身，他也连忙跟着起来。
范苒左右张望了一圈，广场大得一眼望不到头。
他抬头看向几小时前还在播放跨年倒计时的大屏幕，如今早已恢复成平常的广告画面。
先前拥挤喧闹的人群，如今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他这才发觉，原来这个广场竟这么大。
人群散尽，路况格外顺畅，车子一路畅通无阻。
范苒刚睡醒坐在副驾上，掏出手机翻出刚才偷拍的照片，手机上的画面模糊一片，甚至只能勉强看出气球的颜色。
他有些失望地关掉手机，转头望向窗外发呆。
天空中的星星安静地悬着。
近些年禁烟花管控极严，整座城里没有一户人家敢燃放烟花庆贺新年。
和几年前比起来，这几年的元旦，气氛淡了太多。
——
元旦假期结束，同学们全都进入了期末考试的备战状态。不少上次没考好、被扣了零花钱的人，都打算在这次考试里绝地翻盘。
范苒一进教室，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班里的情况，目光落在沈鹏的位置上，却发现那里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沈鹏很少迟到，当然也不是从未有过。
他跟在银城落身后回到自己的座位，把空荡荡的书包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和沈鹏的聊天界面。
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自己发出去的那句“新年快乐”，隔了这么久，对方始终没有回复。
可这种不回信息的情况极少出现，沈鹏几乎从不会看到消息却不回。
“我一进门还以为闯进菜市场了，吵吵嚷嚷的，整栋楼就咱们班最闹！你们听听隔壁班……”
范苒听到声音连忙把手机藏到桌子下。
秃头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无关紧要的话。有的同学听得心烦，有的却听得津津有味——只要不用上课，班主任说什么都悦耳好听。
范苒还在下面低头上下翻动两人的聊天记录，就在他深思熟虑要不要给他发消息时，赵老师突然把说教的话一拐，对班里的体委说道：“你们几个，一会儿把沈鹏的桌子椅子都抬到后面去，下课全抬到楼道里，别搁着占地方。”
沈鹏在学校的人缘并不差，同学们一听到要搬走他的桌子，底下忽然乱起一阵骚动。
“老师，沈鹏他是不来学校了吗？”
“不可能啊，他前天还说开学让我跟他比比跨栏。”
“…那为什么要搬桌子？”
班主任见教室里的赫兹要升高，他用自己的保温杯敲了敲桌子，开口道：“安静一下，现在是课堂，这个样子像什么样子。”
“那个啊，沈鹏确实是退学了。”
“啊？他怎么可能退学呢？”
“这我也不知道，前几天老师因为他的事儿忙得焦头烂额，他们家里人看起来还挺着急的。”
秃头班主任看他们还想接着问，连忙插话道：“还有三天就期末考试了，一个个的都闲得没事干了是不是，一直问！”
“都给我闭嘴，上课！”
班主任发话了也没人再敢接着继续问，开始低头各干各的事儿。
……此时此刻，所有声音传到范苒耳朵里，他只觉得这一切都相当不切实际。
他自顾自地开始给沈鹏发消息，来来回回打了一大堆，发出几十条的消息也没人理会，最后才想起来了他有联系电话，于是飞快地拨了过去。
范苒低头贴着手机，先是震动了几下，很快就被接通，他心里瞬间激动起来，可话还没说出口，电话那头就传来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他的心终于死了。
怎么会呢？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退学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惹到他不开心，话说得让他不高兴了，会不会全都是我的错？
范苒越想越乱，把手机塞进桌洞里，脸贴着桌面，心里塞满了负面情绪。
在他没有发现的同时，银城落一直在时不时观察着范苒脸上的所有小表情，见他现在心神不宁，也没敢多打扰。
沈鹏的突然退学，像一场突兀落空的幻梦。不过短短几日，前天还笑着和众人打赌约定，转眼就消失无踪，平白无故地彻底离开了这里。
时间向来能冲淡所有波澜，关于沈鹏退学的议论，大概也在班里持续不了多久。
——
隔天，银城落独自被叫到教师办公室。
S级Alpha的嗅觉向来极致敏锐，他刚一推门，浓烈的静夜味便扑面而来，他习惯性地皱起眉头，银城落下意识蹙起眉峰，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缓步走上前。
赵老师向来重视这个宝贝学生，纵使上次对方说的话让他有些下不来台，那他也愿意为了宝贝学生翻篇，不再追究这些事情。
他笑着对银城落招了招手，开口道：“城落来了啊，快来坐。”
赵老师说着便站起身，抬手想去拍他的后背。银城落见状身形极轻地侧身避开，动作克制又疏离，让赵老师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
“赵老师有话可以直说。”银城落语气平淡。
赵翔丝毫不觉窘迫，自然收回手坐回座椅，抬眼看向他，温声开口：“没别的事，就是通知你一声，明天一早前往林吾区参加比赛，记得提前收拾好所需物品，做好准备。”
银城落站在原地微微点头，语调平淡无波：“还有别的事吗？”
“目前没有了。”
赵翔话音刚落，银城落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办公室。
“哎，城落！”赵老师忽然叫住他，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是稀有的S级Alpha，对吧？”
老师主动过问学生的第二性别，本就是极为罕见的事。
银城落只留给他一道清冷挺拔的背影，没有应答，径直迈步离开。
——
全校能参加这场赛事的学生寥寥无几，他们可以免考期中，提前离校外出比赛。
银城落走的那一天，范苒一回来发现房间莫名空旷了大半。
他洗完澡出来，才发现自己忘了拿换洗衣物。
范苒在自己房间找了半天，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晃来晃去，终究一无所获。
好在家里没有其他人，他干脆赤着身子，小跑着钻进了银城落的房间。
抬手打开衣柜，随意抽出一件衣物，乖乖穿在了身上。
真的很奇怪，自己的衣服不知所踪就算了，就连贴身的内裤也凭空消失了踪影。
——
前段时间，范苒还执拗地给沈鹏发消息，一字一句敲下心底的惦念，一整天都攥着手机，眼巴巴盼着能等来一句回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对话框始终死寂一片，他发出去的消息越来越少，心底那点执着与期待，也在长久的沉默里慢慢耗尽，再也没了最初满腔追问的念头。
转眼假期已经过了两天，外出参加比赛的一行人，依旧没有半点归来的消息，银城落也迟迟未归。偌大的房子安安静静，空旷得让人心头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