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远处的身影消失，叼着烟的人转过身，一旁的少年收回目光，漫不经心的说：“我来找沈卫刚的。”
“我老大的名字也是你叫的？你还得叫我一声许哥。”叼着烟的是许峰，他是这一片有名的混混，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了。
少年没接茬，“他在不在吧？”
身后的巷子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高大的阴影压过来。“找我？”为首那个穿身不太合适的灰色西服，皱皱巴巴的裹在身上。
“我姓安，过来碰个面。”
“安？小安哥，好说。咱加个QQ，把你拉进群，以后有事招呼一声，不用亲自跑一趟。”那个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沈卫刚和少年互加了QQ。“你们学校高二高三也有咱们的人，都在群里。”
“好的，谢谢沈大哥，那我先走了。”
看着少年也过了马路，进了地质家属院，许峰很不高兴的对沈为刚说：“老大，他太不懂规矩了吧，头一次见面，叫了你的大名，还什么都没孝敬，把他拉进QQ群会不会泄密。”
“别废话。”沈卫刚有点不高兴的对许峰说，“你听见他姓什么了，他是林老板推荐的人。”
“他是那个,安少爷……?”
“对。咱们还指着人家赏饭呢，你可别拎不清。”沈卫刚把烟头一弹，用满是褶子的皮鞋碾了碾，“走。”
除了周二刚来的时候清醒过一阵，接下来的两天，温淼的新同桌都趴在课桌上补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国外回来倒时差的呢。有时他会短暂的醒过来，右手托腮，盯着温淼正在记笔记的手。看上一会儿，就又接着睡的昏天黑地。
温淼从没理过他。
可教室外面的女生来了一茬又一茬。
“你看那个表白墙了吗？”陶子和她一起去打水，“上面全是对你同桌表白的人。”
“我从不看。”温淼边说边往自己的水杯里倒了一条速溶咖啡。
“那他书桌里的礼物你总看到了吧，好几个女生直接找咱们班人放进去的。”
“好了，桃子，你能不能好好念书啊，别关注他了好不好，咱们是要考大学的。”温淼用手指点了点陶子的额头，“你再提他，我不和你当好闺蜜了。”
直到周五。
周一和周五上午第三节是生物课。安文煜是周二才来的，所以生物王老师没见过他。因为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王老师怕他不舒服，就走过来叫醒他。
他迷迷糊糊的被人叫醒，看到来自周围同学嘲弄的目光，这种情况他早就见怪不怪。只是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眼中流露出的是关切的目光。“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医务室？”
没等他回答，前排有男生哑着嗓子说：“王老师，他天天都那样，单纯的困而已。” 班里一片哄笑。
“问你了吗？”王老师转向那男生。接着对安文煜说：“如果你不是不舒服，就坐起来听课，要是困就去拿冷水洗把脸。”
“我的课本还没到，也听不懂。”安文煜没好气的回答。
“温淼，把你的书放中间让他也看看。”王老师转身上了讲台。“来，我们接着讲基因与染色体……”
温淼不动生色的把书往中间推了推，眼睛看向黑板，继而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
安文煜不情愿的看向课本，但瞥了几眼之后，他就怔住了。
这节明明是新授课，可她的课本上已经做了很多批注，重点也划出来了，有几个地方，还打了问号。很明显，她是认真预习过的。
温淼的字写的好看，他刚来第一天就知道。但这么近距离的看她课本上的这些小字，他很笃定这个女孩子是个学霸。可是学霸怎么会坐最后一排？那天看班主任的眼神和态度，他觉得老师并不喜欢这个女生。
一边看着温淼的书，一边听着王老师讲的内容，他居然莫名有了些精神头。生物这方面的知识他从小感兴趣，之前也读过很多这类书。再说本来他就很聪明，没一会，他就在活页纸上把那几处温淼打了问号的地方都做了解析。
温淼整节课没再看书，更没看他一眼。
真不懂这女生对他怎么这么冷淡，他也没得罪过她。
下课铃响起，安文煜把那张活页纸夹在书里，伸了个懒腰，收拾了一下并没什么东西的书包，悄悄从教室后门溜出去。
他早看好了，学校围墙有一处豁口，正好方便跳出去。这个礼拜简直生不如死，下午的课随他去吧，今天一定要去网吧玩个痛快。
温淼把生物书拿回来，看到书里的活页纸愣了一下。她的同桌居然字写的这么好看？很潇洒，连笔特别顺，一看就是脑子转的特别快的人写出来的。而且那几个问题她刚才还有一处没听明白，正准备去问问老师。看了他写的东西，她明白了。
不过她整个下午都没见到她的同桌回来，应该是逃课走了。
那个豁口是大家都知道的捷径，连他们的地理老师回家的时候都走那里，离网吧很近。
——
“大家现在看到的这些标本都是我们生物小组的老师同学们这些年的成果。这边的蝴蝶标本是我们的获奖作品，也是老师和同学共同完成的，下方都标着姓名和年份。”
远处来了一群人，小志愿者正带领参观的人向这边来。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转身背过人群向外走去。他心想，胡说，这蝴蝶标本才没有老师制作呢，我们花了好几天做到很晚才做好的。
他在学校里尽量避开了老师和小志愿者。反正他熟门熟路，走到三楼，他停在曾经的教室门口向里张望。没有人，他走了进去，在自己曾经坐过的位置旁站了一会。
课桌椅早已经换新了，只是教室的布局没改。这间教室他待了两年半，他又看向旁边的位置，心像被什么揉碎了一样。
九年了，她在哪里？她过的好不好？她是不是已经嫁给了谁，再也不会见他。
他低垂着头，余光瞥见门外来了几个参观的人，便从后门出去了。
下了楼梯，他走向操场。如今得益于国家教委施行的阳光体育政策和扶贫攻坚计划，昔日尘土满天的足球场已经铺上草坪，还新建了一个篮球馆，一个乒乓球馆。他在里面看了好一会，要是上学的时候有这些设施该多好啊，现在的孩子们太幸福了。
他在学校转悠了一大圈，出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临走之前，小志愿者还让他扫码关注了学校的公众号。
县城也不大，他顶着大太阳向酒店走去。路过小学校的后巷时，他停住脚步，有那么一瞬，他觉得一切好像还在昨天。
——
“终于到周末了，淼淼你周末去看电影吗？”陶子和温淼一起往校门走去。
“什么电影？泰坦尼克号3D版？”温淼问她。
“对啊，你知道啊，我以为你只读圣贤书来着，我和赵磊去看，但是不能让我妈知道了。你去不去？”
“我不去了。以前看过了，3D版的看的我眼睛难受。而且这种悲剧我不爱看，一想到两个相爱的人最后会分开，会生离死别，我就觉得还是不要爱才最好。”温淼冲她摆摆手，“走了，周一见，别忘记下周咱们生物小组有活动啊。”
今天温淼头疼了一天，每次生理期她就头疼，要吃止疼药才能缓解。快走到小学的时候，她看见平时的那个地方今天站着三五个人。
她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她摸摸口袋，偏偏今天还忘记戴口罩了。
她低着头，加快了脚步。马上就要从那几个人身边经过的时候，一个人忽然伸手拦住了她，：“美女，走这么快干什么，陪我们聊聊天呗。”“是啊，别走啊，许哥天天盼着你来呢，一会他就来。”旁边几个人也笑起来。她的心一下被揪的紧紧的，气息都憋在喉咙里，头疼的更厉害了。
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金属打火机的轻响和一个男生的声音，“温淼。”
她转过头，看见安文煜站在她身后，他点燃了一支烟叼在嘴角，目光若有若无的落在她眼里。他上前一步，伸手拉下她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对那几个人说：“走了，陪我女朋友先回去了，改日再玩。”
几个人呆在那里还没说话，他向她递了个眼色，她马上反应过来，和他一起朝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就扔了刚点燃的烟。
两人一起向前走着，他轻声对她说：“把手给我，别回头看。”
温淼才想到后面还有人盯着他们，她不太好意思的把手伸向他，但他只是拉着她的袖口到身前，并没碰上她的手。不过从后面看，会以为是在牵手。
他们一起过了马路，进了家属院。他有礼貌的和门房里的人打了招呼：“李伯伯好。”
他已经轻轻松开她的袖口。
“小安啊，你和淼淼是同学啊。”李伯伯摆摆手。
“是，我们一个班。”
走到三单元，温淼停下来，他把书包还给她。
温淼低声嘟囔了一句：“我才不是你女朋友。”
“你不知道有多少女生想当我女朋友。”他压低声音说。
“一个瞌睡虫附体的男生还能有女朋友？那些女生真是瞎了。”她没客气的怼他。
他有点玩味的看着她，并不说话。
“你也住这儿吗？”温淼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他一句，毕竟他刚刚帮了自己。
“我住四单元，五楼。”
“今天谢谢你。”温淼低下头。
“他们每天都在那里吗？”
“嗯，之前有一个人，每天我回来的时候他都在，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好几个。”
“怕吗？没跟家里人说吗？”
“怕，可是我不想他们担心，就没说。”温淼的眼泪已经在眼里打转了。
“你别哭，没事的，以后咱们俩放学一起回来，回家吧。”
安文煜走到四单元，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温淼，冲她说了句：“奥赫瓦。”转身上了楼。
温淼这才上楼回家。
她知道那是法语再见的意思。
晚饭的时候，温淼一家坐在圆桌旁。
“咱们单位新来了一个负责外刊翻译的组长。” 温淼妈边盛汤边对温淼爸说。
“听说了。” 她爸埋头吃饭，再没第二句话了。
温淼觉得自己对待八卦的态度当真是随了自己的亲爹了。
“女的，长的可好看了。局里还给她分了房子，就在四单元。听说她儿子也转到一中来了。”
“哦。” 她爸给温淼夹了一块排骨，“淼淼，多吃点。长身体，别想着减肥。”
“我还听说，他们一家原来在南京，后来去了星州，最近才搬来咱们这里。不知道她丈夫是干什么工作的，听说，不怎么着家，带着娘俩四处跑。钱挣的不少，就是总不见人。”
“妈，今天的鸡蛋真好吃，明天能多炒几个吗？”温淼转移了话题。
“你妈妈今天做的菜太好吃了，来，老婆，我再给你盛一碗。”
温淼妈放下筷子，“你们俩啊，真是父女俩。”
不过温淼把刚才妈妈说的话都听进去了。那不就是安文煜家的事儿吗，他爸不管他学习，妈妈总应该管吧，而且他妈妈还是翻译组的，他的英语是不是也应该挺好的？
再想到今天他帮她解围，他怎么会认识那些人，明明才来了没多久……
她这不爱八卦体质不知道是怎么了，想找他问问清楚。
再说，他那么聪明，不学习真的是可惜了。
……
周末的时间温淼基本上都是窝在家里学习的，赶上生理期，更不想动弹。月底就要期中考试，她的目标是保三争二，现在她最薄弱的学科就是生物。
可生物是她最喜欢的学科。她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小动物也是她喜欢的，一上高中她就参加了生物小组。
尽管她不是社交型人格，但生物小组的活动她隔周必会参加。小组活动其实很辛苦，一般周六通常要花一天的时间，往往是早上六点多就和老师同学一起骑车去山里，采集标本，研究植被。晚上回来天都快黑了，周日还要写小组报告，制作标本。
她的确不喜欢这里的气候，环境，她怕晒，但唯独在参加生物小组活动的时候从不抱怨，也不娇气。
她是真的喜欢生物这个学科，可就是成绩总是上不来。王老师也说高中生物不是只凭借兴趣就能学明白的，所以她有时很苦恼。
傍晚的时候老妈让她下楼去扔垃圾，顺便把门卫室的快递取回来，她只好不情愿从书桌旁起来，宽慰自己，就当是活动一下吧。
她把头发揪起来挽了个丸子，套了件黑色的卫衣，一条黑色工装裤下了楼，这种穿搭更衬她的肤色和身材。
这样的衣服她才不会穿到学校去。因为她很确定，一旦穿到学校让老师同学看到，那麻烦滚滚来。所以平常即使学校不做要求，她也会天天穿校服。
校服显得她更乖巧，更清冷。可这身黑色，显得她有种野性的美。
刚走到门卫室门口就遇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安文煜。他穿着黑色的棒球服，牛仔裤，马丁靴，这是温淼第一次仔细的正面看着他，十六七岁的少年，眼神带着乖戾，皮肤很干净，鼻梁很挺……
四目相对，他也盯着温淼，好像有点认知障碍，两人半天都没说话。
“你，刚回来啊。”温淼不知道说什么好，别过头从快递架上取了一个快递，踮起脚又要去取另一个的时候，他一步跨上前，“我帮你拿。”
男生的身高优势显出来了，还是宽肩细腰。他取下高处的快递。
“还有吗？”
“没了，就这两个。谢谢。”温淼要接过快递。
“我给你拿到单元门口吧。”他顿了顿，又说：“你，今天真好看。”
温淼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被他的话烧红了，她低下头，自顾自的往前走。
“我是说，比你穿校服好看多了。”安文煜也发觉自己有些莽撞，跟了上来。
“你出去玩了吗？”温淼问他。“我看到你在书里留下的解析了，我要是能像你一样，生物随便听听就能学好，我就稳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很努力的学过，认真看过书呢？” 安文煜笑了，“你是不是刻板印象啊？”
“我没有，我只是没看到你上课听讲。那你能教教我学生物的窍门吗？或者你有什么薄弱学科，咱们互利互惠。”
“你是说一起学习吗？认真的？其实你的刻板印象是对的，我就是个学渣，我现在这样，所有的科目都是薄弱学科。 ”安文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好长时间没人和我谈学习的事了。”
“我是认真的。”温淼看着他。
“那什么时候开始？”他掏出手机。“我们先加个微信？”
“啊，什么是微信？”温淼头一次听说。
“来，我教你吧。”
———
安文煜躺在酒店的床上，举着手机，一动不动的盯着微信里的那个熟悉的少女头像和名字，这四年，他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
前阵子他终于可以回微信了，却只看到了一个红色的叹号。
刚开的几章会穿插人物在不同时间点的故事，需要梳理一下。
2012年很多人还没开始用微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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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