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原来如此

与此同时,戏院外。

大虎蹲在对面茶馆二楼的窗户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戏院后墙。他身后,三个精壮的汉子或坐或站,都是码头干活的好手,动作利索,力气大。

“虎哥,都蹲半个时辰了,真有人来?”一个汉子低声问。

“等着。”大虎简短地说,“唐明兄弟不会看错。”

话音刚落,就见巷子口闪进一个人影,鬼鬼祟祟,正是张三。他手里拎着个麻袋,沉甸甸的,边走边左顾右盼。

大虎精神一振,打了个手势。身后三人悄无声息地散开,两人下楼绕到巷子另一端,一人留在茶馆策应。

张三浑然不觉,径直走到戏院后墙的草垛旁,果然摸出一架竹梯。他将麻袋挎在肩上,手脚并用开始爬梯。

大虎眯起眼睛。

按计划,要等张三上了屋顶,开始掀瓦时再动手——那时候罪证确凿,无从抵赖。

梯子“吱呀”作响,张三笨拙地向上爬。到了屋檐处,他费力地翻上去,趴在屋瓦上喘气。歇了片刻,他匍匐前进,爬到一处,伸手摸了摸瓦片,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铁钩。

就是现在!

大虎猛地推开窗户,大吼一声:“有贼!在屋顶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不仅戏院后排的观众听见了,半个街的人都听见了。人们纷纷从戏院涌出来,抬头张望。

屋顶上的张三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铁钩“当啷”掉在瓦上。

他想跑,可屋顶陡峭,手脚都不听使唤。

此时,大虎埋伏在巷子两端的兄弟也现身了,将戏院后墙围住。茶馆里那个汉子更是直接搬了梯子架上墙头:“小子,乖乖下来吧!”

张三进退维谷,面如死灰。

观众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张记的张三吗?”

“他在屋顶上干什么?”

“手里还拎着麻袋,肯定是偷东西!”

后台,唐明听见外面的喧哗,知道事成了。他强压住出去查看的冲动,对惊疑不定的戏班众人说:“大家稍安勿躁,继续准备演出。外面的事,有人处理。”

前院,大虎已经带着人上了屋顶,将瘫软的张三架了下来。麻袋被夺下,扔在院中地上。

张谦从观众席挤出来,脸色铁青,却强作镇定:“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张三,你在这儿干什么?!”

张三被众人围着,腿都软了,脱口而出:“班主!班主救我!是您让我来的啊!”

“胡说什么!”张谦厉声喝道,“我让你来送贺礼,你倒好,爬人家屋顶!说,是不是贪图唐班主戏班里的贵重物件?!”

这一手倒打一耙,让围观的人都愣住了。

张三也懵了,看着张谦阴狠的眼神,明白自己若敢再咬出他,下场会更惨。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张谦趁势上前,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诸位乡亲,这张三本是我远房侄子,我看他可怜收留他。谁知他手脚不干净,上月偷了我柜里的大洋,被我责骂过。没想到他怀恨在心,今日竟来唐班主这里行窃,还想栽赃给我!其心可诛啊!”

他说着,就要去拿地上的麻袋:

“这脏物,我拿去报官!”

“慢着。”

大虎一步挡在他面前,“张班主,既然是你家的人行窃,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咱们是不是该看看,他到底偷了什么?也好让大家做个见证。”

张谦脸色一变:“这……脏物有什么好看的。还是交给官府……”

“看看又何妨?”王掌柜挤到前面,“张班主莫非心虚?”

“我心虚什么?!”张谦强装硬气,但额角已见汗。

大虎不再废话,弯腰解开麻袋口,往地上一倒——

“啊!!!”

人群爆发出惊叫。只见倒出来的根本不是金银细软,而是密密麻麻的干虫、干蛇,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秽物,散发出怪味。

几个女眷吓得往后躲,孩子哇哇大哭。

张谦的脸彻底白了。

大虎拎起一条干蛇,在张谦面前晃了晃:“张班主,这就是您说的‘贺礼’?还是说,这就是张三要‘偷’的东西?”

人群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要是倒在戏台上……”

“观众还不吓死!”

“张记这是要毁了灯下影啊!”

“太恶毒了!”

张谦倒退两步,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四周投来的鄙夷、愤怒的目光,知道自己完了。

“我……我不知情!定是张三这厮自作主张!”他还想挣扎。

“班主!明明是您……”张三急得要哭。

“够了!”唐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戏院门口,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如寒冰。戏班众人跟在他身后,个个怒视张谦。

“张班主,”唐明缓缓开口,“皮影一行,靠的是手上功夫,灯下真章。您若觉得我唐明哪里做得不对,大可以当面指教。用这等下作手段,毁的不是我灯下影,是整个皮影行的名声。”

这番话掷地有声,围观人群纷纷点头。

张谦面如死灰,知道再无可辩。

他狠狠瞪了张三一眼,又怨毒地看了唐明一眼,转身挤出人群,踉跄而去。张记的其他人见状,也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呸!什么东西!”有人朝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

大虎走到唐明身边,低声道:“兄弟,怎么处置?”

唐明看着地上那摊秽物,沉默片刻,道:“收拾干净吧。戏,还得演。”

他转身,面对观众,深深一揖:“诸位,一点小插曲,扰了大家雅兴。稍后演出照常,唐某定当献上最精彩的皮影戏,以表歉意。”

掌声响起,先是零星,继而热烈。

插曲过后,演出异常成功。

当白娘子的皮影在亮子上翩然起舞,当许仙与她在断桥相会,当水漫金山的场景通过灯光变幻呈现出来时,观众席上不时发出惊叹。省城的记者不停地按快门,记录下这精彩的画面。

唐明在后台,手中操纵杆灵动如飞。当演到白娘子被压雷峰塔时,小月的唱腔凄婉动人,台下竟有抽泣声传来。

那一刻,唐明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话——皮影有魂。那魂不在牛皮竹骨里,而在操纵者的心血中,在唱腔的情感里,在灯光的明灭间,在观众的悲喜里。

三场演毕,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观众迟迟不愿散去,直到唐明再三谢幕。

夜深了,戏班院子里却灯火通明。

众人围坐一桌,庆功宴上,大家都追问唐明是如何识破张记阴谋的。

唐明饮了一杯酒,将昨夜皮影示警的事说了。

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唯独陈伯捋着胡子,缓缓道:“老班主在世时,我也曾听他说过,有些皮影年头久了,经的人手多了,倾注的心血深了,便有了灵性。没想到,真有这么回事。”

“那是老班主在天之灵,护着咱们戏班呢!”小月眼圈红了。

大成感慨道:“班主,今日之事,是我和老吴糊涂了。我们不该不信您。”

唐明摆摆手:“都过去了。今日之后,咱们灯下影更要团结一心,把皮影戏好好传下去。”

大虎喝得满面红光,拍着唐明肩膀:“兄弟,今日痛快!张谦那老小子,以后在这行是混不下去了。我听说他连夜收拾东西,明天就要离开镇子。”

众人一阵唏嘘。竞争归竞争,但走到这一步,也让人叹息。

夜深人散,唐明回到自己屋里。他太累了,几乎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梦中,他看见了父亲。

父亲还是生前模样,坐在灯下,手中操纵着皮影,嘴里哼着戏文。见他来了,父亲抬头微笑:

“明儿,戏演得好。”

“爹,是您帮了我吗?”

父亲但笑不语,手中的皮影在墙上投出变幻的影子。

那些影子渐渐拉长、交织,化作一行字:

灯下 堂堂魂

唐明还想再问,梦境却模糊了。

与此同时,空无一人的戏台上,油灯突然自己亮起。

微弱的火苗跳动着,将挂在架上的几个皮影投射在白墙上。

皮影们再次“活”了过来。没有操纵杆,却动作流畅,如同真有生命。

接着,唱腔响起,却不是人声,而像是从极远处传来的回音,空灵而苍古:

(花旦拂袖)“当年丝线牵缘分”

(正净抬手)“今朝灯火照肝胆”

(武生挥刀)“从来技艺传家久”

(文丑抱头)“不靠诡计靠心丹”

最后,老生皮影的剪影出现在墙上,它缓缓捋须,唱道:

“俺本是牛皮缝就、竹骨撑身,

偏识得忠奸冷暖、世态温凉。

任凭他暗处施冷箭,

怎敌我灯下——堂堂魂!”

当最后一个“魂”字落下,油灯“噗”地熄灭。

戏台重归黑暗寂静,唯有月光从窗棂透入,照在那些静默的皮影上。

牛皮泛着柔和的微光,竹骨投下纤细的影子,仿佛随时会再次活过来,在灯光下演绎另一段悲欢。

唐明在梦中翻了个身,低语呢喃:

“父亲…我一定…”

月光移到他枕边,那里静静躺着一个老生皮影——正是昨夜示警的那个。

“…会将皮影戏发扬光大的!”

窗外,月色正好,将整个戏班院落照得如同白昼。屋脊的兽吻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院中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摇,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远处的打更声隐约传来:

“咚——咚!咚!咚!”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而灯下影戏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那灯下的魂,将在无数个夜晚被唤醒,在一代代人的手中传承,在光影交错间,诉说着永不落幕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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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魂
连载中萧子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