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前一周，高二1班的教室里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分。
陆鸣不再天天刷手机八卦，而是捧着历史书念念有词。赵恒的篮球被收进了柜子，课间只能趴在桌上补觉。连姜雨薇和许澄都不分享零食了，两个人凑在一起背古文，你一句我一句，像念经。
夏安锦还是老样子。
该睡睡，该画画画，该发呆发呆。唯一的区别是，他桌角多了两个笔记本——顾夜渊给的那两个。
周三下午的物理课，老师发了一张模拟卷。
“这节课做，下课前交。”
教室里一片哀嚎。
夏安锦拿起笔，看着第一道选择题，愣了三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顾夜渊。
顾夜渊已经低头开始写了，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沙沙沙的。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卷子。
前面还好。
单选、填空、实验题，磕磕绊绊但也算写完了。
翻到最后一页，他愣住了。
23.（18分）
如图所示，光滑水平面上静止放置着质量分别为m?=2kg、m?=3kg的两个物块A、B，中间用一根轻质弹簧连接（弹簧处于原长）。现给物块A一个水平向右的瞬时冲量I=12N·s，求：
(1) 弹簧第一次恢复原长时，物块A和B的速度大小；
(2) 弹簧的最大弹性势能；
(3) 若水平面不光滑，A、B与水平面间的动摩擦因数均为μ=0.2，其他条件不变，则从开始运动到两物块第一次速度相等的过程中，系统产生的热量是多少？
夏安锦盯着那三行字，眼睛都快对上了。
图呢？
他翻回前一页，没找到图。
又翻了一页，还是没有。
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板——老师画的图已经被擦掉了一半，只剩下几个歪歪扭扭的箭头。
完了。
他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两个方块，中间一个弹簧，箭头朝右。
画完了，他自己都看不懂。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第(1)问。
动量守恒……动量守恒……初始动量是多少？I=12，那就是12。总质量5kg，那共同速度应该是……12÷5=2.4？不对不对，那是完全非弹性碰撞的公式。弹簧连接，不是碰撞。
他挠了挠头，把刚写的划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旁边的沙沙声一直在响，偶尔停顿一下，然后又继续。
夏安锦余光扫了一眼——顾夜渊已经写到第(2)问了，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偶尔在草稿纸上列几个式子，然后又抄回卷子上。
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卷子。
第(1)问，空着。
第(2)问，空着。
第(3)问，空着。
他深吸一口气，在第(3)问下面写了一个“解”字。
然后他盯着那个“解”字，看了五秒。
写不下去了。
他放下笔，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
算了。
反正也写不出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夏安锦的卷子还空着三道大题。
他抬起头，看着那三道空着的题，叹了口气。
“时间到了。”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喊，“最后一排的把卷子传上来。”
夏安锦把卷子往前传。
传到他前面那个人手里的时候，那张卷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传。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点想笑。
三道大题。
十八分。
就这么没了。
晚上，夏安锦盯着顾夜渊的聊天框看了许久，才缓缓敲下一行字：
【夏安锦】：“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写了多少？”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
【深渊之夜】：“全写完了。”
夏安锦盯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三秒。
【夏安锦】：“……你是人吗？”
【深渊之夜】：“？”
【夏安锦】：“那道题那么变态，你全写完了？”
【深渊之夜】：“还好。”
夏安锦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顺着网线爬过去看看他的脑子是什么构造。
【夏安锦】：“第(3)问你算出来多少？”
【深渊之夜】：“15.6J。”
夏安锦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五秒。
他连第(3)问的式子都没列出来。
人家已经把答案算出来了。
【夏安锦】：“睡了。”
【深渊之夜】：“嗯。”
夏安锦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那道题的图——被擦掉一半的黑板，歪歪扭扭的箭头，还有自己画的那两个谁都不认识的方块。
他想起自己写下的那个孤零零的“解”字。
他忽然想，下周成绩出来，自己会不会被顾夜渊甩开一条街？
算了。
不想了。
他闭上眼睛，见周公去了。
周四，期中考试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语文，第二场是数学，第三场是英语，最后的是理综。
夏安锦最头疼的英语，被安排在了第二天下午。
进考场前，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顾夜渊给的那个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
顾夜渊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
“紧张？”
夏安锦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有点。”
顾夜渊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翻书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但夏安锦忽然觉得，耳边安静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顾夜渊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站在那儿，就像一堵墙。
一堵不会说话，但很可靠的墙。
“制冷机。”夏安锦开口。
顾夜渊转头看他。
“你英语多少分？”
“上次一百四。”
夏安锦沉默了一秒。
“……你闭嘴，别跟我凡尔赛。”
顾夜渊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英语考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夏安锦遇到了麻烦。
阅读理解最后一篇，讲的是什么生物进化，单词又长又绕，他看了三遍，还是没看懂。
他咬着笔杆，盯着那些字母，眼睛都快怼在试卷上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随便蒙几个答案。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冒出顾夜渊笔记里的一句话：
遇到长难句，先找主谓宾，其他的都是修饰。
他低头看那段话，试着找主语。
找到了。
再找谓语。
也找到了。
然后他发现，那句话好像没那么难了。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慢慢地把整篇文章啃了下来。
最后一道选择题，他犹豫了一下，选了个C。
交卷的时候，他把笔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出考场，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走廊里，眯着眼睛，忽然想找个人说说话。
然后他就看见了顾夜渊。
那人站在楼梯口，好像在等谁。
看见他出来，顾夜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夏安锦走过去。
“制冷机。”
顾夜渊看着他。
“你笔记里那句话，挺好用的。”
顾夜渊没说话。
但夏安锦注意到，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周六晚上，闲聊群炸了。
【陆鸣】：“语文那个作文你们写的什么主题？”
【赵恒】：“我写的坚持，你呢？”
【陆鸣】：“我写的梦想。感觉跑题了……”
【姜雨薇】：“数学最后那道大题答案是多少？我算出来是12。”
【许澄】：“我也是12！”
【周予安】：“完了，我算出来是8……”
群里一片哀嚎。
有人发表情包，有人发哭脸，有人说“明年再见”。
【赵恒】：“物理最后那道题你们写了多少？就是那个弹簧的。”
群里安静了三秒。
【陆鸣】：“别提了，我只写了第(1)问。”
【姜雨薇】：“我写了前两问，第(3)问没时间了。”
【许澄】：“我连第(2)问都空着……”
【周予安】：“我听隔壁班的说，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了第(3)问。”
【陆鸣】：“谁啊？”
【周予安】：“不知道，但肯定有顾夜渊。”
群里又安静了。
与此同时，教师办公室里。
林霜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三个班的试卷。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只有他的台灯还亮着，在黑暗里圈出一小块光。
他拿起红笔，翻开下一张卷子。
他扫了一眼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错了一个。
实验题，扣了两分。
翻到最后一页，第23题。
第(1)问写了一半，式子列对了，计算错了。他划掉，在旁边写了个“-2”。
第(2)问空着，第(3)问空着。
总分：82。
他叹了口气，把分数写在右上角，然后把卷子放到左边的“已批完”那摞上。
下一张。
78分。
再下一张。
91分。
他的手顿了顿，继续往下批。
一张，两张，三张。
88分。
79分。
批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这张卷子上的字迹，他太熟悉了。
夏安锦。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全对。
实验题——全对。
翻到最后一页，第23题。
第(1)问，式子列对了，计算也对了。他在旁边打了个勾，写了“ 3”。
第(2)问，空着。
第(3)问，空着。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解”字，写在最上面。
林霜尘盯着那个“解”字，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这小子。
好歹知道写了个解。
他拿起红笔，在右上角写下：87分。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卷子。
三道大题，十八分，只得了5分。
但他想起这小子平时上课的样子——趴着睡觉，画火柴人，英语课咬笔杆。
能考87分，已经不错了。
他把卷子放到那摞上，继续往下批。
下一张。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林霜尘愣了一下，低头看名字。
顾夜渊。
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全对。
实验题，全对。
翻到最后一页，第23题。
第(1)问，过程完整，答案正确。旁边写着：动量守恒 I=m?v? m?v?，能量守恒?m?v?? ?m?v??=?m?v?'? ?m?v?'?。
第(2)问，最大弹性势能的计算，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答案：Ep=14.4J。
第(3)问，微元法求热量，积分式子列得整整齐齐。最后答案：Q=15.6J。
林霜尘盯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右上角写下：98分。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行小字：解题思路清晰，过程完整，继续保持。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摞物理卷子。
一摞是夏安锦的，87分，最后那道题空着。
一摞是顾夜渊的，98分，最后那道题全对。
两个人坐在一起。
一个空了三道题，一个写得满满当当。
他忽然想起那个流言四起的九月，想起顾夜渊查监控、找证据、对质李成的那些事。
想起夏安锦站在走廊里，被一群人围着，却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叹了口气，拿起下一张卷子继续批。
批到深夜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老师？”
他抬头，看见隔壁班的语文老师探进半个脑袋。
“还不走啊？都十点了。”
林霜尘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还剩一摞。
“马上。”
语文老师笑了笑：“你们班这次考得怎么样？”
林霜尘想了想：“还行。”
“还行？我听张老师说，你们班有个学生最后那道大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对？”
林霜尘点点头。
“顾夜渊。”
语文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那个平时不说话的孩子？”
“嗯。”
“厉害。”语文老师竖起大拇指，“行，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林霜尘低头，继续批卷子。
批完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很好，洒在教学楼的墙上，白白的，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的事。
下周班会，得通知竞赛的事了。
省级理科竞赛，全校只有两个名额。
他想，那两个人，应该跑不掉了吧。
周日晚上，就有人憋不住在班群里问了。
【陆鸣】：“@林老师，成绩什么时候出啊？”
【林霜尘】：“周一。”
【陆鸣】：“具体几点？”
【林霜尘】：“上课的时候。”
群里一片沉默。
他们在闲聊群里猜测着
【赵恒】：“林老师是不是生气了？”
【姜雨薇】：“不知道，但他那个语气……好可怕。”
【许澄】：“我不敢问了。”
夏安锦看着这些消息，笑出了声。
他忽然想起林霜尘平时骂他的样子。
凶是真的凶。
但护短也是真的护短。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明天。
成绩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