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能不能别这么悲观。就凭我的第六感我觉得你哥真的对你有感觉……再说,你一点也不差,怎么就配不上了?”
范苒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轻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手里的包子。
银城落背着范苒站在楼上,双手死死握住栏杆,手背上的血管显得格外明显。
他低头望着楼下的动静,目光落在范苒的头顶,久久没有挪开。刚刚的对话他一字不漏地全都听见了,心里不知伤了多少遍。
范苒本来就有着自卑的性格,因为他身边的人都太优秀,衬得他很平庸、无用。
小时候,亲戚们还会装模作样用客套话夸他长得比他哥还高。可随着年纪增长,Alpha陆续进入发育期,银城落更是一下子蹿得比他高出大半头。
从那以后,那些原本夸奖他的台词,全都用到了别人身上,往后便再也没有落在过自己身上。
他和银城落根本没有可比性,怎么比,都是输。
范苒寄人篱下在这么好的人家里,心里一直埋着自卑,还有一句不可告人的暗恋。
可这份小心翼翼的暗恋,落在银城落眼里,反倒成了他不喜欢自己的证明。
——
期末越来越近,消失了大几个月的沈鹏,终于回校上课了。
家里又两个唠叨鬼督促,范苒脸上的坑坑洼洼几乎也全部下去了。
银城落二人一起走进教室,范苒像往常一样裹得像只企鹅跟在身后,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习惯性瞥向沈鹏的座位,那空置了好几个月的位置,此时此刻竟趴着人。
那人趴在桌上,只能看到他留着极短的寸头。单单一个发型,范苒一眼便认出了他。
方才还嫌围巾是累赘,此刻顾不上那么多,背着书包快步冲到沈鹏桌旁,心里满是兴奋,脸上的笑容根本收不住。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那人的后背。
这一下力道着实不小,沈鹏瞬间被惊醒,心里瞬间冒起火气。
现在的他满心恼怒,一心忘了自己在学校,只当是家里人又来找他麻烦。就在他正要抬头发火骂人时,刚抬眼的刹那,二人目光骤然相撞。
因那件事,沈鹏在家里被折磨了数月,精神几近崩溃,他需要时时刻刻防着那个人。
沈鹏脸上条件反射地露出浓重厌烦,但看到范苒的脸后,面部表情竟渐渐放松下来。
范苒望着他此刻的模样,只觉陌生,心底又泛起担忧。他抬起手,轻拍拍沈鹏的背,低声问道:“你怎么了,没事吧?”
沈鹏张了张嘴,好像有好多想说的话都卡在了嗓子里,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
那场篮球聚会,彻底改写了沈鹏的人生。
他身为顶尖家族的继承人,未来的Omega伴侣本应是身份显赫、容貌出众到让人震撼的程度。
就现在,围在他身边的追求者数不胜数,多到他自己都懒得数。
可谁也没曾料到,一次意外,让十七岁的他,提前标记了一个Omega。
而那个被自己标记的人,对于沈鹏来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符合他曾经的择偶标准,没有半分能吸引他的地方。
甚至每天都让他厌恶,让他觉得自己只能被信息素支配的发情狗。
那天临近结束,他喝得醉醺醺,硬生生把药效喝没了,害得他全身燥热起来。
本打着上厕所的幌子去吸烟室拿药安顿一下,谁晓得人还没走到,便被一个正处于发情期的Omega信息素勾引,干出了让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一提到那段时间,沈鹏就恨得牙痒痒。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勾引他,他根本不会失去意识,更不会标记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男人!
……范苒见他一直不说话,眼神也一直处于放空发呆的状态。
反倒手握拳头,越握越紧。
范苒看他这样,也不好意思再将他拍醒,只能在心底暗自“捣鼓”。
琢磨了半天,他心里顿时冒出不好的念头。
沈鹏该不会是被他爸打到患上心理疾病了吧?
人格分裂了?
……
在别人眼里,这样子的范苒倒是傻得要死。
他穿着大长款白色羽绒服,围巾裹住整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到好久没来的朋友来了,一时激动,书包还忘放了,正傻傻背着站在旁边,琢磨他的好兄弟怎么了。
全然不知情的范苒还在担忧着好兄弟的状况,心里越想越心慌,越想越离谱。就在他脑补到极其可怕时,书包带突然被人一把拉住。
“!!!松手,松手!”范苒被人拉着倒着往后退。
那人跟听不见似的,力道极大,直直把范苒拉到座位上才肯收手罢休。
范苒被拽得气哼哼。
他扭过头,双手抱胸,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好惹。
没好气地说道:“你干什么……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细长有力的手挡在面前,对方强制性开始解他的围巾。
“你干什么?”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他根本没有要抬手阻拦的意思。
“穿成这样,也不嫌热。”银城落说着,又自顾自地开始卸他的书包。
好在班里的人都习惯了这俩人这样亲密,也没人会说什么。
范苒低头看着他给自己解围巾的手,银城落的手比他的修长多了,隐约还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筋。
范苒看得脸颊不自觉发烫,好在他肤色偏深,旁人也看不出脸上多了一抹红晕。
为了缓解心虚,范苒主动抬头看向前方,不再看着对方,开口道:“那个……那个……我刚才要说啥来着?”
“……抬手。”银城落手里拿着他的羽绒服,示意他抬手。
……
他很配合地抬起手,嘴上却还不老实。
“哦哦哦,跟你说,沈鹏好像有点心理问题了。我觉得,他身体里可能有第二个人格。”
“……”他说完迟迟得不到回应,只有班里的嘈杂声,这场面让他一度尴尬。
银城落一句话都没接,把他的羽绒服脱下来,才老老实实开口回答道:“你先看看自己的心理医生吧。上周让你去董阿姨那儿,你去了吗?”
“……”
这话一出,足以体现银城落说话有多没情商。
正常人应该至少会安慰一句,或是反驳两句吧?他倒好,既不安慰也不反对,反倒把范苒数落了一顿。
“董阿姨明明就说我没有病,我为什么要看……再说了,我本来就没有病。”
银城落根本不听他那么多狡辩,只淡淡开口道:“那也要看。”
范苒听完立刻反驳:“可是我都没有病,还看什么啊!”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不想看心理医生了,花那么多冤枉钱干什么?还不如多给我买点衣服穿。”
范苒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他听见一样,可再轻的话,还是被银城落听进了耳里。
他靠在椅背上,开口道:“这件事你说了不算,我花我的钱,我心甘情愿,我乐意。”说完朝他瞥了一眼堆满衣服的课桌,又道,“把你这些衣服都拿走,放柜子里。”
范苒见自己说不过他,便抱着一堆衣服,气呼呼地转头就走。
只剩下银城落坐在原位。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右前方沈鹏的背影。
他还趴在桌上发呆,看这状态,确实是有点像人格分裂的现象。
好在银城落重活一世,知道他是盲目标记了一个omega才变成这样的。
上辈子,他就是这副半死不活的状态,只不过比现在早了几个星期而已。
原路上的跌跌撞撞开始出现分割点,这让银城落越来越觉得难以预知。
这些重大的改变,让他有点把持不住后面会发生什么。
当然,他在意的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就够了。
银城落拿出老师发的奥数题,开始埋头一顿写为不久后的大赛做准备。
范苒把衣服放柜子里,扭头先是看了一眼沈鹏。发现他又趴下了,范苒无论怎么看都只能从后面看到他的寸头脑壳。
他看着沈鹏发呆,心里又有些摸不着边际。
现在的沈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几个月里他都发生了什么,这让他急切地好奇,但他也知道,这时候问是不合适的。
无奈之下,他只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左脸压在冰冷的桌面上,让有些发烫的脸冷静一下。
他睁着大眼睛,看着认真做题的银城落。
范苒肤色偏深,眼睛却格外亮,这是好多人都不曾拥有的特质。
“你怎么天天在写题,你不觉得很累、很无聊吗?”他趴在桌面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银城落手里写的数学题一眨一眨的,不禁感叹道。
银城落听见,拿笔的手顿了一刹那,便又继续做手头的奥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累倒是没有,无聊倒是真的。
但如果他不这样做,大概会像往常一样,刚放假就被银禹斌送去部队了。
上辈子,银城落觉得这种奥数竞赛根本没有参加的必要,所以一到放假,家里人立马把他送去军队,跟着参军训练。
现在就不一样了,他暑假要去参赛,没有时间再去参军了。
不是他讨厌,而是心不在那。
军队里很艰苦,特别是出任务的时候,条件疾苦欲绝,五天只吃一块压缩饼干都是常事。这样的生活,对于他一个公子哥来说,确实太过艰苦。
他其实不想像家人那样,个个都当军人。银城落很不希望自己按部就班地完成父母的意愿,我想跟父母反着来。
如果这次他以有奥数赛为由不去参加军队,银禹斌还是有半分不愿意。
第一,军人需要体力和耐力,单凭学校里的那点训练远远不够;第二,军人需要超高的智商,这一点上,他又支持银城落去参加奥数赛。
银家夫妇别看表面上对银城落好,实际上背地里对自家孩子严苛得很。
银城落第一次跟着训练是在他14周岁刚被分化成alpha的时候。
在他16岁刚成年时,俩人为了考验他这几年的训练成果,特意让他跟着底层将士们出了任务。
当家里老爷子得知他最疼爱的大孙子出了任务以后,差点没被这俩人气死,好在他最后平安回来了,不让他真的会被这俩气走。
银城落的父母都不会带孩子,他俩都是较为强势的alpha,只知道把孩子变强才是正道。
因为在他们的观念里,强者是为王。
如果他去竞赛不拿个第一名出来,俩人照样会罚他。
范苒看他不说话,又自顾自地说:“你家已经很有钱了,你为什么还要这么用力地去学……而且我觉得叔叔阿姨对你也不严啊,你再怎么学下去会不会……”
范苒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银城落一个凶神恶煞的眼神制止了。
范苒看他这样,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马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银城落迟迟没有回应。
范苒见他一直不说话,便自觉地转过脑袋,心里说着无数个对不起,道了无数个歉。
他转头趴在一边,只留一个后脑勺给他,抬眼看着窗外,心里后悔死了。
范苒啊范苒,下次少说点话吧。
……低头写题的银城落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扭头看着范苒只留给自己的后脑勺。
心里蛮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