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融化

爱不疑觉得这个世界很不对劲。

回顾他的人生,虽然只有短短二十年,但他确信自己在优秀且正常的环境下长大:

他有望子成龙的父母,富足的家境,美好的童年,甚至还有一个一看就不是路人甲的名字。

一切的美好毁于今天。

他二十岁生日,被猪撞倒在猪圈里,随即被人目睹和猪亲嘴。

原本只是决定去农家乐的。

高档的农家乐都是在兔子不拉屎的犄角旮旯里,他满怀期待坐了三个小时的车。

高档的农家乐后面都跟着一系列的农场牧场,从而获得最原生态、无添加的美食。

因此爱不疑出来散个步,不小心在农场迷路了,顺着小道一路走到猪圈,这也顺理成章。

高档的农家乐吃的就是一个新鲜,蔬菜现摘、猪羊现宰。

因此他在猪圈旁被后面拐出来的运牛奶的车撞到,满身牛奶地栽进猪圈,也只是称得上倒霉罢了。

顶多算倒霉出奇,倒霉到家。

但与猪亲嘴,怎么想都不对。

在此之前,爱不疑并没有与猪亲嘴的癖好,甚至也没有与人亲嘴的经验。

但爱不疑栽进猪圈,猪通通围了上来,沉重肮脏的躯体践踏在他的躯体上,张开仿若通向地狱的嘴,里面镶着硫磺之火熏黄的牙。

一瞬间,他看过的所有把尸体扔进猪圈让猪吃掉的犯罪电影小说通通涌上心头。

而猪,真的会吃人!

危急时刻,他感觉自己迸发出了远超平常的力量!

爱不疑不受控制的表情狰狞——如果这个表情出现在有粉红泡泡的场景中,或许会被形容为“充满占有欲”。

他伸手掐着最近的猪的腰,粗喘两声,压低声音,使声音更有磁性,然后用这把大提琴般的嗓音说:“我亲一口,命都给你!”

说完,猛地吻了上去!

在接吻的瞬间,爱不疑爆发了巨大的力量,足够他将压在身上、把地狱之嘴杵向自己的猪掀飞!

爱不疑看着飞起的猪,这三百多斤的猪在某一秒如鸿毛般轻快,能在挥手间飞出。

爱不疑抬起自己的手,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

他目前的世界观构建是唯物的,他不认为自己能突然获得超能力。

如果真的获得了,就像物质世界的交换一样,总该有对应的代价。

他翻来覆去检查自己的双手。

手却还是原来的手,没有粗一分,也没有爆出青筋或者长出鳞片。手上也没有长出别的嘴巴,并且咧嘴大笑。

爱不疑凝神细听,这笑声是从墙头传来的。

与他满身的污泥不同,这人坐在墙头,如倚靠着天一般,一只脚踩着墙,一只脚垂下来晃晃荡荡。

墙角一湾水潭上落着他的半个影子,被粼粼的碎光盖着。余下波光里,天映其蓝,日映其华。

撞见他的眼睛,也像撞见这水中之天,一般的蓝且清朗,一般的光芒流转。

爱不疑想把他的脸摁进泥里。或者把泥巴扔到他的脸上。

他问:“这么好笑?”

“抱歉,我也是第一次见人跟猪亲嘴。”墙头上的这人说。他墨似的碎发在风里飘着,声音也是如此。

他轻轻的问:“你有什么重要的人吗?”

“与你何干。”爱不疑皱紧眉头,支着身子把自己从泥潭里拔起来。

对面仍旧轻飘飘的笑着:“有就快跑吧。”

他抬起下巴,示意爱不疑看向自己的身后。

爱不疑转过头——

他看见世界正在融化。

就像有一丛火顺着根看不见的引线烧起来了,世界是一簇簇尖尖的蜡烛,从头到脚地流下泪来。

从房顶和树梢开始,像融化的蜡般流淌,淌着淌着,下半部就如热天里的奶油塌陷下去。

爱不疑低下头,看见地表也在融化成平整一滩。

墙上的人似乎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只冲他喊:“跑吧——跑啊!”

爱不疑拔腿飞奔。像奔跑在非牛顿流体上一样,地面在脚底晃荡。

他满脑子只剩下那个声音了:

跑啊!

他原先就在迷路。冲冲撞撞的,终于找到了农家乐的餐厅,也就是他父母应该在的地方。

他猛地推门,门糊了他一手,他用肩膀撞进去:“爸!妈!快走——”

喊声戛然而止。

入目所及,没有完整的人影。他看见有两尊融化了一半的人像,如桌子一般高。

他一瞬间明白了墙上那人是咽下去什么话了。

换他来,也是说不出口的。

他过去搬这两座人像,也糊了一手。不断的有屋顶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身上,或者他半截父母的身上。

父母的人像只有小腿部分像半凝固的蜡烛,勉强能拿起来。

为了方便,爱不疑当即立断,把两尊人像上半部分相对,合在一起。

如此,妈妈的腿脚上方是妈妈的腰部,再上方是爸爸的腰部和爸爸的腿脚——他还记得把轻的部位往下放,搬起来更省力,因此是妈妈的腿脚在下。

桌子上流淌着灿烂的色彩,爱不疑知道那是他画的儿童绘本,叫《来自石头的朋友》,封面上印着大朵笔触如同光芒流动的灿烂向日葵,现在它们真切地在桌上淌成一滩,完全拿不起来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金黄色,糊在他爸的裤子上,权当纪念。

门已经完全融化,不再需要他用肩膀撞了。

爱不疑抱着这尊拼好人冲出屋子。冲出的瞬间,屋子完全塌陷,盖住了整块地面。

他随便往哪个方向跑去。

开始还需要躲避障碍物,随后逐渐没有障碍物了,世界融化成了一块平坦的湿漉漉的蛋糕。

然后蛋糕胚也开始融化了,他跑步的非牛顿流体上出现了一个一个的漩涡,一切都在下沉。

只有爱不疑在奔跑,怀里的父母滴滴答答了一路。

耳边有呼呼的风声,还有轰鸣声,像马力十足的引擎。

可能是血管里血液奔腾而过的声音吧,爱不疑只管往前跑,没有时间分心。

但这轰鸣声越来越大,爱不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扭过头去。

原先跨在墙头的人跨着一辆重装摩托,他超出了爱不疑一点,然后急刹。

轮子在地面画出一道弧,转眼又消失了,像浪花消失在水里。他以一个很耍帅的姿势单脚支地。

“上车。”他说。

爱不疑问:“我爸妈放哪儿?”

“没地方放,要不你举着吧?”

“……你要是打算等会儿把我全家一起甩出去,现在又何必载我?”

最终的决定是爱不疑的爸妈横放在这人身前,正好他骑车重心也要往前,伏下身去,尽量固定住他的父母。

“你还挺聪明的。”这人对拼好人啧啧称奇,“鉴于我等会要趴他们身上,我确认一下,这黄色不是拉裤兜子了吧?”

“不是!”

“行,那坐稳了!”这人一拧油门冲了出去。

爱不疑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他一张嘴灌了一肚子的风,耳边也是呼呼的风和引擎声,只得闭嘴。

风吹着,眼睛也有点睁不开,爱不疑把脸埋在这人的背上,隐约听见了一点人声。

他在说话,在风和车的震动中,传来一点他胸腔的震动。

爱不疑把耳朵贴近他的脊背,贴近目之所及唯一不融化的东西——却像融化的蜡液一样滚烫。

爱不疑听见他说:

“怎么还化,你爸妈只剩腰了。”

实在是善意的提示,但在这个场景下,爱不疑只想捅他的腰子。

爱不疑扯着嗓子喊:“那就快点!”

这人速度又是一提,风从呼啸变成了一边尖叫一边扇人耳刮子。

不知道开了多久,毕竟现在一秒像一小时那么难熬。爱不疑忽的记起自己戴着一块手表,他看一眼,手表虽未融化,但已经不转了,永远的定格在了10:45。

这个世界也似乎永远定格在了一个太阳如此高悬的白昼。

速度减慢了,爱不疑终于有机会环顾四周,发现路边有一些低矮石头块儿,他仔细辨认,这应该是融化到只剩一个角的建筑。

他猛地抬起头来,望向远方。建筑层层升高、逐级展开,就仿佛世界从像素块长出了高楼,然后地球开始加载。

终于,眼前出现了第一个完整的东西——是一棵樱花树。

像其他所有的樱花树,算不上高,亭亭地站着,开出一树春天的花。

摩托在这棵树下刹车,带来的劲风吹落半树花瓣。

一抹柔软的粉色,打着旋儿落在爱不疑的手上。

爱不疑把它捻起来,它渗出一点可有可无的粉色汁液,轻轻消散。爱不疑的手中凝出一张卡牌。

卡牌上是爱不疑的大头照,以及爱不疑的人物介绍。

这确实是自己:一丝不苟的黑发和西装,还有工作时会带的金边平光眼镜。

爱不已看向下面的人物介绍。

人物介绍-爱不疑:

你是红眼掐腰给命男主。你有严苛冷漠的父母,灰暗窒息的童年,有运筹帷幄之力、从容不迫之度,有偏执的爱与控制欲,还有王妈李叔、医生朋友以及胃病。

短短几行字高度概括了爱不疑的人生。

爱不疑认为其有夸大之嫌,比如他印象中童年还蛮美好的。

但总体上勉强相符,“红眼掐腰给命”虽从未有过,刚刚也和猪一起完成了。

卡片的反面是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一本书,一半燃烧,一半融化。

他凝视着这张卡片,久久不语。

“下车吧,我们安全了。”这个提示他、又救出他的男人抬头,看着樱花树:“有完整的东西,意味着再往前走不会融化了。”

樱花树伫立在半人高的残垣中,再往前走十米就达到了一人高。曾经绵延的建筑,此刻只是升高的石头,是如此具象化的人类文明阶梯。

“但已经化了的长不回去了。”容卓抬起爱不疑的父母示意。

爱不疑的目光随他看去:父母两边的腿,一直到膝盖往上一点,通通都融化了,只剩下各自的大腿和黏在一起的腰。

“谢谢你。”爱不疑接过父母,“所以他们死了?”

“我委婉过了。”这人回答,说话时一直低着头。

爱不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继而意识到这人在看他的卡片。

这个人同他一样没有融化,于是爱不疑问:“你是不是也有类似的卡?”

“角色卡吗?当然。”这人说,但没有把自己的角色卡给爱不疑看的意思。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容卓,容易的容,卓越的卓。”

“爱不疑,恩爱两不疑的爱不疑。”爱不疑说罢,想起容卓看了自己的身份卡,想必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字了。

他看着容卓停好车、揣着手,似乎准备出发去干点什么。他很困惑。

他很少有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但今天发生的事太超出了,他这一辈子做梦都不会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

爱不疑张了张嘴。有太多东西要问了,一时不知如何问起。

他最后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容卓指了指他的身份卡:“哲学三大难题,现在你能回答‘你是谁’了。‘你从哪里来’也不复存在,只剩一个‘你要到哪去’了。”

才怪。爱不疑在今天之前一直知道自己是谁、有怎样的人生目标,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走的前路。

他此生唯一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刻,就是现在。

容卓仿佛能听见他在想什么:“不,你只有今天才真正意义上的知道了你是谁——你就是这张角色卡上的东西。”

“你的世界,就是由这个角色卡衍生出的世界。这一点被戳破了,世界就融化了。”

“你失去了一切,现在一无所有。”他耸耸肩,“当然,也不能算一点好事没有吧,至少哲学的三大基本问题里,前两个已有定论。”

“你现在只需要回答‘你要到哪去’就行。”

爱不疑喃喃:“我要到哪儿去?”

“谁知道你。”容卓说,“我反正是要去吃午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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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表最强红眼大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