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啊季爷爷,又在跟老伙计们下棋?”陈楠荞停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声音里裹着点清晨的脆劲儿。
季爷爷手里捏着颗红漆象棋,指腹把棋子磨得发亮,眼睛还粘在棋盘上的“马”上,头也没抬:“诶,荞荞!这是要出去办事?”
“嗯,有点事。”陈楠荞往树影里挪了挪,避开晃眼的阳光。早上八点的太阳已经把东边的天晒透了,金晃晃的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织出星星点点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跟着滚,像撒了满地的碎银子。几个老头围着棋盘,有的蹲在石墩上,有的靠在树干上,嘴里都念念有词,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仿佛真成了能厮杀的战场。
“那我先走着啊,季爷爷!你们慢慢下。”陈楠荞直起身,刚要迈步。
季爷爷这才慌了,拍着大腿喊:“哎!完了完了!你看他这步‘炮’,我咋没瞅见!”等反应过来陈楠荞要走,又赶紧收了急脾气,摆了摆手:“好嘞好嘞,荞荞再见啊!路上慢着点!”转头就揪着对家的胳膊,声音又提了上去:“重新来重新来,这把不算!刚分神看孩子去了!”其他老头跟着起哄,笑声裹着晨光,在槐树下绕了好几圈。
陈楠荞笑着往前走,没走多远,就见秦盛从前面巷口钻了出来。他穿件浅蓝短袖,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晒得有点黑的胳膊,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袋口露着点青菜叶——看样子是刚从早市回来。陈楠荞满脑子想着要找的铺子,没留意,径直从他跟前走了过去。
“陈楠荞。”秦盛的声音追上来,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陈楠荞回头,看见他站在两三步外,塑料袋捏得有点紧,指节都泛了白,耳朵尖已经悄悄红了,像刚被太阳晒透的番茄。“你咋在这?”她着实有点惊讶,以为他今天要去医院帮忙。
“我……”秦盛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好半天才憋出话来,“你今天……有事吗?要是没事,我们俩一起去逛街,好不好?”语气别扭得很,眼神还不敢直视她,像个做错事等着挨训的小孩。
“可以啊,不过我得晚点给你打电话,今天要先去看个铺子。”陈楠荞说着,指了指前方的公交站。
秦盛的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那动作轻得很,像是怕蹭掉什么。他问这话时,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听见陈楠荞的回答,耳尖腾地就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了点粉。他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了几圈,撞在路牙子上停了下来,声音闷得像含了团棉花:“那……我等你电话。”
陈楠荞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就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秦盛总跟在她身后,像条温顺的小尾巴,她走哪他跟哪。有次她新买的粉格子跳皮筋被隔壁班的男生抢走,她蹲在地上哭,还是秦盛攥着小拳头冲上去,结果被那男生推倒在泥地里,裤子蹭破了,膝盖也渗了血,却梗着脖子喊“不准欺负我楠姐”。那时他也是这样,明明受了委屈,却偏要装作不在意,耳根红得像熟透的草莓,让人又心疼又好笑。
“好。”陈楠荞忍不住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他的胳膊硬邦邦的,像绷紧了的弦,“我尽快给你打。”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肩上,暖融融的,像披了层薄棉。身后传来秦盛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还有点不确定:“路上小心。”
陈楠荞回头挥了挥手,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袋里,望着她的方向,身姿直直的,像株守在巷口的白杨树,风吹过,他的衣角轻轻晃,却没动一步。
陈楠荞在公交站台等车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内侧的画夹。画夹里夹着昨晚熬夜画的设计稿,礼服上的绣花改了三版,直到晨光爬上窗台,她对着稿子看了又看,才勉强满意。她望着公交车驶来的方向,心里盘算着今天要去的几条街——城东的老巷租金便宜,可太偏了;城西的商业街人流密集,租金又贵得吓人;城南的新区倒是热闹,却少了点烟火气。各有各的好,却都缺了点让人心动的感觉。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了,车身上还沾着点晨露。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穿过早市时,叫卖声混着油条的香气、豆浆的热气从车窗缝钻进来,还有卖菜阿婆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热热闹闹的,把清晨的冷清都冲散了。陈楠荞翻出手机,点开收藏的租房信息,指尖在“县中街37号”那栏停住了。县中街是条老巷,青石板铺的路,去年翻新时特意保留了木格窗和灰砖墙,透着股老底子的味道。上次她路过时,看见有家布店关着门,门上还贴着招租的纸条,不知道现在租出去没有。
下车时,正撞见卖栀子花的阿婆。阿婆坐在小马扎上,竹篮里的栀子花苞白得像雪,沾着清晨的露水,凑近了闻,还有股淡淡的清香。“姑娘,买把栀子花吧?放屋里香得很。”阿婆笑着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很和善。陈楠荞买了一小把,别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清香跟着她的脚步,一路飘了好远。
县中街的青石板路被人踩了几十年,亮得能映出人影。两侧的店铺刚卸下卷帘门,“哗啦”声此起彼伏。裁缝铺的刘阿姨正把烫好的衣裳挂出来,粉的、蓝的、花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晃,像片流动的彩虹;隔壁的杂货店老板在搬牛奶箱,“砰砰”的声响混着他的咳嗽声;还有卖早点的铺子,蒸笼冒着白气,香味能飘半条街。
陈楠荞顺着门牌号找过去,37号的木门上果然还贴着招租的红纸条,纸条边角有点卷,像是被风吹的。木门上的铜环生了层薄绿,她伸手推了推,门“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老伙计的叹息。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正旺,枝叶探过墙头,把影子投在积着薄尘的青石板上,斑斑驳驳的。
“姑娘,你要租这铺子?”身后忽然传来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点沙哑。
陈楠荞回头,看见个挎着菜篮的老奶奶。老奶奶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着,露出手腕上的银镯子,镯子磨得发亮,一看就戴了很多年。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陈楠荞,嘴角撇着,像是不太待见这个“白净姑娘”。
“嗯,上个月我来这看过,觉得这院子挺不错的。”陈楠荞笑着让开身位,让老奶奶能看清院子里的光景。
“挺不错?”老奶奶往院子里瞥了眼,语气硬邦邦的,像块石头,“这房子漏雨,夏天热得像蒸笼,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冬天冷得像冰窖,裹着棉袄都冻手。你个小姑娘家,细皮嫩肉的,能受得住?”她说着,往门口的石墩上啐了口,“前阵子来个开奶茶店的,折腾了三天就跑了,押金都没敢要。”老奶奶看陈楠荞白白净净的,胳膊腿又细,怕她又是个吃不了苦的娇气包,把这好端端的院子糟蹋了。
陈楠荞却笑了。她注意到,老人虽然嘴上刻薄,眼角却总往墙角的杂草瞟,那眼神里藏着点可惜——可惜这院子荒了,可惜这老房子没人住。她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青石板,触手微凉,带着老石头特有的温润:“我想做服装设计,不用太多设备,有张桌子、一盏灯就行。”
“服装设计?”老奶奶挑眉,语气里满是疑惑,“就是缝缝补补?那还不如去菜市场摆摊,租金便宜一半,人还多。”
“不是缝补,是做自己设计的衣服。”陈楠荞从画夹里抽出张设计稿,是件改良旗袍,领口绣着细巧的兰草;下面压着的那张是件白色的婚纱,婚纱的裙摆上绣着成片的栀子花,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一样。“就像这样的。”
老人的目光在画稿上停了停,眼神软了些,嘴角的弧度也没那么僵了,却依旧嘴硬:“花里胡哨的,能有人买?”她忽然转身往巷口走,丢下一句:“跟我来。”
陈楠荞赶紧跟上。老奶奶步子快得像阵风,蓝布衫的下摆扫过墙角的牵牛花,花瓣颤了颤。走到巷尾的杂货铺时,她掀开布帘,冲里面喊:“老王,把那把钥匙给我。”
杂货铺的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趴在柜台上算账,听见声音,笑着摸出串铜钥匙递过来:“张老太,你可算肯管这铺子了?我还以为你要让它荒到明年呢。”
“管啥管,看这姑娘傻得可怜。”张老太接过钥匙,往回走,步子却比刚才慢了些,“37号隔壁还有间空房,以前是我闺女的绣房,比这院子敞亮,也不漏雨。”
那间房果然好。木格窗正对着石榴树,阳光能铺满半间屋子,落在地上,像撒了层金粉。墙角摆着个老式的梨花木柜,柜门上的铜锁已经生了锈,拉开抽屉,里面藏着几轴绣线,红的像霞,蓝的像海,还有点浅粉的、米白的,都是些鲜亮的颜色。
“租金每月四百,押一付三。”张老太靠在门框上,银镯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水电费自己交,屋顶漏雨我找人修,别的事我不管。”
陈楠荞刚想说“谢谢奶奶”,就被她打断:“别高兴太早,要是三个月内做不起来,趁早卷铺盖走人,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我找下家。”她说着,从菜篮里掏出个西红柿,往桌上一拍,西红柿滚了滚,停在画稿旁边,“这是自家种的,没打药,给你尝尝。”
西红柿红得发亮,像颗小灯笼。陈楠荞拿起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甜得像蜜,还带着点阳光的味道。她忽然就明白了,这张老太就像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枝桠扎人,根却深扎在这巷子里,见不得有人糟蹋这老房子、老院子,嘴上厉害,心里却软得很。
“我下午带合同来签。”陈楠荞把画稿收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画夹,“奶奶,能留个您的电话吗?有事我好跟您说。”
“没有电话。”张老太摆摆手,转身就走,走到巷口又回头,声音软了点,“签合同这事先别慌,一个月后再说。你先把这屋子收拾收拾,看看合不合心意。每天下午我都在前面那条街的杂货铺打麻将,找我就去那。”
陈楠荞望着她的背影笑了,摸出手机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她赶紧给秦盛打电话,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起了。
“楠姐?”秦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期待,背景里还有翻书的沙沙声,“你忙完了?”
“嗯,我在县中街看好个铺子,你来帮我看看?”陈楠荞说着,指了指屋里的梨花木柜。
“好!我这就来!”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还有点东西掉落的声响,“你在那别动,我马上过去,二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陈楠荞坐在梨花木柜上,摸出张纸和笔,开始画装修草图。她想在窗边摆张长桌,用来画图、裁布;墙角放个衣架,挂做好的衣服;梨花木柜可以用来放绣线和布料。阳光落在纸上,把她写的“栀子花开”四个字晒得暖暖的,连笔尖的影子都透着股温柔。
秦盛果然二十分钟就到了。他骑着辆蓝色电动车,车把上还挂着个帆布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翘,脸上带着点汗。看见陈楠荞时,他的眼睛亮了亮,像见了光的星星:“在哪呢?铺子在哪?”
“在这。”陈楠荞掀开门帘,让他进来,“你看这地方怎么样?”
秦盛走进屋,目光在木格窗上转了圈,又伸手摸了摸梨花木柜,指尖在柜面上蹭了蹭,像是在感受木头的纹路:“挺好的,比我家那间书房还亮,阳光能晒进来,干活也舒服。”他忽然指着墙角,“这里可以放个试衣镜,客人来了能试衣服;那里摆张沙发,累了能坐,客人来了也有地方歇脚。”
陈楠荞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又没开过店。”
“我……我查过装修攻略。”秦盛挠了挠头,笑了,耳尖又红了,像被阳光晒透的桃子,“要是你不嫌弃,我下午可以来帮你打扫,擦窗户、扫地板都行。”
“当然不嫌弃,求之不得呢。”陈楠荞把张老太给的西红柿递给他,“尝尝这个,张奶奶给的,可甜了。”
秦盛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滴在衣服上,他也没察觉,像个偷吃糖果的孩子。陈楠荞笑着递过纸巾,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他的皮肤有点烫,两人都愣了愣,像有电流窜过,空气里忽然就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着石榴叶,沙沙作响。
“对了,”秦盛抹了把嘴,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我认识卖木料的,是我同学的爸爸,做衣架和展示架能便宜点,比外面店里卖的划算。”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去看看就行。”陈楠荞有点不好意思,总麻烦他。
“没事,有需要的找我就是了,反正我也没事干。”秦盛说着,把西红柿核丢进墙角的草堆里,核滚进草丛,没了踪影。他的指尖又在裤缝上蹭了蹭,目光落在陈楠荞帆布包上的栀子花上——那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细细的,很精致。阳光透过木格窗,在栀子花绣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沾了晨露的花瓣在纸上轻轻颤动。
“这花绣得真好看。”他的指尖悬在帆布包上方,没敢真碰,怕碰坏了绣线。
“张奶奶说她闺女以前也绣这个,绣得可好了。”陈楠荞合上画夹,指腹摩挲着帆布包上的栀子花,花瓣的纹路在指尖下很清晰。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窗外的石榴叶被风掀起,露出藏在叶底的花苞,小小的,泛着点红。秦盛看了看时间,说要回去拿打扫的工具,骑着电动车走了。电动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远了,巷口杂货铺的吆喝声漫进来:“张老太,三缺一嘞!就等你了!”
“来喽!”张老太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点急促。
没过多久,秦盛就回来了,手里拎着水桶和抹布。他进门就问:“合同签了吗?要不要我陪你去找张奶奶?”
“还没,张奶奶说一个月后再签。今天先把这铺子收拾收拾,改天再跟她谈合同的事。”陈楠荞说着,拿起抹布擦桌子。
“没事,我无所谓,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就什么时候陪你去。”秦盛说着,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声音有点闷,藏着点小失落——他本来想陪她一起签合同,像个“一起做事”的伙伴。可陈楠荞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还在琢磨着怎么擦才能把桌子上的灰尘擦干净。
“唉,对了,”秦盛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之前说的那个服装设计比赛,还要去吗?”
“再说吧,先把铺子弄好。”陈楠荞把画夹塞进帆布包,栀子花香混着旧布料的气息漫开来,淡淡的,像谁在空气里藏了半阙未完的心事。
“行!”秦盛站起身,拿起水桶去院子里接水,“要和我一起回去吗?晚上我妈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不了,我在这呆着,顺便把铺子打理一下,打你的差不多我就回去”
“行,那我走了”
“嗯”
秦盛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