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五岁这年,已经很懂钱了。
她不是神童。五岁的孩子,十以内尚且要掰手指,多一个数,两只手便不够用了。她所谓的懂钱,不过是知道三个铜板可以买一块桂花糕,五个铜板可以买一小包炒栗子;若运气好,赶上卖炊饼的王婆快收摊,两文钱也肯塞给她一个,那是小满最开心的时候。
但一两银子有多少,小满不知道。她只觉得那是很大很大一笔钱,大到娘看见了会立刻坐直,说不定还会笑。
小满的娘叫顾照微,小满知道她其实不大爱笑。至少不像隔壁陈婶,陈婶一笑起来,半条巷子都跟着热闹,就连天上经过的飞鸟,听到眉眼可能都会弯一弯。顾照微却不同,多数时候不过嘴角略弯一下,那点笑意还没来得及落进眼底,便已经淡了。唯独说到钱的时候,小满能感觉到她眼睛会亮一下。
小满觉得,自己懂钱大约是随了娘,顾照微在广源钱庄做账房先生。这活看起来不错,也足够养活她们母女,但顾照微得到这个活计确实没那么轻巧。钱庄很少请女账房。来往银钱的买卖,讲究眼明、手快、心细,柜上一日进出多少铜钱,兑了几两银,哪家商户存了钱,哪笔借账到了日子,该收多少息,都得从账房手里过。数字多,笔数杂,一页账上错一文,到了晚间柜上对不平,便要从头翻起,男人符合条件的都少之又少,何况她还是个女人。
顾照微头一回去广源钱庄问活的时候,周掌柜只是稍微打量了一下。
那是三年前。那时顾照微二十三岁,已经在朱雀坊住了两年。五年前她抱着还不会翻身的小满搬来,对外只说丈夫病死,夫家无人,原是进京投亲,亲没投成,便在这里落了脚。街坊起初也问过她丈夫怎么死的、老家在哪里。她答得很少:病死的,急病,老家。再往下问,便不肯多说。日子久了,大家只当她是个年纪轻轻便守了寡的顾娘子。
最初那两年并不好过。一个年轻寡妇,带着一个奶娃娃,没有丈夫可以倚仗,更勿论夫家了。大家怎么会平白把一份安稳差事交给她?好在这个小镇不大,朱雀坊的街坊们都还算友好。刚来的时候,顾照微替人抄过书信,也接些零碎活计,慢慢有人知道她识字会算,人虽然不爱笑,但性格好,便拿铺子里理不清的旧账来找她。从开始有妇人找她算家里的支出,到后面粮铺月底的流水,布庄拖欠的货银,药铺一笔笔赊出去的小账,都来找她,朱雀坊人不多,但几乎每个人都知道顾娘子厉害。这些小钱挣得不多,好歹够她把小满一点点养大。
两年下来,顾照微在朱雀坊行走,大家都会亲热地叫声顾娘子,也会给小满一些玩具啊,或者干净的旧衣服。直到有一天顾照微看到广源钱庄的招工告示,她去敲了广源钱庄的门。
周掌柜起初并没因为这些传闻高看她多少。替街坊小铺理几本零账,和坐在钱庄里经手真金白银,到底不是一回事。何况他真正见到顾照微时,第一眼看见的,只是一个穿着朴素,毫不起眼,但很年轻的寡妇。
那日是个阴天,门外的光不大好。女人站在柜前,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领口却收拾得很干净。头发简单挽起来,只一根木簪压住,耳上腕上什么都没有,连寻常妇人爱戴的绢花都不见一朵。右边袖口补过一回,用的是颜色相近的旧布,不细看并不起眼。管理钱庄的人,眼睛哪有不毒的,周掌柜虽然面色不变,但眼里已经把顾照微里里外外打量了一番。他看到顾照微指节清瘦,指甲修得很短,指腹有薄茧,虎口似乎也比寻常妇人粗一些。周掌柜腹诽:倒是个做过活的。
顾照微任由他打量,手微微垂着,眼神平静,没有绞衣角,也没有为了得到这份工而赔笑。她安安静静站着,手里拉着两岁的小满。来之前大约被嘱咐过,小满趴不吵也不闹,眼睛盯着柜上的算盘看,怎么看,都不像钱庄里该有的人。可她站在那里,又稳得很。
周掌柜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才问:“识字?”
顾照微答:“识。”
周掌柜又问:“会算盘?”
顾照微说:“会一点。”
周掌柜给了她一个算盘和一本账册。那日柜上正有一笔旧账对不上。三个月的流水,七八页纸,两个伙计翻了一上午,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愣是没找出错处。顾照微把小满放在一边的椅子上,从怀里拿出了一根糖葫芦,递给她。然后她站在柜前翻看着账册,手在算盘上没有停。周掌柜只是倒了一杯茶的时间,顾照微停住了手,点了点其中一页。“这里。”
周掌柜皱着眉凑过去。
顾照微道:“三月十七,何记还银三两,前账销了,后账没销。后面又照原数计了一回息。”
柜上安静了一阵。周掌柜把前后两册账翻出来,仔细核对,发现确实如此。
他抬起头,认真看了看眼前这个抱着孩子来找活的年轻女人。
周掌柜:“你从前做过账房?”
顾照微摇头:“没有。”
周掌柜有点惊讶,稍微停顿了一下:“那你怎么这么快看出来。”
顾照微想了想,只道:“数不对。”
周掌柜没有继续问,只是点点,把招工告示撤下。
顾照微就留在了广源钱庄。这一留,就是三年。
小满从牙牙学语到现在长成一个机灵、满是主意的小鬼头,顾照微和她还是如以往一样,进进出出,只有母女两个人。
但朱雀坊的人提起顾娘子,却都知道她在广源钱庄坐柜。
铺子里迎客跑腿有阿顺,收钱付钱、称银验色另有柜手,大宗借贷和利钱高低由周掌柜做主;到了顾照微这里,才是核票、落账、算息、销账,到了晚间还要把一日进出重新清过一遍。
钱从她眼前过,账也从她手底下过。哪家粮铺每月初几来结账,哪间布庄总爱拖两日,哪位老板嘴上哭穷,月底却照旧能存进去三两银子,她未必有意去记,日子久了,却总能记住七七八八。
周掌柜有一回忍不住问她:“你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账?”
顾照微正在拨算盘,闻言头也没抬:“值钱的都装。”
偶尔有赖账的,或者挑事儿的,顾照微把账册一摆,明明白白的。
有人骂她财迷,又不是自己的钱,守着干什么,顾照微倒也不生气。
为什么不财迷?米要钱,柴要钱,小满每月的束脩要钱,冬日添棉衣要钱,哪怕孩子嘴馋想吃一块桂花糕,也得先从钱袋里数出三枚铜板。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过日子,若连钱都不放在心上,才是真的过不下去。日子哪有岁月静好,所有的衣食住行都明码标价。而且心里有数,日子才不会乱。
所以小满从会说话开始,耳濡目染的不是《千字文》,而是铜钱。三文可以买桂花糕,五文可以买糖山楂;欠了人的,要记得还,别人欠自己的,更不能忘。
但小满小小的脑袋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顾照微明明这么会算账,到了菜摊前还要为了区区一文钱同人磨上半个时辰。她只觉得这大概也是做账房先生的规矩。
小满还没琢磨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但不影响她爱顾照微,她的世界里,只要顾照微出现,好像就所有都温暖起来,就算冬天,有娘的时候,也是暖烘烘的。
九月的晨光刚越过东墙。
阳光穿透薄薄的窗纸后,好像没有影响它的光芒,屋内的光影没有斑驳,生生一束直接照射下来。院里是顾照微早上给洗的小衣裳挂在竹竿上。风一吹,小满那条红裤子就在窗外晃,影子也跟着在地上晃。
顾照微正站在那片光里系袖口,旁边的桌子上是她给小满准备的干粮。
小满坐在门槛上,盯着顾照微。
顾照微看了看她,微微弯腰“今天发工钱,晚上给你带桂花糕。”
小满不大信。
她蹲在门槛上,仰着脸问:“真的?”
顾照微看她一眼,直起腰来:“假的。”
小满:“娘”
顾照微系好袖口,从她身边走过去。
小满立刻爬起来追:“你刚才明明说真的!”
“那你还问?”
小满奶奶的声音带着坚定:“我要再听一遍。”仰着脸叫了一声:“娘。”
“嗯。”顾照微准备出门,又回过身扶住差点跌倒的小满,身形灵活到好像背后有眼睛。
小满立刻提醒:“桂花糕。”
顾照微伸手替她把歪到一边的衣领扯正,语气敷衍得很:“知道。”
小满却没走,伸出三根手指,在她眼前郑重地晃了晃:“三文钱的。”
顾照微终于停下,回头:“你还知道价?”
“王婆说的。”
“她骗你。前街刘记两文半。”
小满震惊:“半文怎么买?”
“所以买两块。”
小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顾照微本来想牵着小满出门,但看到小满的头发还是散着的,她认命地回身,把小满抱回房间。
顾照微把她按在小凳上。
太阳正好照进窗里,把铜镜照得亮亮的。小满两只手抓着膝盖,闭着眼睛,一脸忍辱负重。
小满感觉顾照微的手刚碰到头发,便先叫了一声:“娘。”
顾照微一手拢着她的头发,一手拿着木梳:“嗯。”
小满缩了缩脖子,小声道:“疼。”
顾照微低头看她,木梳还悬在半空:“还没碰到你呢。”
小满想了想,十分认真地说:“一会儿就疼了。”
顾照微低头看她。
小满也从铜镜里看她。
母女两人对视片刻。
顾照微说:“你自己来?”
小满立刻闭嘴。
她今日头顶两个小髻,一个高,一个低。
顾照微端详半天,把低的那个往上拽了拽。
更歪了。
她沉默了一下。
小满从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
小满认命地:“你是不是不会?”
顾照微收拾东西的手没有一丝停顿:“会。”
“那它为什么一边高一边低?”
顾照微这才抬眼,从铜镜里端详了她片刻,“你头长得不正。”
小满愣了一下,竟真信了,连忙伸出两只手,左边摸摸,右边摸摸,开始检查自己的脑袋。
窗外一阵风吹过,似乎把顾照微的眉毛吹得弯了弯。
她趁机把红头绳一系,拍拍小满:“好了。”
小满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顾照微已经提起她的小书袋,把人领出了门。
顾照微今年二十六,守寡已经五年了,至少朱雀坊的人都知道。
顾照微今日仍是一件洗得发软的青布衫,右边袖口补过两回,外头的针脚算不上齐整;只是看不到的衣襟内侧那些贴身的收边,却细密得很,针脚短而匀。她腰间总是挂着钱袋,里面除了几枚铜钱,还有一把小钥匙。
朱雀坊里年轻寡妇不少,像顾照微这种的不多,五年来,她一直带着小满,刚开始也有多事的街坊问过她的丈夫。
她只说,死了。
有人问怎么死的,她答病死的。很多人也就不问了,但总有不识趣的,追着问一句葬在哪儿,她也不恼,只低头做自己的事。顾照微平日里其实算得上好说话。平时街坊们缺什么少什么,都会问她借,她有就借。小满从小也不闹人,所以她得空也会帮忙。
只是遇见陈婶的时候,总是个例外。这么多年了,陈婶总是想问清楚她的一切。
陈婶瞅着娘俩走了出来,热情迎上去,“顾娘子送小满上学啦,要我说呀,女孩子上什么学,顾娘子这么年轻就守寡,要不要再找户人家,生个儿子,读书光宗耀祖哦”
顾照微本来想低头走过陈婶,不想搭腔,但小满抓着她的手有点用力。
顾照微看了看小满,明显看到小满眼里的不满意,她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她的声音没有多少波动,“陈婶。”
“哎?”
“上个月赊的二十七文豆腐钱,是不是还没给?”顾照微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和的就像回答街坊问吃了那么自然。
陈婶一怔。
顾照微把小满抱了起来:“我记着是二十七文。小满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我们趁着这机会对对?”
“不、不用了。”陈婶转身就回,“我灶上还烧着水呢。”
顾照微也不拦,揪揪小满的发髻,径自往前走去。
她从不跟人翻脸。
朱雀坊住的都是寻常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是普通人的鸡毛蒜皮,顾照微从不放在心上。小满看着平静的顾照微倒也没有那么不高兴,她甚至从顾照微身上学到了怎么不动声色要别人吃瘪。
但还是小孩子脾气,嘴里嘟囔一嘴:“娘,等我学好了,我会赚很多多钱,要他们欠你很多钱。”
顾照微好像对小满的话很满意。
小满也很满意。
小满从没见过爹,也从来不想要顾照微再给自己找个爹生儿子。
她对“爹”的认知大多来自学堂的孩子:
有人说爹会买糖。
有人说爹会打屁股。
还有人说爹喝醉以后会抱着门口的石狮子哭。
小满听完以后觉得,有没有都行。
她有娘。娘会挣钱,虽然不多。会做饭,虽然简单,会给她梳头,虽然不太会。但她会在自己发热的时候整夜抱着她。
小满紧紧抱住了顾照微,九月暑气还没退。
街旁的蒸笼一揭,白汽沿着屋檐往上飘,空气里有新蒸炊饼的面香,也有鱼摊的水腥气。卖菜的把青嫩嫩的萝卜缨子码在竹筐里,挑担的、送炭的、赶早去铺子里的伙计挤在窄街上。
巷子很窄,阳光进不来。一半街亮着,一半街藏在屋檐的阴影里。
快到学堂了,顾照微把小满放下来,牵着她自己走。
小满知道,娘虽然什么都能干,但是胆子很小,尤其怕马。
每次街上有马过来,顾照微总能比别人早听见。
小满问道:“娘,你为什么这么怕马?”
顾照微说:“马贵。”
“啊?”
“撞坏了赔不起。”
小满觉得很有道理。
这日走到巷口,王婆刚把一屉炊饼掀开。
白汽扑出来。
顾照微停下。
“三个。”
王婆伸手:“四文。”
“昨日还两文。”
“顾娘子,一大早的,你就非得跟我算这么清楚?”
“就是一大早才算。过午卖不掉,你一文都肯。”
王婆瞪她,小满崇拜地看着她。
顾照微也不急。
就在这时,顾照微伸手,把站在外侧的小满换到了自己右手边。
动作自然得像替孩子挡了一下风。
下一刻,一匹马才从街尾拐出来。
顾照微继续看王婆:“两文,再送根葱。”
王婆:“顾照微你做梦!”
最后三个炊饼,三文钱。没有葱。
顾照微略有遗憾。
她拿一个,小满拿一个,剩下那个包起来塞进袖中,当午饭。
小满啃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娘,你赚了。”
“省了。”
“省了就是赚了。”
顾照微看她:“谁教你的?”
“你。”
顾照微没话说了。
小满又咬一口,忽然皱了皱鼻子。
下头一颗门牙这两日有些松。
她没告诉顾照微。
蒙学里的赵宝树前几日刚掉一颗门牙,说话漏风,被几个孩子笑了一下午。
小满当时也笑了,笑得还挺大声。
如今轮到自己,她觉得这件事最好先瞒一瞒。
她偷偷用舌尖顶了顶那颗牙,立刻换到另一边嚼。
到了蒙学门口,院里的石榴树正落叶,一片黄叶飘下来,落在小满书袋上。
顾照微替她摘掉,又擦掉她嘴角的芝麻。
“放学不许乱跑。”
“知道。”
“谁叫都不走。”
“知道。”
“我若来晚了?”
“跟陶先生待着。”
“有人说是我让他来接你?”
小满背得很熟:“问暗号。”
顾照微:“三下。”
小满立刻在她手心敲了三下。
咚。咚。咚。
“娘在。”
又敲五下。
咚。咚。咚。咚。咚。
“别怕。”
顾照微这才满意。
小满却忽然问:“娘,要是我忘了呢?”
“那就谁也别跟。”
小满用力点点头,她抱着书袋跑进院子,跑到一半又转回来。
“桂花糕!”
顾照微已经走出去几步。
头也没回,只抬手摆了摆。
小满放心了。
她娘记性很好。
答应过的事情,一般都不会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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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三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