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雨是从下午三点慢慢落下来的。

不是猛烈的暴雨,是香港冬天特有的毛毛细雨,细得几乎看不见,轻飘飘悬浮在空气里,一点点把街巷、铁皮招牌、行人的肩膀浸透。仓库的吊扇依旧嗡嗡转动,台账上的字迹没有被雨水打湿,可空气里的湿气更重了,纸张摸起来软乎乎的,笔尖落下的蓝黑墨水,要比平时多花一点时间才能干透。

我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压在旺角密密麻麻的屋顶之上。五点半下班铃响起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往常那条窄巷,雨天会积起浅浅的水洼,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咕叽声。我没有带伞,于是改了主意,打算先去常去的茶餐厅躲一躲,等雨势稍微小一点再回唐楼。

推开茶餐厅玻璃门,一股混杂着牛油、咖啡、潮湿水汽的热气扑面而来。平日里还算宽松的小店,此刻已经坐满了人。雨天的旺角,所有人都想找一处屋檐暂时落脚。桌椅之间挤得满满当当,人声嗡嗡地揉在一起,像仓库里那台永不停止的吊扇。

老板远远朝我摊了摊手,示意没有空桌。

“只剩一张拼桌位。”他扬声说,“靠窗那一张。”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靠窗的桌子,对面只坐着一个男人。他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冻柠茶,手里捏着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静静夹在指间。雨雾蒙住玻璃窗,霓虹在雨水中化开模糊色块,落在他的侧脸。

我迟疑片刻,轻轻走过去。

“打扰,请问这里可以坐吗?”

男人抬眼。

在此之前,我和他之间,没有半分交集。没有少年的相伴,没有旧日的别离,没有隔着边界的牵挂。我们各自被时代的浪潮抛到香港,在旺角密密麻麻的街巷里,各自生存,各自熬过潮湿漫长的晨昏。两条独立的人生轨迹,像两条互不连通的地下水脉,在同一片土地之下静静流淌,从未交汇。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冲击。只是周遭的喧嚣,仿佛被一层薄幕隔开,退到很远的地方。不是因为认出了谁,恰恰相反,是因为纯粹的陌生。在这座千万人的城市里,我们只是两个偶然被雨水安排到同一张桌子两侧的陌生人。

“可以,请坐。”他的声音低沉,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好奇。

我拉开冰凉的木椅坐下,招手叫来伙计,照旧点一杯热鸳鸯,一块烤多士。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各自守着自己的一方空间。沉默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天然的状态。茶餐厅里人声鼎沸,可这方寸桌面之内,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就像两艘恰好停靠在同一处浅湾的小船,彼此看见,却没有义务靠近。

“雨下得没完没了。”他先开口,目光落在流淌雨水的玻璃窗上,像是随口对空气说话。

“香港的冬天总是这样。湿气钻得到处都是。”我应道。

“是啊。纸张会受潮,墙壁会长霉,连骨头里面都浸着潮气。”他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柠檬茶,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我在码头记账,账本受潮之后,字迹会化开,很麻烦。”

“我在洋行仓库做文员,一样的麻烦。”我说,“仓库常年不见阳光,台账要反复检查,防止墨迹晕开。”

他微微颔首,仅此而已。没有追问我从哪里来,没有打探我的过往。六十年代的旺角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要轻易询问别人的来路。这座城市收留了太多从各处漂泊而来的人,每个人背后都藏着一段不愿摊开的故事。打探,是一种冒犯。

我们的对话浮在表面,轻飘飘的,无关痛痒。聊潮湿的天气,聊纸张受潮的麻烦,聊街巷里永不停歇的人流。没有深挖,没有试探,仅仅是两个陌生人,在雨天的屋檐下,短暂交换几句细碎的闲话。

我看着窗外往来的行人。雨水打湿路人的裤脚,人们低着头,匆匆赶路,每个人都背负着属于自己的生存重量。旺角是一座巨大的过滤器,宏大的时代苦难落到这里,最后都会简化成一餐饭、一份工、一处可以落脚的房间。

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会和无数陌生人短暂同处。大多数相遇,像水面上的涟漪,轻轻一碰,随即消散,再也不会重逢。就像两片被风吹动的落叶,短暂落在同一块石头上,风一吹,便去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眼前这个人,或许也是如此。这场雨停之后,我们走出这间茶餐厅,回到各自的街巷,继续各自枯燥的生活。往后走在旺角街头,就算擦肩而过,也未必会再认出彼此。

伙计把我的热鸳鸯和多士端上桌。黄油在烤面包上慢慢融化,淡淡的热气升腾起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雨势渐渐弱了。

“雨差不多停了,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把烟放进衣袋。

“好。”

他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言语,推门走入潮湿的街巷。身影很快融进人流,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招牌之下。

我独自坐在原位,热鸳鸯慢慢冷却。面包的热气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淡淡的黄油香气。

雨渐渐停下,路面积满浅浅水洼,霓虹倒影碎在水里,一动就散开。

离开茶餐厅,走回唐楼的路上,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恍惚。一次普通的拼桌,一场短暂的闲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奇怪的是,回到我那间长着霉斑的小屋,点亮台灯之后,我脑海里还会浮现刚才那个男人的侧脸。

我的生活秩序,看上去依旧完好。台账、印章、下班的铃声,一切照旧。但好像有一粒微小的石子,投进了我长久平静无波的日子。

它没有掀起巨浪,只是留下一圈极淡、极缓慢扩散开来的涟漪。

我尚且不知道,这一场雨里的陌生相逢,并不是一次性的偶然。在旺角纵横交错的街巷里,我们还会一次次,毫无预兆地再次撞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等一场地中海暮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