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郁青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到金珠正脸。
金珠和他娘长得很像,眉眼上挑、皮肤白皙。常年的病症掏空了他还未曾发育完全的身体,个子不高、身形消瘦,说话时的嗓音清亮,还像个少年。
“嫣然?”
金珠一愣,旋即坦然承认,“是我。”
金夫人呆立在一旁,在她怀里咽气的珠儿现下竟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一时不知要作何反应。
“我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在哪里,我可以带你去。”金珠似乎有意避开了金夫人过分灼热的视线,在母子重逢的重要时刻,看都未看母亲一眼。
“珠儿……”金夫人看不出儿子的躲闪,张开双手,一步一步地蹒跚着上前,“你……还好吗?”
金珠条件反射般的上前一步,要接住几欲摔倒的母亲,却生生停了下来。他低下头,一动不动地由着金夫人攀上他的身体,将他搂在怀中。
金夫人既惊又喜,她一寸寸摸过儿子瘦骨嶙峋的身体,小心地控制着力度。明明会说话、在呼吸、肌肤温热的珠儿与自己贴得如此紧密,甚而能听到彼此心跳,但她却觉得一切不真实得像一场幻梦,眨眼间便会消散。
郁青轻咳了一声。
金珠轻轻推开母亲道,“……娘,我先带孟城主去拿她要的东西。”
金夫人还待要说些什么,金珠微微红了脸,“日后,孩儿有的是时间陪着您。”
郁青配合地向金夫人露出“望请见谅”的笑容,“此事一了,你们母子才能踏踏实实地团聚。事有轻重缓急,我们先告辞。”
金夫人想擦掉面上的泪水,一边擦一边止不住地流。她边胡乱用手背揩着泪,边憨憨地笑,叫金珠乖乖听话,早点回来。
拜别金夫人,出了书房,金珠将头巾缠裹住脸,只露出一对眼睛。
日头东升,城主府的仆从也都各自回房休息去了。金珠引着郁青避开守卫所在,二人悄悄出府,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不多时,金珠频频回头。见郁青默不作声,闷头跟在他身后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终于按耐不住,“孟城主,你没有事情要问我吗?”
郁青从善如流,“你不是金珠吧?”
“你……都知道了?!”
“诈你一下,”郁青耸耸肩,“现在知道了。”
“金珠”沉默片刻,“我是阿海,我与金珠公子服下了易容丹,变成了对方的样子。”
郁青好奇,“我确有一事不明,出现在我身边的阿海一直都是你吗?”
“不,以阿海的身份,我只见过您一次。那日服侍您去接风宴之后,我便和公子换了身份。我代公子服下假死药,金宝将我安置在密室中,我清醒过来便寻机跑了出来。”
“所以,金珠确实死了。”郁青了然,陈述道。
他浑身一颤,像是泄了气的孔明灯一般委顿下来,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个字来。
按照阿海所言,她方到沙城夜游集市那日来寻她的人不是阿海,而是金珠。她当时听出他嗓音嘶哑,想来是金珠长阿海两岁,正巧声变。又看他体力不支、身骨疲软,估计跟了那么久,对他来说已是强弩之末,硬撑罢了。她在金珠指根悄悄系结的灵气,之所以断绝,不是什么离奇的招数、也没有泼天的阴谋,而是被拉去当了替死鬼。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不明白呢?
金宝费尽心机摆了个这样大的台子,所图自然在她。
郁青靠近,将他包裹头脸的纱巾摘下,露出颈部一片朱红胎记。
“阿海,”她放轻语气,“金珠不是因你而死,也不是代你而死。是金宝想要杀我取灵根救金珠,又怕仙阙追查,所以设计让金珠假死,再等待合适时机,把我的死伪装成意外,如此洗脱罪责。但你二人意外发觉了金宝阴谋,奈何金珠确实病重,不良于行,只能派你假扮嫣然向我预警。可没想到他们戏做全套,真的找了一具与金珠相似的少年尸身葬入墓室,而偏偏被充作替身的就是与阿海换了身份的金珠本人。 ”
“是吗,阿海?”
他低下头,眼中坠下一滴滚烫的泪,化开了易容的表象。
“……四月初十那日,公子身体略舒坦了些,要我与他在城主府里走走。我们绕去后院,竟看到一个外乡少年晕倒在地。那人说自己姓丁,听说沙城挖矿赚钱,想来投靠自己在沙城做矿丁的亲戚丁阿豌……公子这才得知登仙一事,幸而金宝对公子并不设防,很快我们便发现,金宝就是登仙背后的主使者。他利用城主印,假借‘登仙’的名头把人掳到沙井,再用其献祭沙玉,制成金沙玉。”
“你们可知这金沙玉有何用处?”
“金沙玉是沙城至宝,能医死人,祛百病,蚁巢那些改造人便都需要金沙玉活命”,阿海看了一眼郁青,“普通人献祭而成的金沙玉治不了灵根的毛病,但……你的可以。”
郁青盯着他颤抖的睫毛,见他哽咽,缓缓问道,“既如此,你们为何大费周章地救我?金珠没有我的灵根,便是必死无疑。”
阿海垂泪许久,像孩童一样抽噎不止。
郁青没有催促,也许过了很久,也许没有,阿海终于从怀中拿出一枚流沙扳指,郑重交到她手里,“孟城主,这便是城主印,有它方可出入沙井。”
他深深看了一眼郁青,转头欲离开。
“你不与我一起?”郁青叫住阿海。
阿海点点头,将纱巾重新缠了回去,咧嘴露出一对虎牙,“夫人还在书房里,我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等你回来。”
***
日间,沙城石制房屋的清晰轮廓在热力炎灼之下微微颤动着,似是在缓慢熔化。城西两棵旱柳环抱相拥,已经很难分辨两棵树的界限,仿若本就是一体同根。多大的风也激不起沙井的波澜,外层透明的灵气结界守护着沙城唯一的清泉,也缄默了不与人言的秘密。
一个身着黑衣的短发男子候在石碑旁,任由日光直直灼烫着没有灵气护体的皮肤,动也不动,与不远处的旱柳遥相呼应,乍看还以为是一株刚移栽来的新品种树苗。
郁青远远看到,脑子里蹦出来个奇异的画面——若木直直立着,凌乱的发梢延伸成树木的枝叶,碰一下还会像含羞草一般卷缩闭合,等到确认周围不再有威胁,才战栗着重新展开。
她乐了,路过若木时,满意地喊了他新鲜出炉的别号,“木头,走了。”
那木头也很是乖觉,顿了一瞬便立马跟上。
城主印开路,沙井透明的结界漾起一圈圈波纹,郁青牵住若木的手,两个人倏地隐入环境中。
进入结界,内中别有洞天。从外部看去,沙井的结界似乎只是一个透明罩子,外面的人进不去,却能看见湖水状态,阴云时浑浊黯淡、天晴时清透如镜、夜间也如实映照着星辰明月。进了内部才发现,这罩子更像戏台子上的锦幔,锦幔之外看到的不过是镜花水月、循环幻象。
狂风席卷之下,沙井静静盘卧在沙山怀抱中,几丛芦苇包裹着墨绿的湖水,不知道在这连云彩也少见的地方,是如何聚起这样一汪永不干涸的泉。
郁青用手拨弄了几下沙井水,掬起一捧凑到嘴边尝了尝味道,热情地招呼身后的若木,“不赖,你……”
若木一口水咽下喉咙,郁青才把下半句说完,“……跳下去看看深浅。”
“……嗯。”
若木纵身一跃,像一尾鱼滑进了水中,湖面上滚出几个泡泡,没了声响。
郁青蹲在岸边用灵气将沙子抟成各种形状,一会儿投条小鱼、一会儿投朵小花,玩得时间越长,花样越做越复杂,最后竟做出来个竖胡子瞪眼睛的宇文师父。
出于对尊长的敬重,郁青没有随意抛投,而是珍而重之地用手掌送进了湖水中。
就在“宇文师父”入水之时,湖面忽然波纹震荡,她退后一步。
水中钻出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下面还有结界,我过不去。”
“……”
头发贴着脸,脸上纵横的新痂泡得发白,场面一度与阴魂索命不相上下。郁青与这颗好似水鬼的脑袋面面相觑,相对无言了好一阵儿,终于从惊吓中缓过神,也随之跳下水,有灵气护体,水流贴着她,连衣角也未曾沾湿。
若木眼前一黑,头脸被盖上了个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脸,多了个雕镂精细的面具,自带异香,闻之安神。辨不出材质,能遮住大半张脸。
“新伤叠旧伤,总也不好”,郁青嘟嘟囔囔地抱怨,“比鬼还吓人。”
若木想象得到自己的伤口不会好看,不过在蚁巢的擂台上,见多了稀奇古怪的模样,听到她嫌弃,也只是懵懵点头,“我会注意。”
沙井日日在烈阳下曝晒,水质却寒凉彻骨。这寒意无孔不入,缠裹着人的每一寸肌肤,直钻到骨头缝里像针扎一样疼。
下潜没一会儿,郁青就止不住哆嗦起来。她默默回忆着木府的花草暖阳、师父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蒙在头上密不透风的厚被……如果再有一个辟寒犀摆在眼前,她定会好好珍惜。
四肢木僵难以屈伸之际,闷不做声游在前头的若木折返回来,围着她游了一圈察看情况。
郁青摆摆手示意无事,若木显然误会了,抓住她的小臂就猛力往上游。
郁青骇然,好不容易游到了这里,难不成要前功尽弃,重来一回?一股热气从胸口窜过全身,是手也不僵了、腿也听使唤了,不仅自己动弹自如,还能反握住若木的手,扯着个八尺男儿潜得飞快。直到“咚”的两声,二人齐刷刷撞在结界上。
若木比划着上一轮自己用蛮力开启无果的过程。
城主印就在手中,也并非结界的钥匙。
灵气、符箓,道道凌厉地打过去,锵锵火光闪过后,便没了反应。
金宝若想要将人劫到沙井中,首先需要破开第一层阻隔,那卷人的妖风大约是某种带有金宝灵气的法器,只要携带城主印便可通行无阻;接着,妖风把人带进湖水,遇到他们面前这第二层阻隔,蛮力、城主印、灵气和法器均没有效果,妖风便没有用武之地……难道是登仙者身上有什么不同?
她把手压在结界上,逐渐施力。那结界像一摊流动的水,开始还温柔可亲,随手指滑动变化着外形,可随着力道加大,反而结成铁块,再难进丝毫。
就好像——
流沙!
郁青和若木同时开悟,对上了彼此的视线。他们尽可能将全身贴在结界之上,放任身体下陷。
登仙之时妖风卷席,驼铃惑人,被劫来的凡人走到这一步早便晕厥过去。不作挣扎,便是沙井的第二重结界的解法。
结界包裹住全身,它比冰冷的湖水要温暖许多,像是粘稠的蜜糖缓慢却不可抗拒地吞噬了贪嘴的飞虫。短暂的窒息后,湖水被隔离在另一个世界。这种感觉和进入地下蚁巢时有些相似,但更相似地,是落入结界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
那是一株,巨大的、赤红的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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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