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九月十四日

别溪彩,初三,十五岁。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她是从一场葬礼上醒过来的。

不是别溪彩的葬礼,是宋知意的。

事情要从那个梦说起。别溪彩一直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梦,因为它太真了,真到她到现在还能闻见那股消毒水混着奶油的味道,真到我偶尔走神时耳边还会响起急救车尖锐的鸣笛声,它们像一根根针刺入我的太阳穴和耳膜,痛到她无法呼吸。

梦里别溪彩已经二十岁了。南方的六月闷热得像蒸笼,她拎着一个巨大的纸袋站在一扇门前,纸袋里装着礼物和一盒红宝石的奶油蛋糕。

门牌号是1802,宋知意家她去过很多次,客厅里有一架钢琴,阳台上养着几盆她妈妈种的百合。

但那天门没关严。

后来的事情别溪彩不太想回忆。她只记得自己打了急救电话,记得地上碎了一片的花瓶,记得她化了很精致的妆、穿了去年她们一起逛商场时她试过但没舍得买的那条裙子。宋知意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消息发在一个三人小群里,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周末约饭呀,我请客。”

群里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别溪彩,她们各回了一串表情包,说好呀好呀。

没有人知道宋知意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做了什么。

救护车来得太晚了。别溪彩坐在医院的走廊里,那把铁凳子冰得骨头疼。走廊很长,白炽灯发出持续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灯管里面哀嚎。她把脸埋进手掌里,眼泪从指缝间不住的淌下来。

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在反复碾过来、碾过去。

如果我再早一点遇见她,再早到她十三岁、十四岁的时候,早到那些东西还没有在她心里长成一片海的时候,她会不会回头看我一眼?她会不会还活着?

别溪彩在那把椅子上睡着了。消毒水的气味渗进每一个毛孔里。

然后她醒了。

不是从椅子上醒来,是从一张课桌上。

阳光很刺眼,九月的那种太阳,明晃晃地照射在窗户玻璃上射进来。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油墨的气味,黑板上写着值日生的名字,角落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别溪彩低头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课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初二(3)班,别溪彩。

但黑板旁边的课表上印着2019-2020学年第一学期,初一年级。

教室门被推开,一群穿着新校服的孩子涌进来。他们刚上完体育课,脸颊红扑扑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锅煮开的饺子。然后别溪彩听见了一个声音,从人群最中间传出来的。

“然后体育老师就踩到自己的鞋带摔了!他真的,直接趴地上了,我差点笑死。”

笑声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水波一圈一圈荡开。说话的人被几个女生簇拥着走进来,扎着高马尾,额前的碎发用一根彩色发卡别住。她的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特别关照过一样,明亮得有点晃眼。

宋知意。

十三岁的宋知意。

别溪彩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但她没有,我只是坐在那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宋知意从她的座位旁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金纺,薰衣草味的。

宋知意的校服袖口很干净,指甲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口袋上挂着一个盲盒拆出来的小猫挂件。

“知意,下节数学课作业你写了吗?借我抄一下。”一个短发女生凑过来。

“你又没写?你是猪吧。”宋知意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递过去,顺手在对方脑袋上敲了一下,“最后一道题我也不会,空着呢。”

“啊?还有你不会的题?”

“我又不是天才。”她笑嘻嘻地坐回座位,翘起椅子前的两条腿晃了晃,然后从笔袋里掏出一支有着奶牛图案的黑笔,在本子上画了一只猪头。

周围的人都笑了。

别溪彩也差点笑了,但嘴角刚牵起来就僵住了。

因为她看见宋知意低下头的那一瞬间。

就在笑声落下去的那个间隙里,她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它出现的时间非常短,短到如果我不是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翘起的嘴角还维持着,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像有人在她的瞳孔深处拉了一下灯绳。

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笑起来,加入新一轮的话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别溪彩看见了。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原来这么早,原来从十三岁开始,那个开关就已经装在她身体里了,只是她太擅长用笑声把它盖住,擅长到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教室里的人声重新涌上来,像潮水淹没一枚石子。她被人群围着,马尾在脑后来回晃动,笑声清脆,手里那支黑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宋知意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桌上那只画了一半的猪头上,落在她笑起来时眼角那道很浅很浅的纹路上。

十三岁的宋知意还不知道她是谁。她不知道有一个从七年后回来的人正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不知道那个人看见了她瞳孔深处那根被拉动的灯绳,不知道那个人曾经在她的二十岁生日那天,拎着一盒没有拆开的蛋糕,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笑。

别溪彩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课本。封面上那行字被阳光照得有点反光。

初二(3)班,别溪彩。

这一世,她们还不认识。隔着一个年级,两层楼梯,和她从不会注意到的无数个课间。

但别溪彩已经找到她了。

下课铃响了。宋知意从座位上站起来,被几个女生挽着胳膊往外走,经过我座位旁边的时候带起一阵薰衣草味的微风。她的袖口擦过我的桌沿,那个小猫挂件晃了一下,在阳光下闪了闪。

别溪彩没有抬头。只是在铃声中轻轻握紧了手里的笔。

2019年9月14日。距离宋知意加别溪彩微信还有两年,距离她第一次在深夜给别溪彩发消息说“别彩溪我有时候觉得好累啊。”还有三年,距离她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发出最后一条消息还有整整七年。

七年太长了,长到一个人可以读完初中加高中,长到一棵梧桐可以从树苗长到六层楼高。

七年也太短了。短到一条走廊都走不完,一盒蛋糕都来不及打开。

别溪彩深吸一口气,合上课本,站起来。

十三岁的宋知意,你已经从我面前走过去了。但没关系。明天,后天,之后的很多天,我会走到你身边去。我会在你每一次笑着说“我没事”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一直看到你愿意把那个“没事”后面的话说出来为止。

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但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本书灵感来源于我做的一场狗血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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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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