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冬。
山峦萧瑟,宜都的天空再次迎来了寒潮的席卷。
刚刚和一家公司解除合约,安明回到家乡休假。
两年了,完全没有和那个人联系,连一个短信都没有。
自从和家里彻底摊牌后,父亲现在是彻底对他不管不顾了,曾几次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但终念在他是家中独子的份上,只切断了给他的所有资源资金支持,任凭他自己在北京自生自灭。
见安明回家,母亲热情上前给他拿了好些女孩的相亲照片,让他看看。安明目光轻扫了一眼那些照片,头不抬眼不睁的打算直接回房间,母亲忙喊道,“安明你站住,妈和你说话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妈帮你再找找。”
“我喜欢不娇气的,黑点的,爱笑,最好有点傻。”
母亲听了先是一高兴,而后瞬间听懂了,翻了个白眼,气愤不已。“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非要在那一棵树上吊死,那个黑小子有什么好的?在事业上也没见他能帮你半分,还都是那个吴晓天一直忙前忙后的,现在他人都主动离开了,你还死犟个什么劲儿!”
“他很好,他没帮我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没告诉过他我创业的事,他现在是在生我的气。”一直麻木的人,说这话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母亲一脸无语的表情,“敢情这事还没翻篇呢?!那你一辈子就这样吗?你现在身体这样,到老了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我现在这样,能不能活到老,都不一定。”安明依旧语气淡淡,一副了无生趣的表情转身回了房间。
“胡闹!”一直在一旁坐着看电视的父亲终于发怒,不过现在他显然不会像当年那样,目的没达到差点先把自己气死,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这个孽子,极端的很有可能和他同归于尽。
况且,安明这两年,肉眼可见的日渐消瘦、面色憔悴,再看不出来,那就真不是亲生父母了。
“他都三十二了,还这么不懂事……诶,算了,老安家以后真要绝后了。大过年的真让人生气。”父亲满脸无奈,对着母亲说道,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并未想得到任何人的回答。
“那我就不在这惹您不高兴了。”安明突然开门走了出来,穿上大衣不知道要去哪。
“安明,你就不能让让你爸爸吗?这家里,真是一个比一个犟!”
听着母亲无力的抱怨声,安明闪身走了。
南岗。
于萧昂在县里的政府做文职,工作倒是不累,累的是他最不会的那套人情世故,兜兜转转,没想到生活会变成这样,和他当初的想法早已相去甚远。
安明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回家的路上,停下自行车,在路边接起电话,灰暗的面庞骤然紧张了起来,原本清澈的眼眸,终究难抵岁月的侵蚀,变得有些沧桑。
“喂——”
“我是安明。”
“我知道……你还好吗?”
“我,还好。你呢?”
“我还是老样子。”
“哪样?”
“你知道我——认识我时那样。”
“我不记得了。”
“你,还在怪我……离开?”
尴尬的沉默。
“我没怪你,我从不怪任何人。我只是难过,你终究也不了解我。”
“我了解……”
“萧昂,我想见你。”
“我也想见到你。”他说的很艰涩。
“我真的……”
“我知道。”于萧昂打断他。
“你知道什么,如果你真的知道什么对我才是最重要的,你就不会——”
电话那头顿时沉默无声。
“我别无选择,安明。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谁说的?我问你,谁说的?你没有问过我,就替我做出了决定,两年前。这些话我憋了很久——是不是我不问,你就一直打算这样,永远不和我说话。”
“不是,我累了,我结婚的时候……应该会告诉你。”
新锐文化是他拿命换的 —— 车祸差点死在赛车场,右手废了,再也拿不起笔,曾经最爱画画,成了他这辈子最深的痛。父亲以死相逼,家族压力、公司存亡、行业眼光……于萧昂不敢再拉他下水。
“结婚?你爱上谁了?”
“没有。”
“那你怎么结婚?!……你如今已经这样自我欺骗了吗?”
“我累了。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你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想一次?”
“你这是喝酒了吗?安明。”发觉安明不同寻常的语气,于萧昂警觉地问道。
“我在南岗县宾馆304房间等你。”
“你怎么不早说。”于萧昂震惊地挂了电话,扳过自行车调转了方向,立刻奔向了县宾馆。
颤抖的手敲了敲门,才发现门是虚掩的。试探着推门而入,喊了声,“安明”,却被门后的突兀身影吓了一跳。
“我等你很久了,进来。”安明一把拉过他,关上门。
于萧昂有些紧张又强作镇静地走进房间里,“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安明穿着件深色大衣,身形比两年前更清瘦,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以前从未有过的习惯。于萧昂的心脏像被海浪狠狠砸中。
“就是突然想你了。”他依然那么直接。仿佛两人的分离就在昨日,而不是两年。仿佛他的时间从未向前走过,一直停留在那一天。其实这次他原本只是想来他的城市看看,可是终究没忍住。
“公司还忙吗?”于萧昂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嗯。”安明目光盯着眼前不安的人。样貌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更加有男人味了 。
“你呢,伯母还好吗?”
“还好。这次来……为什么不去我家。怎么住宾馆?”
“在你家,我怕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安明刻意地拿起酒杯,想让自己的心有个镇静的空挡。“要喝点什么吗?这儿的天,还是那么冷。”
“不了,谢谢。”于萧昂下意识地想上去阻止他,却在靠近时又瞬间僵住了——闻到他身上还是淡淡的青草味。
“你怎么了,安明,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难道我非有什么事才能来找你?我就是……单纯地想你想得要疯了。”
安明转过头,目光潜入他的眼底,于萧昂无法躲闪却又不能抵挡。就是那种表情,令他从来都无法抵挡。他站定身子,心里早已无法平静。
他伸手触摸他的脸庞,压抑着呼吸,眼神像是被什么刺痛般,却拼命睁着不肯移开目光。于萧昂望着他温热的眼,一如从前只不过多了世事的苍凉。
他吻上他的唇的时候,他没有躲开。只是意外的触发了他心底的悲伤,那里草草掩埋着他爱的坟冢。灼热的吻在颤抖且冰凉的唇瓣间蔓延开来,两个人忘情地拥抱着,虽然拥抱得更深,日后的悲伤就更深。可就算这样也不想放开这个人——这个熟悉的味道,这双眼睛,这个怀抱。
安明用力地把于萧昂抵在床上,压在他身上,开始剥他的衣服,并一把甩下自己的上衣,吻没有停歇,从唇一直到脖颈,再到胸前。于萧昂亦难以自控地回应着安明,虽然作为一个男人却躺在另一个男人身下,如此羞耻,但已经不再纠结于那种自尊心的内心较量。更加清楚的只有一件事,即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和这个人在一起,但他爱他,如果再忍下去,他自己有一天真的会疯掉,装作别人一样的生活,已经不行了。
再次感觉到安明的气息从耳畔袭来,仿若眼前的一切都似他平日里的梦境,于萧昂狠狠抱住安明,泪却禁不住落下。安明也瞬间红了眼眶用更深的拥抱回应了他——眼前人,就是离开自己的爱人,这一刻,没有怨恨,只有疼惜、心痛。他一定承受了太多,一只手从于萧昂的后颈一直滑到腰线,像要把对方骨头揉碎般用力的拥抱,头深深埋在他的颈窝,沁在他松果味的气息里一动不动,就那么紧紧抱着。
窗外,南岗的街道依然是静穆的灰色调,一如五年前安明来时的样子,除了街面上偶有挂着的节日装饰,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风也是轻轻的,毫无生机的小城,就连过年气氛也无法掩盖那种弥散的颓然气息。
离开酒店的时候,两人皆沉默不语。
“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于萧昂压抑着极复杂的情绪说道。
唇边的温度还未凉,手已经僵住了。
“你是要看我如何被折磨疯是吗?”安明刚穿好大衣,猛地转身过来,双手用力的抚过于萧昂的脸,目光逼视着他。
“我不想,但我没办法。就像当年你不能忤逆你爸,我也有我的难处……”于萧昂不闪躲的眼神,带着些许麻木、些许痛苦。
“你可以结你的婚,过你的生活,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刚刚还强硬的人,瞬间妥协。他本以为这次还能见面,是还有希望,没想到却是真正的死局。
“安明……别这样。”
“我不想说没有你我会死这种话,但是今天,你说这话,无异于就是在逼我死。你就不怕我伤心吗?于萧昂?”他缓缓放开他,眼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丝光亮。
“怕……我知道,我这样,真不是个男人,但我真的没办法。”他仿佛变成了曾经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懦弱、逃避、又无力。
“亲情?世俗?伦常?还是你那该死的自尊心?别再用替我着想那套说辞了!如果你真的替我着想,就该知道我最想要、最在乎的……”他说不下去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彼此如此遥远,他已经完全看不懂他的心。
“我真怀疑,你究竟可以为了多少事放弃我们的感情。一年见两次,或许更夸张点,三次四次,你觉得我会觉得幸福、满足吗?我的生活完全是从一个等待到另一个等待。”他看着他,目光渐渐失温。
“我没有参与到你的生活,你的事情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我完全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在你身边安慰你,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了很远的距离。如果说有感情有回忆,那太虚了。”
“我不在乎那些,在我心里,离我最近的,从来就只有你。”于萧昂声音陡然提高。
“明年,我想在北京买一套公寓,我想如果可能,我们一起生活吧。每一天我都想着这个蓝图,因为想着这些,我才有动力。萧昂,生活是自己的,你不能总为了别人而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他仿佛是呓语般,不抱希望地说。
于萧昂胸口骤然一抽,他没想到安明竟然会这样恳求他。他顿了顿,硬是咽下心痛,哽咽着说。
“你不明白吗?安明。我和我妈生活得已经够难了,在南岗这样的小县城,走几步路都会遇到熟人,如果别人知道我三十多岁还不结婚的原因,只会更瞧不起我,看不起我家。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我妈怎么能承受那些异样眼光,她肯定会撑不住。”
“……所以,别再逼我了。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于萧昂眼角泛红,语气因哽咽而断续。
良久。
“好,我不说了。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我什么也不说了,尊重你的选择。你知道……如果是因为你妈妈,我可以把她也接来。”明知道不可能,他还是说了。
安明走出宾馆的时候,没有回头。冬季的南岗街边清冷寂寥,行人很少,大家都急着赶路,想在过年前一天赶回家,偶尔听见有零星的炮竹声,听得人心里暖暖的。
明明是最温暖的新年气氛,可于萧昂却感觉比往年都凄冷,冷的仿佛自己的喉咙都要窒息了一般。看着安明的背影越来越远,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他知道这次他是真的走了,不会再来了。
他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瞬间被冻住了,整个人陷落在黑暗又冰冷窒息的世界,再也没有光。
他真的没办法。
——他没法不爱他,也没法让爱成为他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