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连日晴好,褪去连绵阴雨,空气里还留着挥之不去的海味,却干爽得能晒透唐楼的木栏杆。

这天我下午提早离开洋行。库房里一批台账已经整理完毕,主管特许我提前收工,我打算去街市修补那把跟随我多年的竹制尺。那是我做账时用来对齐纸页的尺子,竹身开裂一道细缝,握久了会磨得掌心发疼。街市中段有个老竹匠,常年守在固定的巷角,摊子简单,只有一条矮木凳、一堆竹料和大小不一的凿子。

我走到巷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陈景初。

他没有穿码头干活的工装,手里也没有那一叠厚厚的货运单据。他站在竹匠摊子旁边,没有买东西,只是静静看着老匠人动手。竹匠正用小刀削去竹材多余的毛刺,碎屑一点点落在地面,堆成浅黄小小的一堆。

我放慢脚步,走到摊子另一侧,静静等候。

他看见我走近,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没有惊讶。

“今天收工早。”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刚好盖过周围小贩的吆喝声。

“尺子裂了,过来修。”我把那把竹尺从布袋里拿出来,递到老竹匠面前。

老竹匠接过尺子,指尖摩挲那条裂缝,慢悠悠开口,说可以用细竹钉嵌进去加固,再上一层薄桐油,只是要等半个时辰才能完工。

等待的间隙,我们二人就站在竹摊两侧,没有刻意找话。

陈景初的目光落回匠人手上的动作。他告诉我,从前在内地,他家里长辈也做竹器,他小时候旁观过许多次,懂得一点削竹、开缝的门道。只是漂泊来港之后,再也没有碰过这类物件。

“竹看着坚硬,一旦裂开,就算补好,那条缝也会永远留在上面。”他低声说着,目光落在散落的竹屑上,“外力勉强拼合,内里的纹路,终究断了。”

我顺着他的话看向那堆细碎竹屑。日光斜斜切过巷口,落在竹屑上,泛出淡淡的哑光。

我想起我们二人,都是被迫离开故土,像被外力折断又勉强安放在这里的人。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共鸣,但没有说出口。

竹匠一边打磨,一边随口闲谈,说起最近市面的竹料越来越差,近海的竹材长得仓促,质地偏脆,不经久用。陈景初偶尔搭一两句话,不多言,句句都切中要害。看得出来,他不是随口闲谈,是真的懂。

我静静在一旁听着,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手上。常年整理码头单据,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干净,指节分明。此刻他垂着手,偶尔弯腰,拾起一片卷曲的竹屑,放在指尖轻轻捻了捻。竹屑干燥,一捏便碎成粉末。

“竹料干透才不易裂。”他抬起头看向我,“你的尺子,平日里放在潮湿屋里,就算补好,拿回去之后,最好放在通风的地方,不要长久压在厚重台账底下。”

我点头应下。这是很细微的提醒,不是刻意的关怀,只是懂竹的人自然而然的一句提点。

半个时辰缓缓过去。

老竹匠完工,把尺子递还给我。裂缝被细小竹钉牢牢嵌住,表面打磨平滑,桐油带着淡淡的清苦香气。我付了钱,将竹尺小心收进布袋。

我们一同顺着巷子往回走。没有并排紧紧挨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是两个习惯独处的人之间舒服的空隙。街上行人来来往往,电车叮叮驶过,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在四周流淌,却没有挤进我们之间这片安静的空间。

走到岔路口,就要分开。一条路通向我们居住的唐楼,另一条通向码头的方向。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我要去码头一趟,取回一份昨天遗留的副单。”

“那我先回屋。”

他轻轻颔首,转身走向通往码头的岔路。日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素色衣衫被阳光衬得柔和。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融进熙攘的人流,直到再也分辨不出。

我独自走回唐楼,推开房门,把修好的竹尺拿出来,放在我的桌角。

指尖抚过那条被修补好的裂痕。尺子依旧平整,可我清楚,那道断裂的痕迹,藏在竹材内里,永远不会消失。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阳光透过木窗,在桌面投下长条光影。

我坐在桌前,脑子里反复回荡方才巷口他那句关于竹子的话。心里没有汹涌的波澜,只是一种很淡、很绵长的感受,慢慢漫开。和往日单纯的安心不一样,我自己也说不清,这多出来的一点心绪究竟是什么。只是想起方才巷子里,他捻起竹屑的模样,心底便轻轻沉了一下。

我依旧分不清,这只是同路人的惺惺相惜,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街市依旧喧闹,而我桌角这把修补好的竹尺,安安静静陪着一室日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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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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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场地中海暮色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