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彩虹

下午三点的阳光,像一罐被打翻的黏稠蜂蜜,慢吞吞地从窗户西侧淌进来,把教室后半截泡在一种慵懒的金色里。

粉笔灰在光柱中缓缓沉浮,做着永不落地的梦。

空气里还残留着午睡未醒的滞重,直到陈老师那声洪亮的“同学们——”像一把快刀,劈开了这片昏沉。

“哎哎,台上这几位同学,别垂头丧气的呀!”陈老师走过去,拍了拍周屿安绷得僵硬的肩膀。

他手指敲击肩胛骨的声音,在暂时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咱们这是科学探索,光荣着呢!”

他笑容满面,眼角挤出的细纹里都盛着光。

教室像被戳了一下的蜂窝,“嗡”地炸开。

“老师,您这样他们更紧张了!”第一排的短发女生李薇笑着喊。

“就是!看温黎,脸都白成A4纸了!”后排的体委张浩声音洪亮。

“凌华年!你腿别抖!镜头稳一点!”

靠窗边,一个梳着高马尾、眉眼英气的女生忽然开口。

她是冯锦瑟,班里的文艺委员,声音清亮有穿透力。

她正拿着本子假装当摄像机对着讲台“拍摄”,引得周围一片低笑。

被点名的凌华年在台上果然绷紧了脸,努力站直,耳根却有点红。

王昕悦咬着嘴唇,努力忍住笑,手却抖得更明显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初秋微燥的风溜进来,翻动着摊开的书页,哗啦啦的,像一群急于参与起哄的小巴掌。

“哎——”

陈老师拖长了声音,肩膀垮下来,做了一个极其浮夸的伤心表情,“这就是你们不讲理了。”

他踱到讲台边,“像我这么英俊潇洒、风趣幽默、知识渊博,还费尽心机让你们‘玩游戏’记住知识的老师,你们八辈子,不,十辈子都找不着第二个。”

“不会吧老师,”坐在中间的“活宝”赵明轩捏着嗓子学他,“您这么脆弱?一颗小心脏玻璃做的?”

“哈哈哈!”陈老师一秒破功,笑得前仰后合,“骗你们的!好了,言归正传。”他转身开始往外搬教具,叮叮当当的声响瞬间抓住了所有视线。

温黎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长条黑盒子时,心里哀叹一声。

盒子冰凉。这哪是教具,分明是刑具。

她偷偷瞄了一眼台下,希芸坐在那片被阳光眷顾的金色里,侧脸安静。

可温黎总觉得,那微微抿着的嘴角,藏着一丝极淡的、看热闹的笑意。(第六感真棒!)

“免费的劳动力就是好用啊。”

陈老师惬意地感慨,指挥若定,“温黎,拉好弹簧秤!凌华年,球放斜面顶端!王昕悦,记录!周屿安……举反光板,对着光!”

讲台变成了一个小型施工现场。

滑轮吱呀转动,彩色的小球沿着斜面滚下,撞在挡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声,弹簧秤的指针颤巍巍地摆动。

陈老师洪亮的声音穿插其间。

“看!这就是牛顿第一定律的直观体现——凌华年你手别抖!惯性!惯性懂吗?”

凌华年手一滑,小球咕噜噜滚歪了,掉在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有点狼狈。

冯锦瑟在下面“噗嗤”笑出声,用笔帽隔空点了点他,小声对同桌说:“你看他,像不像抓不住鱼的熊?”

“温黎,用力拉!感受一下力与加速度的关系!是不是手酸了?对!这就是物理的‘重量’!”

温黎咬着下唇,手臂发酸,鼻尖冒汗。

她趁着陈老师转身写公式,用口型对旁边同样一脸生无可恋的周屿安说:“我、不、行、了。”

周屿安举着反光板,胳膊发抖,用眼神回敬:“谁、不、是、呢。”

可奇怪的是,那些平日里在课本上躺得板板正正、冷冰冰的公式和定理,在这番手忙脚乱、几乎有些滑稽的演示中,却像被施了魔法,纷纷从纸面上站了起来,变得有温度、有模样。

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在斜射的阳光里,边缘晕开毛茸茸的光晕。

不知何时,陈老师将一个装满清水的透明烧瓶放在了窗边的光路上。

一束阳光被捕捉、弯折,在黑板上方洁白的墙壁上,投下一弯浅浅的、颤巍巍的彩虹。那彩虹极小,极淡。

“所以说,物理就是这么生动有趣。”陈老师最后总结,额发微湿,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吧老师,”李薇扶着眼镜,“您是不是偷偷给我们灌了**汤?我居然……好像有点懂了那个该死的动能定理了?”

“这不是**汤,”陈老师用手指虚点了点墙上那抹将逝的彩虹,“这是物理本身的秘密。”

“哈哈哈哈”全班爆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声。

“真不行了老师,您别逗我笑,”唐可捂着肚子,“我笑得都要抽筋了,这算物理伤害吗?”

“算!当然算!摩擦力导致的内能增加,体现在你腹部肌肉的剧烈收缩上!”陈老师从善如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就在这笑声的潮水稍稍平复的间隙,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响起:

“老师,您这么折腾温黎,她一定在背后骂您。”

笑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空气凝滞了一瞬。

随即,更大的笑声海啸般涌起。

冯锦瑟拍着手,笑得歪倒在同桌身上:“谁啊?这么敢说!真相了!”

周屿安刚刚捡起球回到位置,闻言也忍不住咧嘴笑了,偷偷朝温黎的方向看了一眼。

温黎正低头揉着发红的手指指腹,那突如其来的“指控”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中了她心里那面因疲惫和些许尴尬而泛着微澜的湖。

她猛地抬头,脸颊发热。“不是,几个意思?”她脱口而出,目光扫向声音来源。

“字面意思。”

那声音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温黎的目光锁定在窗边。希芸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侧脸平静。

可温黎分明看见,她握着那支银色钢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光滑的笔杆。

(其实不是希芸说的。是希芸斜后方,平时文静少言的林薇说的,但温黎的角度,只看到希芸微动的侧影和那模糊的声音方向,误会诞生了)

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在温黎胸口。

有点恼火,有点被冤枉的委屈,还有一种隐隐的失落。

她垂下头,盯着自己白色帆布鞋鞋尖上一点灰色的灰尘,刚才实验时那股鲜活灵动的劲儿霎时烟消云散。

“OK,OK,”陈老师忍着笑出来打圆场,“知道你们都是学霸,关系铁。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哈!”

“老师,您这和事佬当得不厚道啊,”唐可立刻接话,“明显偏袒‘原告’!”

“嘘——”陈老师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我们要保持科学探索应有的神秘感和优雅。好了,战士们,看看你们的笔记。”

后半节课,喧嚣渐渐沉淀。

陈老师开始讲解连贯的例题。

阳光继续西斜,光斑从讲台慢慢爬向中间过道。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几声意犹未尽的叹息。

“老师,再讲一道吧!”

“就是!我单方面批准您拖堂五分钟!”

“别啊英雄!膀胱不同意!”

教室里瞬间又吵成一片。

陈老师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一边笑骂:“去去去!下课!”

“老师再见”

“陈老师下节物理课还‘玩游戏’啊!凌华年说他还要参加!” 张浩起哄道。

凌华年立刻摆手:“别别别!下次换人!换人!” 引来一片善意的嘲笑。

在哄闹声中,台上的四位“功臣”终于蹒跚着走下“神坛”。

温黎飘回座位,重重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侧过身,目光直直地投向身边那人。

窗外的光现在完全笼罩着希芸。

“希芸。”

温黎开口,声音有点干。

“怎么了?”希芸转过脸来,表情平静,微微抬起的眉毛透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温黎盯着这双眼睛。

“刚才……说我背后骂老师那句。是你说的吗?”最后几个字,她压低了声音。

希芸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了下头,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觉得呢?”

这三个字像羽毛搔过心尖。 “哼,”温黎撇撇嘴,转过头去不看希芸,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课桌边缘,“不是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厚道?”

这时,解脱了的周屿安耷拉着肩膀从过道经过,恰好听见后半句,顺口接道:“温黎,这还用问?她肯定是故意的啊!这种人切开里面都是黑的!”他说完还冲温黎挤挤眼。

温黎像是找到了临时盟友,立刻转回头,看向希芸。

希芸抬起眼睑,目光淡淡地扫过周屿安。

那眼神让周屿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嘀咕了句“我去放水”,溜了。

赶走了“闲杂人等”,希芸的视线重新落回温黎脸上。

然后,温黎看见,希芸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般的弧度。

随之而来的,是那句轻飘飘的话:

“那又如何?”

温黎被她这反问噎得呼吸一窒,眼睛瞪圆。

“不是,ber——你在说什么?”她一急,小时候的口癖不小心溜了出来。

“实话实说。”

希芸已经站起身,开始从容地收拾下一节课的英语书和笔记本。

她的动作流畅而稳定,阳光掠过她微微低垂的脖颈。

温黎张着嘴,一时语塞。

心里那点最初的委屈和恼火,不知何时已悄然变了质,发酵成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滋味。

有点不甘,有点被反将一军的挫败,还有一点点……被希芸那罕见流露的、带着鲜活狡黠的神情,轻轻挠了一下的、隐秘的悸动。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也转回身,动作略显仓促地扒拉出自己的英语书,发出不小的声响。

窗外的天空,蓝得没有一点杂质。

教室里,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兴奋地复盘。

冯锦瑟正拉着同桌,手舞足蹈地比划刚才凌华年捡球的滑稽样子;凌华年则被几个男生围着,拍着肩膀调侃他“实验功臣”。

这个喧闹的、充实的课间,似乎和高中生活里无数个相似的课间重叠在一起。

但温黎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黑板上还未擦去的粉笔字,就像墙上那一闪而逝的彩虹,就像希芸那句轻飘飘的“那又如何”,已经悄无声息地,在这个秋日的下午,刻下了独一无二的痕迹。

而新的角色,也在这幅青春的画卷上,悄然留下了各自的笔触。

除夕快乐!!!?? ????????站岗

愿今年所有的遗憾都是来年惊喜的铺垫!

让我们一起倒计时:

3

2

1

“新年快乐!”

——来自作者的祝福。

读者bb安康!

????读者新的一年安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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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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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个晴天雨
连载中意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