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的补习班结束后，别溪彩一个人走回家。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闲着没事便踩着地砖的格子走，一步一格，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踩了三百七十二格。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宋知意早就拐进她家那个方向了，身后荡荡的，只剩几只蛾子围着路灯扑腾。
她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
上次坐在这里是九月十四号。和那天蹲在同一个地方，把脸埋进膝盖里，闻着桂花那将开未开的甜味，觉得七年又长又短。现在是九月中，桂花全开了，甜味比上次浓得多。被夜风一吹，整个小区门口都是。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周五，明天是周六，后天是周日，然后才是周一。
两天。两天见不到宋知意。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是因为想她，或者说，不完全是，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前世她把宋知意弄丢了，丢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丢在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下。这一世她好不容易找到她了，好不容易坐在她旁边了，好不容易让她在便签上写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每一个“好不容易”都像一根细线拴在宋知意身上，线头握在她手里。线太细了，拉紧了她怕断，松开手又怕会离她而去。
所以两天见不到她，心里就悬起来。
理智上告诉她这很扯。宋知意又不是玻璃做的，还能一个周末就碎了吗？她现在好着呢，成绩好，人缘好，家庭正常，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但别溪彩见过那间八楼的公寓，见过碎在地上的花瓶，见过凌晨三点十七分最后的一条消息。
理智在那种画面面前，跟纸糊的一样，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周末她给自己安排了任务。
周六上午她去了一趟书店。教辅区在二楼，她站在初一数学那排书架前面，一本一本地翻。
翻到一本数学思维拓展题集的时候停住了。那上面的题目不难，但题型很活，每一道都有至少两种解法。
她翻到其中一页，那道题和她第一次在补习班上跟宋知意说“”容易错”的题型一模一样。
她买了那本书。不是给自己买的。
下午她路过那栋灰色写字楼。周末没有课，五楼的灯灭着，整栋楼看起来灰扑扑的。
她又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喝完了。店员还是上次那个，冰柜的灯还是嗡嗡地在响，但现在外面是白天，不需要开灯，所以对面五楼的窗户暗得很安静。
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写字楼旁边藏着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墙上爬满了牵牛花。
九月牵牛花开得正好，紫色的，一朵一朵挤在藤蔓上。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很小的文具店，门口挂着彩色卡纸写的招牌“周三休息”。
她把这条巷子记住了。哪天宋知意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带她来这儿走走。
不用谈心，不用倾诉，就是走走。踩踩青石板，看看墙上的牵牛花，在文具店门口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笔和本子。对宋知意来说，这比“你怎么了你要不要聊聊？”管用一百倍。
前世别溪彩试过。高三那次，她发现宋知意连着好几天午休都没去食堂，就只是一个人在教室里坐着。她去问她怎么了，宋知意笑着说：“没事啊就是想多做几道题。”
她没追问，但别溪彩也不是傻子。放学后她拉着宋知意去了学校后面那条小吃街，什么也没问，就是买了两根烤肠，一人一根，边走边吃。走到街尾的时候宋知意忽然说：“谢谢你今天拉我出来。”就这一句，语气很轻，轻得风一吹就散了。但别溪彩看见她攥竹签的手指握得比平时都紧，指节泛着白。
那时候她就知道了。对宋知意来说，“我陪你走走”比“你怎么了”有用得多。
所以她需要一个可以走走的地方。现在那地方出现了，巷子尽头的文具店，她记住了。
周日晚上，别溪彩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数学思维拓展题集翻了一遍。她在每一道可以用不同解法的题旁边用铅笔标了星号，然后在那页上写了一行字：
“这本比我那本好用，送你。”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是不是太刻意了？她拿起橡皮想擦掉，犹豫了几秒，又把橡皮放下了。
不擦了，太刻意就太刻意吧。她要送的东西多了去了，她要把所有前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东西全送一遍。蛋糕错过了，礼物错过了，这本练习题，没错过。
她把书合上，把它塞进书包里。
周一早上，别溪彩照常去上课。初二的教室在三楼，初一的在一楼，整整一个上午她都没有往楼下跑过一次。
不是不想去，是她知道去了也没用。上午的课表她早就背下来了，初一（3）班周一上午没有数学课。
她要是就这么晃过去，跟个游魂一样趴在别班窗户上，被哪个老师逮着了问一句：“同学你哪个班的。”她也不好解释。
况且她一个初二的天天往初一楼层跑，次数多了别人肯定嘀咕。别溪彩这个人最怕麻烦，她宁愿在心里数着时间过，也不愿意被别人另眼相看。
但午休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去了一趟数学教研组。
周老师不在，办公桌上堆着半人高的练习册，茶杯里的茶垢还是老样子，厚得能刮下来泡第二杯。别溪彩把那本题集往周老师桌上一搁，又顺手扯了张便签写道：“周老师，这本是我以前用过的，题型比较活，想放在班里给有兴趣的同学翻翻看──别溪彩。”
完美，这样就不刻意了。放在讲台上，谁爱看谁看。宋知意要是感兴趣，自然会翻开看。
下午第八节课前五分钟，别溪彩准时出现在初一（3）班教室门口。胳膊上别着那个红底白字的助教袖标，从别人来看挺正经的，但其实她每次戴上都觉得自己像小区门口查健康码的。
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从门缝里溢出来，她推开门。
和上周一样，三十几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看了一眼又齐刷刷转回去。
别溪彩已经习惯了这种注目礼。一个初二的学姐，每天下午出现在他们教室里，坐在讲台侧面那个位置上，跟一盆会挪窝的绿植差不多。
第三排靠窗。宋知意坐在那里，面前摊着数学书，手里转着那支奶牛图案的笔。她抬头看了门口一眼，目光和别溪彩蓦地对上，然后笑了一下。
弧度很小，特别随意，就好像是她本来就打算笑一笑，只是刚好别溪彩出现在门口。
“学姐，”她说，“早啊。”
下午第八节课，说“早啊”。
别溪彩差点笑出来。“不早了，都快放学了。”
“那……下午好啊。”宋知意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语气轻快。
周老师还没来。别溪彩走到讲台侧面，把书包放下。
讲台上放着一摞练习册，最上面那本正是她中午留在周老师桌上的题集。周老师大概翻过了，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字还在，旁边多了一行红笔批注“有心的同学可以借阅。”
别溪彩盯着那行字看了看，心想周老师这人还挺会来事。
宋知意的目光落在那本题集上，然后又移到别溪彩脸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那本书，翻开扉页。
“这本比我那本好用，送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着。然后抬起头，朝讲台侧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别溪彩正在整理今天的随堂练习卷，没抬头。她其实感觉到那道目光了，但她没接。
接了就太刻意了。今天是周一，她只是个助教，把书放在讲台上，谁爱看谁看。宋知意要是喜欢，自然会拿走。不喜欢，那就权当给讲台增加点重量。
周老师推门进来，开始讲课。内容是平面直角坐标系的综合应用，别溪彩一边听一边用余光扫着第三排。
宋知意把题集放在课本旁边，没有翻开。整节课她照常听讲，照常在草稿纸上圈出正确答案等别人先回答。但别溪彩注意到，她的手总会不自觉地去碰那本题集的边角，碰一下，收回来，碰一下，又收回来。跟猫扒拉东西时一模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别溪彩站起来收作业。收到宋知意那里，练习册递上来，题集还放在桌角。
“学姐。”宋知意忽然开口，“这本书是你的？”
“以前用的。”别溪彩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放在家里也是吃灰，不如拿过来。”
宋知意的手指在题集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这本…借我看看？”
“本来就是放在班上给大家看的。”
“哦。”宋知意把题集收进桌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放自己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补了一句：“那我先看看，看完还你。”
别溪彩差点说“不用还”，嘴都张开了，又生生咽了回去。“不急，慢慢看。”
宋知意点点头，低头继续收拾书包。别溪彩抱着一摞练习册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才把憋了一路的笑放出来。
她弯着嘴角上了二楼，路过初二（3）班门口的时候，同桌何思淼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这副表情一脸嫌弃：“你笑什么？捡钱了？”
别溪彩：“比捡钱好。”
何思淼翻了个白眼，表示懒得理她，转身走了。
今天下午有补习班，宋知意说了，下周一见。而现在就是周一。她会去，她会在走廊尽头的教室里等她，她会坐在她旁边，会在看她做题做到一半的时候咬笔帽，会在她卡住的时候推过去一张便签，会在她划掉错误重新写出正确答案之后说一句“改得漂亮。”
别溪彩把练习册往上颠了颠，往数学教研组走。窗外操场上田径队正在跑步，哨子声一短一长。九月的梧桐叶开始从边缘变黄，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桂花开了。整条走廊都是甜的。她打心里觉得，今天这个周一，过得还挺不赖的。
别：宋知意不在的一分钟…（扯花瓣）她有没有也在想我（抽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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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