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絮从未体会过,三分钟竟可以如此漫长,又如此短暂。漫长到足以令她在心中反复演练无数次想说的话,短暂到连他回身离去的背影都未来得及细看,一切便已结束。
那天下午,天气初霁,空气里仍弥漫着雨后的湿润泥土气息。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斜射在她的物理试卷上,光斑摇曳,宛如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她本该专注于选择题第12题,然而思绪却早已飘远。
因为今日是校队篮球赛。
高三年级对阵教师联队,尽管这只是一场友谊赛,不计分,亦不颁奖,但岑絮心中清楚,梁怀卿定会参加。他向来不热衷集体活动,然而班主任曾对他说:“你已凭借物理竞赛保送,此刻正是放松的好时机,去场上露个脸吧。”他稍作迟疑,终是点头应允。
那一刻,岑絮心底悄然升起一抹微弱的希望之火。她从书包中翻出那瓶未曾开封的矿泉水——那是清晨特意去超市选购的,冰凉的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挑选了他常饮的牌子,无糖,无汽,简约的白色标签,恰似他本人那般纯净无瑕。
她自我安慰道:不过是顺路罢了,仅是同班同学间的举手之劳,只是……递上一瓶水。然而她深知,这并非全部真相。
她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名正言顺地靠近他,踏入他三米之内的契机。
当比赛进行到第四节尾声,她终于鼓起勇气起身。脚步轻盈得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绕过实验楼,向操场走去。
篮球场边早已围满了人,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彩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倾洒在水泥地上,泛着刺目的光芒。她伫立人群之外,如同汇入江河的一滴水,默默无声。
场上,梁怀卿正站在三分线外准备接球。他身着白色球衣,背号“7”格外显眼,袖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小臂上。他运球时动作沉稳,节奏分明,仿佛在拆解一道复杂的方程式。他一个动作,轻松过人,起跳,投篮——篮球空心入网。
“哇!梁神又进球了!”
“果然是保送生,头脑聪慧,手法稳健!”
欢呼声此起彼伏,而他只是轻轻拭去汗水,转身回防,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岑絮伫立人群之外,默默注视着他。她忽然发觉,即便置身人群之中,他似乎也遗世独立,宛如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水瓶,深吸一口气,毅然挤入人群。
她行至场边,恰逢暂停时刻。队员们或喝水,或擦汗,聚集在场地边缘。梁怀卿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系鞋带,呼吸略显急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紧贴在眉骨之上。
她站在距他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心跳如雷,仿佛要冲破胸膛。
上吧,上吧。
这只是递瓶水,又不是表白。
他不会过于在意的。
可她的双脚却似被牢牢钉住。
直至他抬头,目光扫过,最终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她仿佛窒息。
“岑絮?”他的声音略显沙哑,带着运动后的喘息。
她终于迈出步伐,递上水瓶,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给……给你,喝点水吧。”
他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接过。
指尖相碰的瞬间,她如遭电击,剧烈一颤。
他的指尖炽热,掌心覆着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运球留下的印记。这一触碰,宛如烙印,深深铭刻在她心间。
“谢谢。”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抬眸望向她,“你也是来看比赛的吗?”
“嗯。”她点头,手指不由自主地绞着衣角,“刚好顺路经过,就过来看看。”
他轻声应道:“哦。”随后便不再言语。
沉默如潮水般涌来。
她明白自己该离开了。再多停留一秒,仿佛都是在贪恋那本不属于自己的光芒。
可她却如此不舍。
她多么渴望他能再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今天表现如何”,或是“你看了多久比赛”。然而,他并未开口。
他只是低头凝视着水瓶,突然问道:“这是你买的?”
“啊?”她一愣,“……是的,在那边超市买的。”
“下次不必再买了。”他的语气轻柔却又坚定,“我通常不喝他人递来的水。”
岑絮的心仿佛被轻轻推开,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她点头,声音干涩:“好,我知道了。”
“但是……”他稍作停顿,目光变得温和,“还是要谢谢你。”
她强颜欢笑,转身离去。不敢回头,生怕泪水夺眶而出。
她快步走回教学楼,直至躲进空无一人的楼梯间,才倚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手心仍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可他说过:“下次不必再买了。”
原来,哪怕是这样微不足道的靠近,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打扰。
她突然忆起日记本上曾写下的一句话:他的世界,每一步皆有其目的,每一句话皆有深意。而她,既无目地,亦无意义。
只是个……顺路之人。
那天晚上,她未曾动笔写日记。
她只是坐在书桌前,久久凝望着那瓶一模一样的矿泉水。
随后,她将其放入冰箱最深处,不在理会。
仿佛在埋葬一个不该存在的念头。
刚坐在床边,她又想起了他那句:“下次不必在买了。”
她不明这是拒绝,还是某种回应。
他并非冷漠。
他只是不懂得如何面对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
恰如她,也不懂得如何面对他那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
那天放学,她来到操场,只见篮球场已然空寂。
唯有两只篮球孤零零地滚落在边线附近。
她走上前,捡起一只,试着模仿他的动作运球,却显得极为笨拙。随后,她站至三分线外,闭上双眼,起跳,投篮
篮球撞在篮筐上,弹飞至远方。
她并未去追寻。
只是伫立原地,望着空荡荡的球场,轻声说道:
“岑絮,我无法投进三分球,亦无法解开你那些无人能解的物理难题,更不可能与你步入同一所大学。”
但我仍渴望,能离你更近一些。”
“哪怕……仅仅只有三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