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的书房不大,几层书架便占去了大半地方。秦文远在度支做了多年小吏,案头架上也不过是些寻常书册,书脊磨旧了,仍舍不得换。历年的旧账夹在其中,几本文册抄到一半便搁了笔,新纸压着旧纸,边角渐渐泛出同样的黄。乍看过去,都是些翻过便能放下的东西,顾照微却坐了很久,手边翻过的纸页已积起薄薄一沓。
柳见春静静等在一边。案前的人将一页纸翻了回去,指尖停在其中一行,随后又从已经看过的文册里抽出一本。她知道,这是又寻到了什么;若前后还有一处接不上,顾照微便不会轻易放过这几页纸。
她的目光却越过案头,落向了整间书房。纸上写着什么固然要看,可她更想知道,秦文远每日坐在这里时,是怎样用这些东西的。哪册书惯常放在手边,哪摞旧账需要起身去取;有人进门,他会让对方坐在哪里,又有哪些人,根本不会被领进这间屋子。
她沿着书架慢慢往里走,偶尔停下,回望案头,辨着那些书册离秦文远惯常坐的位置有多远。
最后停在最里面那层,伸手摸了摸一册书脊上积下来的灰,又看了眼旁边明显比它干净一些的位置,才回头道:“谢临渊来过以后,把东西放回去了。”
顾照微只将手里那张纸往日光下挪了半寸:“嗯。”
“你这个‘嗯’,是知道,还是让我别吵?”柳见春抱着手臂靠在书架边,故意问她。
翻纸的手停了停。
“都有。”
柳见春笑了,原本还想说什么,见她已将那张纸翻过一面,便把话咽了回去,仍抱臂靠在书架边,唇边那点笑意却没收。
过了一会儿,顾照微从几张纸里抽出两张,左边一张,右边一张,随后又用手指慢慢将它们推到一起。
原本分散在纸页边缘、几乎看不出形状的两点朱色,随着纸边贴近,恰好拼出了半枚旧印。
顾照微的手停住,柳见春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淡了。
她走过来,没有立刻去碰,只俯身看了一会儿:“你以前见过?”
顾照微没有回答。
柳见春没有等到回答,也没有追问,只顺着那半枚印往旁边几张纸上看。
秦文远在其中几处留下过极小的记号。
不是批注,只有一个“原”字。
有的写在日期旁,有的写在用印的位置旁,还有一处纸页明显被薄刃削过,原本应该存在的一行字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一道切得过分整齐的纸根。
柳见春看了一会儿,皱皱眉,忽然伸手取过来一册旧书,又对着其中一页比了比:“秦文远这人,官不大,做的事情倒麻烦。”
顾照微仍旧盯着那半枚印:“怎么?”
柳见春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原”字,语气不紧不慢:“誊文、校卷、归档,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值得旁人留意的差事。可麻烦就麻烦在,他天天替别人抄字,哪一处原先写了什么,后来又删去了什么,往往比坐在上头签字的人记得更清楚。”
顾照微的指尖停在了那个“原”字旁。
“如果他只是后来觉得卷宗不对,不会写这个字。”那册书被放回两张旧纸旁边,柳见春的手却还压在书页上。
“他见过原卷。”
“我也是这么想。”
顾照微将另外几张纸逐一排开,先对过日期,再去辨那半枚旧印。目光移到被切掉的一行时,她将两张纸挪近了些,原先各自缺着一处的痕迹,如今竟能彼此补上。
那个“原”字仍露在旁边。
若只是怀疑,他还得去找凭据,才能知道卷宗究竟错在哪里。可秦文远落笔时,原卷上的字句已在他心里。他知道被切去的那一行写了什么,也知道归档时,那里换成了什么。
他见过真的,一眼就能看出假的。
一个小吏隔了五年才发现旧卷前后有出入,未必能让谁忌惮。可秦文远若亲眼见过原卷,知道后来是谁改了卷宗、改掉了哪些内容,情形便不同了。他留下的这些纸,不仅能证明卷宗被人动过,还可能查出经手的人。这些纸一旦证明卷宗被人改过,五年前那个人人都已信了的结论,便也有了被推翻的可能。
“五年前,你见过这枚印?”柳见春忽然问。
“见过一次。”
话到这里,她没有往下问那一次是在何处,只将归档的那张纸挪到旁边:“后来归档的卷上还有吗?”
“没有。”
两张纸并排放着,那半枚旧印便更显眼了。
“那就有意思了。”她低声道。
柳见春伸手将两张纸分开,刚拼合的旧印又成了两处不起眼的朱痕:“秦文远见过原卷,谢临渊查到了他,如今连我们也找到了这枚印。一个不起眼的小吏,竟引来这么多人查五年前的旧事,你说崔玄策会不会高兴?”
顾照微将纸重新收拢:“我不是为他来的。”
手里的纸被理齐,她才接着道:“我只想知道小满在哪,他到底要做什么。”
柳见春没有再打趣。
折桂案、秦文远,还有谢临渊与崔玄策之间未明的往来,都随着这些纸页重新摆到了她面前。五年前没能弄清的事,如今终于有了头绪,她收好那些纸,心里却只想着,这里面有没有哪一条,能让她早些找到小满。
这个时辰,孩子该吃过饭了。往常吃饱了便有些犯困,挨到她身边,也不说要抱,只伸手来牵她的袖子。如今小满身边不知是谁,见她伸了手,会不会懂得将她抱起来。
纸角在掌心抵了一下,她才察觉自己攥得紧了,松开手,将几张旧纸仔细收妥。方才辨过的字句仍记得分明,心里却还惦着小满伸手牵她袖子的模样。
书架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将她的心思拉回眼前。柳见春把最后一册书放回原处,随后走到门边,却没有马上出去,只倚着门框回头看她:“走吧。”
起身时,腰侧的伤被牵了一下。顾照微稍稍停住,等那阵疼缓过去,才站直身子,神色仍如常。
柳见春没说什么,待她到了门口,便一同往外走。只是出了门,脚步渐渐缓了,始终与她并肩。
“怎么慢下来了?”
“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说话的人正低头理着袖口,答得十分自然。
昨夜在玉人馆追着她走了半个院子,可没见这双腿脚有什么不好。
顾照微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揭穿。原本要跟上去的那一步,也缓缓落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慢慢穿过秦家的小院。走到院门附近时,隔壁恰好有人喊孩子回去吃饭。妇人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没人应,又拔高声音喊了第二遍,才有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巷口跑回来,手里还攥着半块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糖。嘴上答应得痛快,脚下却磨磨蹭蹭,显然还惦记着外头的伙伴。
孩子的父亲从门里出来,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进去。
门还没关严,里面便传来妇人一句“饭都凉了”的埋怨。孩子含含糊糊应着“知道了”,紧接着,不知谁又笑了起来。那点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很快便散在秋日午后的风里。
顾照微在院门前停住脚步,柳见春也缓下步子,默默陪在她身旁。
她没有问顾照微在看什么。
抱着小满离开京城,租下那处院子时,顾照微竟又想起了十六岁时的打算。一处不漏雨的屋子,两个人有饭吃,冬日的炭够用,便已经很好。照禾喜欢针线,就去学针线;自己找些抄书算账的活计,晚上关起门来,还有人坐在屋里等着。后来照禾死了,这些打算也一同埋在了那块小小的碑下,再不曾提起。
与谢临渊相识的那段日子,也曾平淡得近乎如愿。可天一黑,刀仍要带在身上,崔玄策交代的差事也从未耽搁。踏进那座宅子之前,谢临渊就站在面前。那一回,顾照微还是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小满呢?小满让那处租来的院子,一日也闲不下来。买菜、算米、梳头,半夜发热了要抱去找大夫,衣裳小了要重新裁,掉一颗牙也要念叨三天。才听完一遍,低头做了会儿活,孩子又凑过来,张着嘴要娘再看一看。
照禾没能过上的日子,顾照微一直记得。只是买米时,渐渐也会盘算这些够母女两个吃多久;裁衣时,想着小满还要长个子,得多留一些。晚上关好门,身后便响起一声“娘”,有时为那颗掉了的牙,有时不过是叫一叫。手里的活计还没放下,已经应了声。
回京以前,顾照微甚至不曾想起秦文远,更没想过,被带走的秦蘅会与小满有什么关系。
至于谢临渊,究竟有没有想过,连自己也说不清。偶尔梦见那张脸,总是在日光里,醒来还记得那一点暖意。可两个人能好好相见的时候,也只在白日。入了夜,纵然遇上,恐怕还来不及叫一声名字,便得拔刀。
“看够了?”身旁传来柳见春的声音。
“嗯。”
院门被拉开,顾照微先跨过门槛,到了巷中,身后的人也跟了出来。
“下面怎么做?”
脚步稍缓,这回却没有立刻作答。话虽问得简短,问的是哪件事,顾照微心里明白。
五年前的原卷重新露出了一角。接下来有太多事情可以查,也有太多事情等着她们往下走。
顾照微只朝巷子尽头望了一眼:“接小满回家。”
风将披衣吹开,柳见春伸手替她拢回肩上,便转身往巷外走:“那先回玉人馆。”
“做什么?”
“吃饭。”
顾照微跟了上去,前头的人脚步不停,话里都是怒意:“孩子还没接回来,你先把自己饿死了,我是替你收尸,还是替小满重新找个娘?”
巷中安静了几步。
“柳见春。”
“我在。”应得倒快。
“你声音坏了以后,话还是很多。”
这回,走在前头的人终于转过脸来,推搡了下身后人的肩膀,笑出了声:“那看来坏得不算彻底。”
顾照微也笑了,笑意很浅,却留在唇边。两个人并肩出了石榴巷,步子仍慢悠悠的,像寻常妇人午后结伴逛了趟街,又或刚替人说完一门亲事。日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秦家又静了下来。书房里,泛黄的故纸仍在原处,夹在旧书旧账之间,乍看与往日并无分别。
秦文远已经死了。谢临渊来过,又走了,顾照微从这里带走的东西也不多。只是那半枚旧印,如今有人认得;那截被切过的纸根,也不再是旧册里一处无人留意的残损——原先连着什么,为何被人切去,终于有人看明白了。
秦家的书房里已无人翻纸,隔着半座京城,崔玄策案前的旧卷却又翻开了一页。
五年前,那场火烧过之后,许多事便再无从追查。如今散在各处的痕迹,却渐渐接上了,连他也得回头再看一遍当年的卷宗。
京城看起来仍是原来的京城。街上有人买菜,有人卖酒,也有人匆匆赶回家,去吃一顿已经凉了的午饭。秋风掠过屋檐,石榴巷里那棵老树也与昨日无甚分别。
只是五年前便已定下的事,如今又有人问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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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寻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