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1

当我赶回医院的时候,女儿已经走了三分钟,

直到最后她都没有看到我。

我不敢去想她那时有多伤心。

这三分钟,我不仅错过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告别,

还看到了死神对一个入殓师的极致嘲笑。

茜茜是去年查出白血病的,从确诊到离世只有八个月,

那天,我真应该一直陪在她身边的……

但我接了一个活儿,家属指名要我处理。

对方为此私下出的价格足够半个月的化疗。

为了她的治疗费,我去了……

她却走了。

2

我给死人化了十年妆,

双手稳的堪比外科手术医生,

业内人送外号"金手指",因为再狰狞的遗容,

我三小时就能给拾掇得安详静美,看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现在,我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意味着,我已经废了。

徒弟小周轻轻说:“师傅,家属催得厉害……”

我看着不锈钢台上白布盖着一具小小的身体,

麻木的点点头,

手指捏住布角,掀开。

一个意外溺亡的小女孩,我发现,

她耳后那颗小痣的位置和茜茜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大脑空白。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拉开器械盘,拿起修复针。

针尖刚碰到手套,我的手一抖,直接扎进指腹。

血点从乳白色手套里洇出来。

就是那一点红,让我彻底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好像躺在台子上的不是事故溺亡的小女孩,

而是我接私活那天,躺在病床上,脸烧得通红,

还努力冲我笑的茜茜。

我丢下工具,转身冲到洗漱台,吐到最后只剩胆汁,喉咙火辣辣地疼。

抬头时,镜子里那张脸苍白、浮肿,像被泡过水。

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过手指,

感觉像被茜茜濒死前的小手抓住,

水声细细的,

恍惚间听到她在我耳边轻轻唤我一声,

“妈妈。”

我猛地后退,撞翻了清洁桶。

外面很快乱起来。

馆长赶到,脸色难看:“你……还碰什么儿童遗体?马上停下来。”

我最后一点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东西,也完了。

我从后门离开时,听到有人低声议论,

“自己都没过去这个坎儿么,还硬撑着碰小孩,怎么想的!”

“馆长也是,就这么算了?”

“哎,有些事,可真说不清!“

我没回头,虽然我很想把那人的嘴撕烂,

但是我没有力气,我的灵魂已经跟着我女儿一起走了。

我回到家的时候,高鹏站在餐桌边,

正把两张机票往抽屉里收。

他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工装外套,袖口沾着一层黑灰。

高鹏是做大型机电设备维修的,平时给商场和游乐场做外包检修,

三天两头夜里加班。

我以前总嫌他身上有股机油味,

茜茜却说那是爸爸会修魔法机器的味道。

我目光落在机票上面,

目的地:三亚。

日期:4月15日。

还有四天

那一天,正好是茜茜离开我们的第92天。

2

我一句话都没说,从他手里抢过机票,直接撕碎。

高鹏愣住,“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我高声反问。

"白天我们去趟茜茜墓地,晚上出发去三亚,“高鹏轻声说,”我想带你去晒晒太阳……"

"晒太阳?是嫌我阴气重?还是庆幸少了个拖油瓶?",

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行啊,你去三亚散心,

我就留在这儿陪我女儿,咱们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高鹏脸色涨红:“刘静,你说话别太过分。”

“过分?”我把撕碎的机票摔在他脸上,

“你自己去,别带上我,我女儿尸骨未寒,没心情陪你演正常人。”

高鹏沉默了几秒,像终于被逼到头,

他哆嗦着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拍到桌上。

"你听听你都在说些什么?"

高鹏突然爆发,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大声对我说话

"看看这个!"

我轻蔑的看他一眼,没动。

“看啊!”他声音陡然拔高。

那是一张诊断单:

中度抑郁,建议长期干预。

日期是茜茜葬礼后的第二天。

他的声音沙哑,"我天天都想从公司楼顶跳下去!

但我答应过茜茜……我得活着!

你能不能...看看我?

我还活着!

我们都还活着!"

这个男人在想什么,凭一张纸就想博得同情,

那一瞬间,我对他更厌恶了,

我立刻想起半个月前,

因为我整宿都睡不好

半夜起来找啤酒,

却在冰箱冷藏室的最里面,翻出来一整瓶安眠药。

于是,我转身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把那瓶药拍到桌上。

“藏得真好,”我冷笑道,“我半个月前就看见了,

还你也想死,你敢死吗?你一个大男人,连承认都不敢。”

高鹏盯着那瓶药,脸色惨白,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最后一点强撑的平静彻底裂,

“你知道我在吃药,知道我睡不着,

知道我每天晚上坐在车里不敢回家,

你可以一句也不用问,

但你别拿这个来刺激我!”

我不想再说话了,没有力气,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哪还有余地管别人。

屋里安静得可怕。

几秒后,高鹏抓起外套,摔门而出。

门声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一下。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直到外面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慢慢滑坐到沙发上,

抱过角落里的艾莎玩偶。

那是茜茜生前睡觉一定要搂着的,

现在换我搂着,

玩偶袖口已经磨起了球,

我低头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凌晨六点,我醒了,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抱着玩偶回到了卧室。

客厅传来窸窣声。

我推开条门缝,看见高鹏坐在餐桌阴影里,

面前是一碗冷透的蛋炒饭,筷子悬在半空,

他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是静音,

是段茜茜骑在他脖子上的视频,

她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他没发出任何动静,

只是机械地咀嚼,腮帮子鼓动着,

时不时抬手用力的从双眼前使劲抹过,

视频被他设置成循环播放,

那碗饭吃了四十分钟,

我看了他四十分钟。

我突然觉得反胃,

并不是因为他现在的状态

而是因为我们两个都还在吃饭、上班、开门、关门,

像两具千疮百孔却还立着的壳子,继续装成活人假装生活!

在他起身上班之前,我无声地退回卧室,从床头柜摸出马克笔,

在台历4月15日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写下四个字:去找茜茜。

写完,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不,我现在就去。

我冲到冰箱,把那瓶安眠药的药片全倒出来,

接水的时候我开始数药片的数量,

水杯的水已经满了,但我还在数,

大概数到31片的时候,

电话响了。

我没理。

它一直响。

我恼怒的把水龙头一关,

攥着药片快步走回卧室,

手机在玩偶的旁边,

屏幕亮着,把玩偶的塑料眼睛照得发光。

那一瞬间,我想起茜茜拿着她玩过家家,

那时她的眼神也是那么明亮。

我闭了闭眼,

拿起电话。

来电显示:王强

我划了两次没挂掉,索性接了,反正不差这几分钟。

“喂?”

3

对面沉默两秒,传来男人压抑的声音:

“刘静,我是王强……“

“我知道你是谁,说事!“我不耐烦的打断他,

开玩笑,我命都不想要了,还在乎什么人情世故?

对面似乎被我的语气噎住了,略一停顿,才继续说,

“听说你女儿的事了,节哀……我不该这时候打扰你,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没说话,

因为我的脑子是空的。

王强电话里吸了口气,忍不住地哽咽着,

“我女儿王小芳,也是白血病,到晚期了……

就这两天的事,她有个愿望,我想……只有你可能帮得到她……”

我手里搓着安眠药片,

听着王强的声音震动在耳膜,

眼睛却盯着日历上被框住的4月15日。

“什么愿望?”我机械般地回复着。

"她这个愿望……"他有点语无伦次,"我知道...你是这里最好的入殓师,

所以……我能不能当面给你聊聊……"

最好的入殓师!

这几个字从远处飘来,落在我轻微抖动的,几乎废掉的手上。

我本该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后继续数我的药片。

可职业病就是这样。

听见“临终愿望”、“孩子”、“白血病”,

我的脑子已经先身体一步,

开始想她的脸色、遗体状态、家属情绪、流程风险。

我沉默一会说,"地址发我,我去看看孩子!"

我不是想答应他,

我只是想当面拒绝他,

我不想涉及别人的因果,

更不想再往自己心口上捅一刀,

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想见见那个可怜的孩子。

我在王强家的小区门口见到他,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女孩儿,

我们互相勉强一笑,算打过招呼。

“小芬,叫阿姨!“王强摸摸孩子的小脑袋。

孩子怯怯的问好,然后黑乎乎的小眼珠,一路上就开始不住的偷偷瞅我。

王强在我身旁轻声说,“我闺女,王小芬,”他犹豫一下,

“为了给小芳配型,可是没配上!”

我心里暗叹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

大女儿叫小芳,小女儿叫小芬,

只差一个字,却像隔着一整场生与死,

我甚至好像闻到了彼岸花的芬芳。

“阿姨……“小芬突然开口问,”爸爸说人死了就会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玩,是真的吗?“

我看了看王强,他苦笑了一下,轻轻点头。

“是啊,”我回答小芬,“你爸爸说的是真的……”。

王强的家里一股药味儿,小芬喊了一声“奶奶我们回来了!”,

没人回应,

王强似乎有点尴尬,“我妈在,可能在休息。”

王小芬换好鞋,飞快的冲进卧室,兴奋的说,

“姐姐,爸爸说的都是真的,”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指甲油玩具,

一边笨手笨脚给姐姐涂指甲油,一边说,

“等你死了,会有冰雪女王把你接走,你可以在游乐园里一直玩,

爸爸妈妈也不会喊你回家,一直玩到我死了,

我死了就去找你玩”

床上的王小芳瘦得脱了形,手背全是针眼,

她听了妹妹的话,笑的很虚弱,但是我看到她的眼神,

特别开心。

她静静的看着妹妹,

“歪了。”小芬急得要哭。

王小芳虚弱地说:“没歪呀!”

我当时脑子一愣,转头看向王强。

“小芬老是问我姐姐死了去哪”,他用力眨眨眼,“当时我心疼她,也心疼小芳,

就随口那么一说,

那是我第一次和小芬聊生死,

当时她笑的很开心,

她说姐姐最喜欢的就是冰雪城堡,

我看着她满心欢喜的跑去跟小芳谈论这事,

所以打算在游乐园给她办个葬礼。”

冰雪城堡!艾莎女王!6岁!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口,

疼的我眼前一阵发黑,一把扶住旁边的餐边柜。

因为我和高鹏的工作性质,我们一直没满足茜茜去冰雪城堡的愿望,

我们以为有的是时间,却没想到她病发的那么突然。

甚至我亲自为茜茜入殓时,

高鹏说女儿的遗愿是能穿着我给她买的那套蓝色艾莎女王裙,她要漂漂亮亮的。

可是馆长亲自为茜茜准备了童寿衣,

他说只有遵传统,才能避煞入轮回,

他让我好好斟酌,我斟酌了好久,

现在想想什么避煞、往生都是借口,其实我还是屈服于规矩,

最后我到底是连女儿的遗愿都没有完成!

我强忍着眩晕,努力转移思维,“你爱人同意吗?”

“嗯”,他憋出这么一声,“但这件事很难办……我去找过乐游集团……“

“我试试让馆里沟通一下……“

在我看来,对于一个快去世的人,怎么办葬礼其实无所谓。

她既不会痛苦,也不会不满。

但是对于这座城市来说,太另类了,没有可行性的。

“怎么没在医院?”我转移话题。

“没两天好活了,”王强叹口气,眼泪终于掉下来,

“去医院干嘛呢,接回来吧,高兴一会是一会“

我转过头看向两个孩子,她们很兴奋,但谈论的内容竟然是死亡。

一阵莫名的心疼,原来死亡对于成人来说是恐惧、是生死离别,

但对于这两个孩子,死亡竟成了她们的童话故事。

我对王强说,“我试试看,能不能成,等我信儿!”

等我回家,一个方案已经在脑海中成型,

可我推开门,看见高鹏坐在沙发上,脸色比前一天更差。

他抬头想说什么,

可我忽然觉得很累,

累到没力气再被另一个人的痛苦拖住,

于是我避开他的眼睛,把自己关进卧室。

4

我策划了好几天,

直到事无巨细,准备齐全,

我才一大早推开了馆长办公室的门,

把熬夜做的方案推到他面前,

馆长看了一眼,就给我甩回来,“胡闹!”

“我个人负责,只要馆里能帮忙沟通……”

我还没说完,就被馆长打断,

“这种违背管理条例、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情,你不要把馆里扯进去!“

我知道他指的不仅是《殡葬管理条例》,还有馆里的遗体处理规程,

也知道未成年人遗体、非殡仪场所告别、商业园区介入,每一项都够让他拒绝。

“我们走个特殊申请呢?”,我仍在努力。

“出去!”

我被呵的一呆,

馆长戴起眼镜,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明白期望得到他的帮助,

就是痴人说梦。

走廊里,我遇到了徒弟小周和他女朋友,

他关心的询问我的近况。

聊着聊着,我就把王小芳的事说了一嘴。

小周翻看我的方案,倒是积极的给出了几个建议,

但是在我看来,如浮水之萍,落不了地。

他女朋友突然拿出手机对着方案封面拍照,

小周制止道,“你拍照干什么?”,

“我也关心刘姐,不得帮她想想办法啊”,

她把手机往怀里一收,笑得很自然,

“我认识几个做本地号的人,说不定能帮忙问问资源。”

我当时没多想。

那几天,我脑子里全是王小芳、冰雪城堡和那份根本落不了地的方案,

根本没有精力去分辨一句“帮忙”后面,到底藏着多少不该伸出去的手。

她女朋友看我并没有表示,随后思索一下,认真的对我说,

“刘姐,这种事沾上了就麻烦,别管不是更好吗?”

我终于笑了笑,还是没有接话,

也许她说得没错,

我确实管不了。

于是我开车去找王强,想跟他当面说清楚。

敲门后,一个老妇人把门打开。

灰白头发挽成一个紧巴巴的发髻,

颧骨很高,脸上皱纹很深。

这应该就是王强的母亲

还没等我开口问好,

"你是那个殡仪馆的女人?"她上下打量我,

"是,我来是想和王强说……"

"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说怎么把我们王家的脸丢到外面去?

我大孙女没了,现在你们还要搞什么'公主葬礼',

让街坊四邻都来看我们王家造孽?"

我顿时一股邪火上头,但是小芬却从老妇人身后露出来,

让我及时收了口。

"奶奶,不是那样的,"她拽着老妇人的袖子。

"你闭嘴!"老妇人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小芬往后退了半步,

老妇人转向我,胸口剧烈起伏,

"本来生她就是为了救小芳!"她指着小芬,手指在空中颤抖,

“现在救不成,反倒要办这种丢人现眼的葬礼?"

小芬愣在那里,

四岁的孩子,眼神从困惑变成恐惧,

从恐惧变成一种我说不出口的空洞。

她看看奶奶,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

"奶奶,是不是我不听话,"她的声音很小,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我,"姐姐才会死?"

老妇人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但立刻又扬起下巴,"对!你要是有用,你姐姐也不用……"

"闭嘴吧你!"

我一步跨过去,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小芬拉到身侧,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活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

"你谁啊你就动我孙女?"老妇人伸手来拉我的胳膊,被我侧身避开。

小芬终于哭出了声,一听就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抽泣,

两只小手不知所措的举在身前,

祈求一个有安全感的抱抱。

我不再理会老妇人

转身把小芬抱在怀里,

老妇人的手指戳向我,"我告诉你,小芳的后事,我们王家说了算,得正规、体面,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我心里一阵冷笑:

正规就是让孩子最后的心愿落空?

体面就是让一个四岁的孩子觉得自己是害死姐姐的凶手?

她不会醒悟到自己词语像把刀一样刺向了孩子。

所以我不想跟她讲道理,我只想把刀刺回去:

"戳脊梁骨?你先看看自己站的直不直吧!“

她噎住了,嘴张开又合上,没发出声音,眼神从惊愕变成被冒犯后的愤怒,

“为了治病家里已经砸锅卖铁了,现在人没了,你们还要花钱折腾什么公主?”

说完,她一把把门关上。

小芬在我怀里慢慢停止了颤抖,但身体还是僵的。

她的手指攥着我外套的拉链头,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到我皮肤上。

我低下头,看见她手背上还残留着半剥落的红色指甲油

"阿姨,"她仰起脸看我,"姐姐真的会变成公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充满期待。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不是在替王小芳办葬礼,

我是在替活着的小芬守住她和姐姐最后一个童话。

“肯定会的,”我不管小芬听懂听不懂,

“只要阿姨还有一口气,姐姐就会变成最美的小公主”

我改主意了,在我死前,我一定要把这场葬礼办了。

但我也意识到,这场葬礼最简单的部分是死亡,

难的,是我要对付一群成年人支离破碎的情绪废墟。

我稳定一下情绪,给王强拨了电话,

原来小芳突然昏迷,吓得两口子带着孩子去了医院。

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5

游乐集团不仅前台气派,总监办公室还很大。

总监姓张,剃着极短的平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请坐"他放下平板,客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长话短说,有一个六岁女孩,白血病晚期,今天随时可能……",

我一边说一边把那个方案递给他。

"你是那个……王强的太太?"他接过方案便立刻打断我。

我把自己的身份介绍给他,

"他女儿白血病,想办一场艾莎公主的葬礼。"他突然用一种不屑的眼光看向我,

"而你们这些搞殡葬的,要拿死小孩博眼球,上热搜,

下一步就是开直播、接大单、卖课…………"

我一听到死小孩三个字,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升起,

“张总,殡葬是份严肃的工作,不是剧本杀,

一个即将离世的孩子的愿望,哪怕你满足不了,

但也别用那三个字来形容她,

虽然她不是我的女儿,但我真的会跟你拼命!”

我说完就后悔,我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挑事的。

出乎预料,这个男人竟然没生气,反而认真的翻看起我的方案。

“刘女士,看样子我误会你了,向你道歉,”他抬起头,

“但我还是要先说清楚,我非常同情这个孩子,

但你这个方案,对我们集团来说风险太高。”

接着,他一条条往下点,

“夜间开放园区,涉及大量安保。

遗体进入游乐设施,涉及卫生、保险和设备责任。

未成年人尸体一旦被拍到网上,舆情更不可控。

再加上你本人最近的情况……”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的近况?”我身体一下僵住了,“你什么时候调查我了!”

他把平板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帖子。

#变态入殓师拿死人炒作#

配图正是我那份方案的封面。

照片拍得很歪,边角还露出殡仪馆走廊的地砖,一看就不是正式流出去的文件。

配文写着:某知名入殓师打着“临终愿望”的旗号,策划给濒死女童办“公主葬礼”,

疑似借绝症儿童营销殡葬业务。

我的视野边缘开始发花。

张总说:“你女儿三个月前去世,对吧?刘女士,我不是在攻击你,

但是外界会认为,这是你的创伤投射。

你越真诚,舆论越容易说你在消费别人孩子。”

我紧紧攥着手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继续说,

”你这童话般的葬礼仪式一旦被自媒体曝光、发酵,但凡舆论方向出一点偏差,

园区就会关闭整顿,你知道我一天流水多少吗?"

他顿了顿,

"我不是冷血,我有五十个员工要养,你也有员工要养吗?"

这些话每一句都冷冰冰的,但每一句都站得住脚。

所以更让我产生一阵阵的无助感。

我喃喃道,“她只是想去一次冰雪城堡。”

“我知道。”

“她快死了。”

张总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刘女士,我也有孩子。”

我看着他。

他很快又恢复成公事公办的语气,

“正因为有孩子,我更不敢让一个家庭的悲剧,变成所有人承担的风险,抱歉!”

我无力的拿起方案,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门前,他又说:“另外,网上发酵很快,你最好也保护一下自己。”

我下楼以后,立刻打开本地新闻热搜榜,

看到的是一个话题:

#变态入殓师拿死人炒作#。

配文是:"某知名入殓师利用濒死女童进行营销炒作,

声称要办'公主葬礼',实为替自己揽客引流。"

下面的评论已经过三百条。

"哟,人家还没死呢,这吃相难看程度堪比殡仪馆开自助餐,还得问要不要蘸料是吧!"

"听说她自己女儿也死了,不会精神有问题吧。"

"把葬礼当提款机了吧,这良心岂是被狗吃了,怕是连狗都嫌馊。"

"拿绝症孩子当道具,也不怕遭报应。"

我本想在评论区反驳,可当我看到:

“照我看啊,她女儿就是被她的阴气克死的。”

我感觉自己手指都僵硬了,我哆嗦着往下滑,

最开始,帖子下面还只是骂我拿孩子炒作。

可热度一起来,更多东西便像被闻见血味的虫子一样爬了出来。

有人说自己是殡仪馆内部员工,爆料我几天前处理儿童遗体时当场崩溃,被馆长停了工作。

有人翻出三年前一封投诉信,截掉了前因后果,只留下我“态度恶劣”的对话截图。

还有人贴出一张模糊的侧脸照,说这就是那个“金手指入殓师”。

再往下,甚至有人把我家小区名字也挂了出来。

我终于明白,最初泄出去的也许只是一张方案照片。

可一旦恶意被喂饱,它就会自己长出牙齿,把所有人的嘴都变成刀子。

我惊怒交加,随后脑子立刻转起来,

我好像猜到是谁在搞事情了,

生而为人,

撞到这面布满险恶人心的世俗壁垒上,只剩绝望。

唯一一个可能能帮到我的人,此时正在打电话,

看到我进房门的那一刻,

他竟然压低声音,

站起来躲到了阳台上,

我只听见几个词,

“晚上……能不能去……得试试……”

他还回头看我一眼,

这也许就是他普通的业务电话,

可此时落在我的眼里,

那表情就像是偷腥的猫被抓了现行。

6

接下来的三天,

我每天都顶着中午的阳光,走到天黑,

只为了让自己的阴气轻一点。

太阳落山后,

我才会把自己摔进出租车后座。

这几天,我不敢给王强打电话,

也没有接到他的任何信息,

我不知道现在小芳怎么样,也许已经离世了吧,

我甚至都不敢拿起手机看新闻,

我无法想象现在对我的评价到了什么程度,

好在,

明天就是4月15日,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很像给我送葬的队伍。

到家的时候,高鹏不在。

餐桌上有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面条。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我加班,你先吃。”

他这三天每天晚上都加班,似乎是躲避我这张死人一样的脸。

我把面条倒进垃圾桶,

随后发现台历不见了,

“高鹏,你特么到底想干什么!”我心里怒骂。

我疾步走进卧室,把衣柜门拉开。

最里面那个铁盒子还在,里面是:

茜茜的头发、乳牙、一张画,

画上三个人笑着手牵手,

和那瓶安眠药。

“嗡——嗡——”

手机突然剧烈震动,是个陌生号码,我皱着眉接通。

“喂,刘静女士吗?我是游……”

“我听出你声音了,什么事,说!”,是游乐集团的张总。

他声音干涩,透着焦灼,“关于您申请借用冰雪城堡,集团批了。”

电话那边很吵,乱成一团,隐约有人在喊:“评论区还在刷,公关稿撤不下来!”

我冷笑一声,握紧手机:“怎么,现在不怕风险了?”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几次深呼吸后,

总监才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刘女士,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热搜你不看吗,

现在舆论压力太大,投诉电话快被打爆了,

退票、退款、媒体采访、集团公关全压在我这儿……总之你懂的,

我没时间多说,

员工通道的密码发你手机上了,

如果愿意,你们随时可以进去!

但是冰雪城堡的造雪机是坏的,虽然有……人在修,但现在说不准什么时候能修好。”

我挂了电话,犹豫了几秒,

正想打开热搜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王强的电话打过来了,

“刘静,小芳走了……”

听了这话,我抽了抽鼻子,突然无法抑制的哭起来,

眼前小芳和茜茜的影像不停的重合。

“这几天谢谢你了,”他接着说,“没事,我就是和你说一声,

一会我会给120打电话……“

“小芳是在家里……?“我控制住情绪,问道。

“嗯,“

在家就好,

“先打120,确认死亡。”我控制住情绪,“但是别急着联系殡仪馆那边,我来协调临时转运和场地授权。十点半,我在游乐场冰雪城堡等你们。”

电话里,王强的声音顿了一下,接着立刻传来他剧烈的啜泣,“我们准时到!”

我补充道,“我把员工通道密码发给你,告诉小芬,艾莎女王今晚来接她姐姐“

7

我料理过很多白事,其实不大愿意提前准备,

毕竟当天的情况谁也说不准,

如果偶尔发生意外,

对于死者,他不会在意。

可是对于生者,

我就像站在手术台的大夫,一点错都不能有。

而这次我面对的,其实是还活着的人,

我要是搞砸了,其他人我可以不在乎,

但对于妹妹小芬而言,那将是永远的遗憾。

我找出提前买好的艾莎女王裙,

一直没来得及试,不知大小。

还好,比较合身,

另外我还特意化了妆,

小芬一定不会认出我来。

茜茜如果看到了一定会扑上来抱住我,

然后细声细气的告诉我,“妈妈你好漂亮!”。

我刚想喊高鹏送我去游乐场,

才惊觉他并不在家,

也许是为了避开我,所以选择去加班吧。

我只能叫了一个滴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冰雪城堡入口处。

这个时间点,园区里一个游客都没有。

设备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灯火通明,几个人影正围着机器忙碌,

扳手碰撞金属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隐约看见其中一个人弯着腰,背影有点熟,

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葬礼流程,

根本没心思关注其他无关的事情,

一分一秒中,忐忑的等着王强一家。

还没到十点半,王强一家五口就来了,

王强横抱着穿着公主裙的小芳,

小芳手腕上还栓了一个氢气球。

小芬看到我,立刻挣脱她妈妈的手,蹦蹦跳跳的跑过来,

“艾莎女王,你是不是来接我姐姐走呀?”

我蹲下来,“对啊,我等你们很久了,姐姐要跟我去城堡玩了。“

“太好啦,可是…… 我会好想好想姐姐的,我还能再看见她吗??“

我一愣,我方案的剧本里没有这一句啊,可我怕她哭,

脱口而出,“能见到啊,“,

我沉默一下,”在梦里啊,你姐姐会经常来找你,

所以小芬,你得好好睡觉!“

“嗯,那好吧,”小芬歪着头想了想,

叮嘱我,“艾莎女王,姐姐不爱吃西蓝花,还有芹菜也不吃的。”

我点点头,此时王强抱着小芳走过来了,

我正准备站起来,小芬又说,

“还有还有…… 你要跟姐姐说哦,我会很想她的。

要是她也想我、想爸爸妈妈、想奶奶了……

你就、你就把她送回来好不好?”

我摸摸小芬的脑袋说,“好,我记住了!”

我站起来,王强将小芳交给了我。

这孩子虽然小脸煞白,但还是透光、明亮的,皮肤还是柔嫩的,

那黑睫毛又长又漂亮,像是睡着的洋娃娃,

接过小芳那一刹那,我感觉她会随时睁开眼睛,对我天真的笑。

“挺好的,不受罪了……”我心里默念一句。

王强的母亲在一个劲儿的颤抖,

完全没有了上午那种尖酸,

她的眼睛一直钉在小芳身上,眼中全是泪。

这个世界上的各种死亡里,

最残酷、最让人同情的,莫过于就是孩子的白事。

我冲他们点点头,抱着小芳转身走了几步,

就这几步路,我眼泪哗一下就流下来,

我拽着小芳的手挥了挥,跟小芬说,“再见了妹妹,我去玩了……”。

然后,就听小芬哇的一下哭了出来,

整个人都扑了出去,她尖叫着,大喊着,

“不要,我不想让姐姐走,她走了肯定就忘了我了,我不想她忘了我呀”

王强只能用力的按住小芬,“小芬啊,咱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可是4岁的孩子哪管这个呀,

她只是一直往前挣,哭到喘不过气,哭到弯下腰,

像要把胸口那点气全哭出来,

一个劲儿的重复,“我不想让姐姐走……”

我背对着他们,偷偷抹下眼泪,

把小芳手腕上的气球解下来,系在小芬手腕上,

“你要是想姐姐了,就让妈妈买个气球放出去,我跟你姐姐是在天上,

可以看见你的气球,姐姐一看到你放的气球,就不会忘记你,

她就会去梦里找你了……“

小芬哭得抽不上气,却用力攥住了那根线。

王强、他爱人和他母亲早就默默流出眼泪,

尤其是他母亲,眼睛被泪水糊住,嘴唇一直在抖,

也许她此时已经明白,自己那句“你要是有用……”的话,

到底扎向了孩子哪里。

我不能再说了,

再多一句我怕我也在孩子面前哭出声,

我一狠心钻进了检票处。

冰雪城堡类似于摩天轮,只不过它是半弧形,

马车车厢状的箱体到了最高点,会有造雪机打出雪花,营造出特殊的氛围。

箱体越升越高,小芬在地面上越来越小,

快到最高点的时候,我看到王强在下面招手,看似在告别,

其实是按照我给的剧本,打出的信号。

我马上抱着小芳在箱体内蹲下,

想必此时,王强应该会跟小芬说,“冰雪女王已经带着姐姐飞走了……”

箱体到了最高点,它会在这里停一会,

我正在遗憾造雪机不能用,

余光突然看到窗外飞过一只红气球,

然后漫天的雪花从空中撒下,

伴着那只红气球在空中飘舞着。

我这次是放声痛哭,

我一边哭一边说,“看见了吗小芳,不管你去哪,你都要记得,

爸爸妈妈奶奶和妹妹,他们会一直想你……“

一阵风从缝隙里灌进来,雪粒落在我脸上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痕。

恍惚间,我听见一声,“妈妈……”

我抬头,满是泪花的双眼一片模糊,

对面的座位上,茜茜正坐在那里,

她伸手,将小芳拉到身边,

然后冲我甜甜的微笑,

茜茜说,“妈妈,来陪我们玩捉迷藏啊……“

我使劲擦擦眼泪,小芳依然在我怀里,对面的座位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车厢顶灯安静地亮着,雪花在飘落。

这时,我的手机短信音响,王强发来的,他说,“刘静,你看看下面。“

我慢慢探出头看了一眼,

冰雪城堡外,一片光芒,打的雪花在空中闪闪发亮,

一只接一只的气球飘向空中,

五颜六色,

仿佛置身在一个童话世界。

8

冰雪城堡外,几十支手机电筒亮成一片,

而且远处陆续有手电筒的灯光在向这里汇聚,

我第一个想法是可能会被乐园追责,因为这就是运营总监担心的事情,

可是我在人群里看到了他的身影,

一边给人发气球,一边时不时在脑门上抹一下,也不知道是擦汗还是擦泪。

雪花从城堡顶上飘下来,在灯光里闪着光。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嘶哑,像喊了很久:

“王小芳!去玩吧!那里还有很多小朋友!”

然后是更多人一起喊:

“去玩吧!”

我愣在那里。

箱体开始缓缓下降。

落地的时候,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检票口外面站了几十个人。

很多人举着手机在直播,

我抱着小芳走出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强冲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小芳,抱紧。

他母亲站在旁边,已经哭得站不稳,被小芬拽着手。

小芬仰着脸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

“艾莎女王,”她说,“你帮我告诉姐姐,我会放气球的。”

我蹲下来,把脸上的假睫毛扯掉,露出自己的脸。

“小芬,其实我不是艾莎女王。”

她眨了眨眼:“我知道呀,你是那个抱我的阿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抱我的时候,身上有药味儿,艾莎女王没有药味儿。”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冲过来,手里举着一束白花,塞进我怀里。

“谢谢你,”她眼眶红着,“我女儿是去年走的,却没有勇气办这样的葬礼,

谢谢你替这个孩子办的……”

我抱着那束花,站在原地。

周围的有人开始鼓掌,

轻轻的,一下一下,像怕惊动什么。

我哽咽着,对着周围的人轻轻颔首,

然后对王强轻声说,“联系殡仪馆吧,接下来按流程走……”

说完我没回头,走出人群,走进夜色里。

直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我停下脚步

拿出手机,打开本地热搜。

#冰雪城堡的葬礼,一个白血病晚期孩子的童话梦想# 已经冲到了第一。

点进去。

是高鹏的直播回放,观看次数:八十七万。

最后一条是他的自拍,背景是冰雪城堡的工程间。

他满手油污,对着镜头说:

“造雪机修好了……”

“茜茜,爸爸答应你的,做到了。”

“妈妈还不知道,你们别告诉她。”

弹幕在屏幕上凝固成一片:“大哥,你老婆一定会看回放的。”

我盯着那条弹幕,忽然想笑。

又笑不出来。

我叫了辆车往家走,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才想起一件事。

高鹏的直播,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翻回第一条。

发布时间:3天前。

正是我去找游乐集团的张总那天。

也就是说,在我被那个平头男人拒绝,

被网上骂“变态入殓师”的时候,

高鹏已经在对着镜头讲茜茜的故事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的,

因为我这段时间几乎不跟他说一句话。

9、

到家的时候,凌晨一点多,屋里黑着。

我以为高鹏还没回来,刚想开灯,

却听到茜茜的卧室里传来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被死死捂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门虚掩着。

借着窗外的月光,我看见茜茜的衣柜门开了一半。

高鹏一米八的个子,极其别扭地蜷缩在那个狭小的儿童衣柜里,

那是茜茜生前玩捉迷藏最爱躲的地方。

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件蓝色裙子,

还有茜茜生前最爱的艾莎玩偶。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

他正在看那段茜茜骑在他脖子上,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的视频。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衣服里,

浑身抖得像筛糠,“茜茜,爸爸笨……爸爸不知道怎么把你妈妈拉回来……”

我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地决堤。

这三个月来,我一直以为他在逃避,

但我忘了,他也是失去女儿的父亲,

他只是把所有的崩溃都藏在了我看不见的深夜和那辆不敢回家的车里,

如今又藏进了这个狭小的衣柜。

他怕我倒下,所以他强撑着去修造雪机,去开直播,去面对一切的狂风暴雨。

我慢慢走过去,在他震惊又慌乱的眼神中,

爬进那个拥挤的衣柜,紧紧抱住了他,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在他沾满机油的颈窝里,泣不成声。

直到沉重的要把人压死的情绪宣泄完毕,

衣柜里很挤,机油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搅在一起。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我下一秒就消失。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声音是哑的。

他没回答,下巴抵在我头顶,胸腔的震动传过来。

半晌,他腾出一只手,从裤兜里摸索出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台历的照片,4 月 15 日的格子里,写着几个字。

我没说完的话,抿了一下嘴,继续往下划。

是殡仪馆门口的监控截图,一个身影踉跄着出来,是我。

再往下,是一个油腻腻的设备间,

造雪机的零件散了一地,他蹲在旁边,满手油污。

最后是一段录音,

茜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膜:

“……爸爸,你会像爱我一样,爱妈妈吗?”

手机从我手里滑下去,砸在衣柜底板上。

“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你不肯跟我说话,我只能跟着你。”

他把脸埋进我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总得去做,对吧?”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摸到了他的脸。湿的。

“你答应过茜茜什么?”

高鹏沉默一会,捡起手机,点开了一段完整录音:

爸爸……你会像爱我一样爱妈妈吗……照顾妈妈吗?”我听到女儿虚弱的声音,

同时还有监护仪器滴滴滴的提示音,

“会的,会的,会的,我会的,茜茜,你休息会,别说话了“

“那你照顾好妈妈……你多抱抱她吧……我不会再吃妈妈醋了……“

我的天那,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浑身无力,一把抱住了高鹏。

10

按我们当地旧规矩,小孩的白事一向从简,甚至很多老人不让办。

但是王强夫妇请求我破例给送送,

所以六天后,我回到了殡仪馆。

殡仪馆的走廊还是那股味道,

消毒水、福尔马林、干花。

我找到了馆长,

说出王强夫妇希望破例为王小芳办白事的请求,

馆长看了看我,沉默了很久,

“你先生的视频,我看了。”他说,

“网上怎么说,我不完全信,但我看见那个小女孩放气球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

“我也有个孙女,和她差不多大。”

我怔了一下。

馆长很快又把语气收回去:“规矩还是规矩,不能乱,但规矩也不是为了让活人更难过。”

他推过来一份方案。

“馆里讨论过,原则上成立一个临时特殊殡葬小组。你牵头,从王小芳开始试做。流程、边界、家属授权,都写清楚。”

我低头看着那份方案,

“谢谢馆长!”

他摆摆手,“别谢我,做不好,我肯定会收拾你!”

我笑了一下。

随后,我走进整容室。

不锈钢台上,白布盖着小小的身体。

我掀开布,

小芳的脸不再透光、明亮、柔嫩,已经在收缩了,

但她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

我拿起化妆笔,

这次,我的手没有抖。

小周作为助手,在我旁边,

他突然轻声说:“师傅,那个帖子……我和她已经分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

小周低着头,声音发涩,“最早那张方案封面,是她发给本地号的。她说只是想把事情闹大,让馆里不得不重视,同时也让外面看看你现在根本不适合继续带组。”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后面那些投诉、截图、小区名字,不全是她发的。但如果没有她最开始那张照片,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我没有立刻说话。

小周又说:“她以为这样可以让我彻底顶替你。”

“你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回头看他一眼,“把化妆包给我递过来!”

“诶……好嘞!”

我开始给她化妆:

粉底、腮红、口红。

一边画,一边轻声说:

“小芳,到了那边,先找一个小姑娘,叫茜茜。

她比你大一点,你叫她姐姐,她会带你玩的。”

“她喜欢画冰雪城堡,你跟她一起画。”

“还有,”我顿了顿,“不爱吃西蓝花是吧,茜茜也不爱吃。你们俩正好。”

画完了。

我退后一步,看着小芳的脸。

安详,平静,像睡着了。

“你知道吗,”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原来人怕的不是死,怕的是还有人记得你,还有人舍不得你。”

11

入土这天,自发来了很多人。

有人在网上看到消息,带着孩子、带着花、带着气球,站在殡仪馆门口。

馆长让人开了侧门,让家属和亲友进来,

外面的,没让进。

小芬穿着白裙子,手里牵着一个氢气球,气球上画着冰雪城堡。

她看见我,跑过来。

“阿姨,姐姐穿裙子了吗?”

“穿了。”

“好看吗?”

“好看,像公主。”

她满意地点点头。

仪式开始的时候,王强抱着小芳的遗像走在前面。

小芬跟在后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阿姨,你说姐姐会在梦里找我,是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今晚要早睡。”

她转过头,继续走。

王强的母亲忽然走过来,嘴唇哆嗦了半天,

挤出一句:“对不住……之前对你……”

我笑一下,摇摇头。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把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塞进我手里。

“给小芳办后事用的,”她声音发抖,“不多……你别嫌少。”

我推回去,“阿姨,其实你们已经给我很多了!“

老人不明就里的点点头,扭头跟上了队伍。

我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队伍慢慢往前走。

仪式很简单,没有哭天抢地,没有哀乐。

放的是小芳生前最爱听的那首《Let It Go》。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小芬忽然松开手里的气球。

气球穿过礼堂的顶灯,撞了一下横梁,然后慢慢升上去,卡在屋顶的钢架上。

事后,同事想拿梯子取下来,我拦住了。

“让它在那儿吧。”

气球会慢慢瘪掉,但它会在屋顶待很久,

就像小芳会在很多人心里待很久。

散场后,我走出来。

高鹏站在马路对面。

我走过去,他递给我一束花。

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

像拍一个摔倒了正在哭的小孩。

“走吧,”他说,“回家。”

“回家干嘛?”

“回家收拾一下,去海边晒晒太阳……“

我没说话,只是把花举到鼻尖闻了一下,

“先把茜茜的公主裙洗了,上面全是你弄的油点子!“

然后迈步向停车场走去,

身后没传出什么声音,

但是我知道他跟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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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雪落下,说再见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