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参商

窗外飘来几朵乌云,要下雨了。

沈时晴靠着墙蹲下,距离邹顺被推进抢救室已经过了三十分钟零二十四秒——她望着墙上巨大的电子时钟出神。

乌云越来越密,随着时间的流逝,冰凉的走廊里光线越来越暗,几只蚊子在沈时晴耳畔飞来飞去,似乎把她当做了肉身雕像。

第四十分零四十四秒,抢救室上方的光芒熄灭,大门“咔哒”一声打开,几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对着沈时晴摇了摇头。

似乎是预料之中,沈时晴机械地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反应。

“节哀。”

要打理邹顺的后事,沈时晴对这种事很陌生,也很茫然无措。

“你是死者什么人?”开证明的医生抬头问她。

“我……”沈时晴一时语塞。

“轰隆——”一道闪电劈下,把沈时晴的脸照得惨白。

“快说啊,你是他什么人?”医生再次发问。

沈时晴大脑里一团乱麻,她不知如何开口,一时间仿若患了失语症,足足有半分钟,她终于僵硬地回答:“他……是我爸爸的朋友。”

医生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他的家人,你能联系上吗?”

“他……应该没有家人,他没有妻子和儿女。”沈时晴说。

医生一愣,语气缓和了些:“那你父亲呢?”

“他去世了。”沈时晴深吸一口气:“十年前的边疆。”

死一样的寂静。

“他们曾经是战友。”沈时晴轻声说。

“他们都是英雄。”

那天下午,沈时晴一个人跑进跑出,她取出了邹顺的所有资料,还有立功证书和档案,交到退伍军人事务所。

军区大院的老战友自愿担起了责料理邹顺的后事,邹顺立过军功,国家大概会补贴一笔丧葬费,沈时晴不用操心太多,现在闲下来,反而要胡思乱想了。

她坐在沙发里,客厅已经挂上了白绸,耳畔回荡着其他老战友的低语,还时不时涌上刹车声和尖叫声。

邹顺养的虎皮鹦鹉还在叽叽喳喳地叫,它们还以为家里来了好多客人,却不知这些人都是来送别它们的主人的。

茶几上随意摆着邹顺早上喝剩的茶水,旁边还有一份没来得及签署的协议——是一份领养协议。

一切都是他生活的痕迹,一切都如往常一样,可早上还坐在这里说笑的人,现在已经躺在冰冷的棺材里了。

已经是晚上十点,暴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冰棺静静地躺在客厅里,明天就要拉去火化,沈时晴能看见冰棺凹凸不平的玻璃上倒映着她被扭曲的脸,她平静地走到鸟笼前,给鸟添了些食。

忽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沈时晴慢悠悠地拿出来看了眼,发现是迟允暮打来的。

她面无表情地接起电话,沉默着没有开口。

“抱歉,我手机没电关机了。”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嘈杂,似乎是在雨里。

过了许久,沈时晴木讷地开口:“你没带伞吧。”

“嗯,我在店门口,准备等雨停了再走。”迟允暮像往常一样关心地问:“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带?”

“迟允暮,”沈时晴忽然叫他,她看了眼冰棺,冷冷地说:“你什么都没有了。”

一片沉默后,沈时晴又补了句:“我也是。”

虽然飘渺地像气音,可对方还是听到了。

恐怖的气氛好像顺着电话线飘到了迟允暮那边,他咽了下,缓缓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了吗?”

“邹叔死了。”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盲音,却被暴雨声淹没了。

“这家里还有别人在住啊,小晴,你知道谁和你邹叔同居吗?……小晴?小晴!”

老战友们严肃地在家里走来走去,看见另一个人的生活痕迹,不由得好奇,于是开口唤沈时晴,没想到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小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我们心里也不好受……”一个年迈的退伍老兵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一切都过去了,你要重新面对生活,千万不要陷进去走不出来啊。”

“对,你邹叔这是做好事,为人民服务!大家都会记住他的。”

“别难过了,孩子。他去找你爸爸了,他们哥仨又去团聚了……”

大家看着沈时晴麻木的表情,纷纷安慰,可他们自己的神色也很难看。

“是迟潇雨的儿子在住。”沈时晴低低地说。

大家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沈时晴跟了句:“和邹叔一起住的人。”

大家恍然大悟。

“那这小子去哪了?这么大的事也没见个人影……”

“就是,老邹还总夸他孝顺来着。”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么?”

沈时晴听着周围的七嘴八舌,沉默着不发一言。

她依稀听见了一些对迟允暮的质疑和抱怨,但她始终沉默着,就像那块挂在客厅墙上不久前刚耗完电的钟表一样安静。

过了会儿,她觉得自己是时候该走了。

她起身告辞。

她走进雨中,没有回到自己曾经的家,反而一直往外走,走出军区大院,来到银杏大道。

雨水从道路两旁的楼房排水管里倾泻而下,飞驰着冲向马路,洗刷一切污垢。车灯照耀下的雨丝细密且势不可挡,仿若亿万根刺要直直穿透大地的心脏。

站在银杏大道的十字路口,沈时晴看见对面有个狼狈的人影,疯了一般不顾红绿灯的阻拦,穿过车流朝这边跑来。

好几辆车险些撞到他,车主愤怒地鸣笛,摇下车窗破口大骂:“你神经病啊?你不想活了老子还想活!”

沈时晴看着他将谩骂扔在身后,淋着滂沱大雨冲向这边。

在跑到距离自己几米的地方时,他停住了脚步。

“你怎么在这里?快回去,会感冒的。”迟允暮气喘吁吁,沈时晴从来没见他这么狼狈过——他拉住沈时晴的手腕要往回走。

沈时晴狠狠甩开他,在原地站着没动。

“怎么了?”迟允暮不解,他喘着粗气,眼圈红得可怕,隔着雨幕,沈时晴好像看见他脸颊上混合着雨水的泪水。

“我们分手吧。”沈时晴平静地说。

“什么?”迟允暮知道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他眼睛微微睁大,往前走了一步,想要靠近她,再听清楚一点。

“我说,”沈时晴提高了音量,坦然地直视他,告诉他自己没有说错:“我们分手吧。”

“为……为什么?”迟允暮依旧难以置信,他试图重新拉住她的手,可被沈时晴毫不留情地躲开了。

他很快平静下来,可脸上的神情并不平静,一系列的消息让他缓不过劲来,他不再靠近沈时晴,只是脸上冰凉的雨水中,有两行温热源源不断地滑落。

“可以给我个理由吗?”他垂眸,看着在自己脚边飞溅的水花,好像那些雨丝化作了什么尖锐的东西,密集地扎在自己心上。

沈时晴很平静,她看着迟允暮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底布满了血丝,曾经那张让人一见就觉得孤傲冷峻的脸,现在全部写着无奈和痛苦。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指了指马路中央,迟允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

“你能看见什么?”她问。

迟允暮迷茫地摇摇头,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难得住他,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时晴苦涩地笑笑:“邹叔在这里死的,我亲眼看着。”

“真好,你不在场。看见了会没半条命的。”沈时晴语调冷得像鬼魂在低语。

迟允暮倒吸一口凉气,他不住地重复了好几次“对不起”,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想要像从前那样对话。

他可以解释,可以解释为什么在沈时晴最需要他的时候自己没有出现。

“今天店里特别忙,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一直都有活,我下午手机没电关机了……对不起,是我的错,如果因为这个分手的话我……”

沈时晴听着他颤抖地解释,忽而发觉眼前的迟允暮和自己从前见到的都不一样,她想按住自己心脏的位置,希望那样可以缓解疼痛,可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摆出了一副冷冰冰的神情道:“我在京城的这几天,已经想清楚了……”

她苦涩地笑笑,回头看着迟允暮的眼睛——那里面依旧只有自己的倒影。“我们不合适,我们有不同的选择,再走下去只会害了彼此。”

迟允暮不解地摇摇头:“在一起本身就需要互相包容,你想要什么,我会尽我所能去给你最好的……”

“你有自己的梦想要实现,我也有一己私欲,我们谁也不必耽误谁,放手对谁都好……你会遇上一个理解你的人的,那才是最适合你的人。”沈时晴转过身,站在红绿灯旁边。

“是我太自私了。”迟允暮踏过地上深深的洪流想要拉住她,手却停在了半空:“可理解我的不就是你吗?”

“是你太无私了,和邹叔一样。”她咬牙挤出这句话,有眼泪滚烫地滑下,沈时晴终于控制不住了,她转身对迟允暮喊道:“我不理解你!迟允暮你个傻子!”

“你知道我最缺什么,最渴望什么,你靠近我让我以为我能拥有一切时,却发现你根本给不了我想要的!”沈时晴无法忍受心底的酸楚,一切想说的话如同洪水般涌出,甚至比这滂沱大雨还要激烈:“你知道我们的父辈经历了什么……”

沈时晴硬生生憋回了自己想说的话。

“我知道,可我没办法改变。”迟允暮痛苦地说:“可……你也不理解邹叔吗?”

“客观上我什么都理解,主观上我什么都不想理解。”沈时晴哭着点点头,“对……我们都没必要为谁做出改变,做好自己就够了。”

雨还在下着。

两人好像溺了水,胸腔里有什么沉疴都被撕破了,让雨和着血在翻腾着。

“十年前的大雪早就停了,可在我心里,那场雪永远没有停过。”沈时晴带着哭腔吐出这句话:“直到现在,也没停下。”

暴雨,闪电,街头。

绿灯亮了,沈时晴要走,迟允暮却忽然出声:“你是理解我的。”

他声音沙哑得可怕:“你是理解我的,一定……一定有别的原因对不对?”

沈时晴沉默。

直到红灯亮起,六十秒倒计时开始。

“对。”沈时晴眼里的痛苦一扫而空,她不屑地说:“有别的原因。”

“原因就是……我不想喜欢你了。”沈时晴冷漠地说。

迟允暮难以置信,这句话好像戳到了他最痛的地方,他消化着这句话,争锋夺秒地想要说什么。

绿灯亮起,沈时晴跟着人流走向对面。

“只是不想,不是不喜欢……不是不喜欢……”他疯了般重复这句话,想要抬脚跟上,却被人群挤在后面。

他看着沈时晴踏过白天邹顺倒下的地方,走向另一个街口,而他站在这边,沈时晴一直在走远。

在这个灰色的城市里,他站在银杏大道的十字路口处,沈时晴的身影淡出了视野,站了许久,他才忽然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和她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因为他依旧选择留在这里,沈时晴已经消失不见。

沈时晴去了银行,把暑假挣的钱全部存到一张卡里,然后回去收拾行李,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全部家当。

不久,她去了京城。

走前她去了福利院,去看了邹顺准备领养的小男孩。

小男孩很漂亮,眼睛真的很像迟允暮。

他瞪着水汪汪的眼睛问沈时晴:“邹叔叔说要带我回家,他什么时候来接我?”

沈时晴摸摸他脑袋,笑着说:“他走了。”

“去哪里了?”小男孩问。

“去找我爸爸了,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沈时晴说:“一个不下雪的地方。”

小男孩很失望,可沈时晴给他买了些零食,并告诉他自己还会去看他的。

他暂时不难过了,对着沈时晴勉强地笑,但沈时晴知道,他是难过的。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军区大院的人,邹顺的遗体她也不需要见了,两千四百克的骨灰外加两三根金属钢板,已经是她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到了京城,天反而晴空万里。

叶锋问了她很多次,真的要复读吗?而且是重学理科,沈时晴点点头。

叶锋被之前在京城当老师的朋友接济了不少,在这里她不需要打工,叶锋承担了她的一切费用,说是对她的补偿,他给沈时晴安排在了一个普通高中复读,在暑假剩下的时间里,她把高二的理科学了个七七八八。

学理科不如文科得心应手,虽然高考差京城大学自己想上的专业只差了十几分,但其他高校也是随便选,别人在了解了沈时晴情况后,都觉得她疯了,问她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那将来想做什么?

沈时晴不置可否,她承认自己疯了。

她回应别人:“因为爸爸从小就想让我当医生。”

别人又问她:“那你之前想做什么?”

沈时晴说:“作家。”

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文字在生命流逝面前无能为力,有些事情到底对不对,她需要赌,哪怕与既定轨道背道而驰。

这一卷写完啦

我也要开学了

(请继续支持哦)

没想到我寒假能写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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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参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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