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李澄心里的两口气同时松了下来。
没谈恋爱,还好还好。
没听出来,还好还好。
得到答案,她的眉头都彻底舒展开来,刚上车时脸上的愁云也消散不见。
可能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郁闷的时候,总是微微皱着眉头,她的脸那么小,一双大大的杏眼清亮而灵动,一旦皱起眉头,眼神也黯淡下来。
她的心事不止写在脸上。
陆衍能够洞穿她内心一切想法,也就知道她此刻一定开心到有些得意,恶劣的逗弄心思刚萌生,但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把后面那句“你的话也是假的”给咽了下去。
说出来做什么?
欣赏她被拆穿后的兵荒马乱吗?
她又不是真的因为他的识破而慌乱。
逗李澄是很有意思,逗“跟班”李澄可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一次戳穿只不过会换来更多句被戏精人设包装的假话,他说再多也只是和她用来搪塞自己的假面周旋。
李澄不清楚陆衍是不是真的累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靠在靠背上闭目养神,难得一见的精神不振,连呼吸都浅浅的,全然不见下午挑衅她时,连眉梢都显出精神气的模样。
这不同寻常的样子让李澄心里的轻松和喜悦都被诧异给压了下去。
和陆衍朝夕相处十多年,李澄见过他生病时双颊泛红还嘴硬声称自己比牛还壮的狂妄,也见过他输掉比赛后向对手发出的真诚祝贺以及下次必胜过对方的自信,唯独没见过他现在这样……
升高中后,方之琳等人的话让她丰富了对陆家的认知,也就渐渐明白了陆衍自信和狂妄的底气出处于何处。
陆衍的世界永远不怕挑战和困难,能站在他面前的困难恰恰又是他自信的来源。
在李澄的记忆中,陆衍一直都是骄傲自信的,最早第一次见陆衍的时候,她对陆衍的印象就是自信到可怕,脾气又很古怪的高精力人群。
以至于李澄现在看到陆衍这副疲惫且失落的神态,心里的那点小雀跃也跟着蹦跶着没影了。
这样反常的原因,李澄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是真学进去了。
下午物理化学数学数学的课表,除非智商超标,否则对谁来说都是一种摧残,李澄代入自己如是想。
但很快李澄就发现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因为陆衍后面两节数学课都翘了。
这样说起来还真是为难他在车上等她放学啊。
后面两节课没上,前面大课间的时候还精神十足的样子,再见到他就这样萎靡不振了,问题应该出在他翘掉的两节课上。
所以……李澄把语文阅读理解中要求的联系上下文运用起来,推理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
反了。
角色反了。
不是校花表白陆衍,是陆衍表白校花,而且据李澄观察陆衍不愿谈及这个话题以及刚刚他亲自否认的行为来看,事情的真相应该是陆衍表白校花还被拒绝了。
再进一步拼凑就是,大课间的时候陆衍对校花表白。
校花心善,不忍心在那么多人面前别了他这个大少爷的面子,于是答应了他的告白,陆衍春风得意,懒得理会她这个小雷达。
然而陆衍没能高兴多久,就收到了来自校花的解释,知道了他告白成功的美梦成了幻影,一时间遭受重创,开始容貌焦虑,所以才执着于和许迟比帅。
串上了!
李澄把这一切连在一起,恍然大悟。
原来陆衍展现出来的反常,居然是受情伤打击的失落和脆弱吗。
难怪她没见过。
为了照顾这位情窦初开就深受打击的少年,李澄没有再像往常一样翻开本子背单词,而是学着陆衍的样子向后一靠,在心里默背单词。
种子,seed。
s……
恍惚间,一个想法闪过李澄心头。
她是不是能够有机会第一次见到陆衍因为失恋掉下的眼泪?
李澄的推理过程,陆衍浑然不知,直到下车的时候,李澄好言安慰他,陆衍才察觉到不对劲。
什么叫“年轻人受点打击没关系,未来还有的是机会”?
有那么一瞬间,陆衍想直白地去问李澄,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可惜为时已晚,李澄早就蹦蹦哒哒地逃回了保姆楼。
陆衍被她一句话困在原地,直到司机迟疑地喊他,才反应过来。
“没事,有点晕。”他简单解释,目光从保姆楼的方向移开。
真是昏了头。
她拿腔作调说得那样语重心长又故作老气横秋地教育,真当自己深谙此道,装模作样地分享“过来人”的经验宽慰他。
也就是他心里有鬼,才会傻到认为她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怎么可能知道,又怎么可能会就这件事和他这样说话,果真如此的话,她恐怕是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和他讲,早早跑到千里之外去。
方才发现眼前人早已消失的遗憾此刻转为后知的庆幸,幸好她跑得够快,才不至于让他方寸大乱全盘托出。
胆小鬼。
……
“什么?表白失败?!”
李澄戴着耳机,被苏虑这一嗓子喊的耳朵痛,不自觉地轻皱眉头,把音量往下调了些。
“苏虑!”
听到李澄埋怨的声音,苏虑震惊之余才想起来李澄喜欢边听歌边写作业,她中途打过电话去,李澄这时候应该还带着耳机。
她那一声可真不小。
“抱歉澄宝,我错了我错了,人家这不是太激动了吗,”苏虑知道李澄的手机平放在桌面,她不会看屏幕,但还是双手合十连声道歉,“不过陆衍真表白失败了啊?”
“不能确定,这只是我个人猜测,根据他种种行为推测出来的,不一定是真的哈,我个人感觉我猜的大概**成对吧。”李澄认真声明道。
不确定,**成。
苏虑扯了扯嘴角:“我说宝贝,你是不是和陆衍相处久了,把他那份自信给十成十地学去了。”
听到这话,李澄拿着笔的手一顿,大惊失色:“有吗?”
虽然打电话和写作业两件事同时进行,但李澄的注意力还是偏向作业这边,自己说的话大多顺口一出。
甚至很多时候说话说到一半还会因为集中精力解题而没了声音,现在她停下来边回忆边审视自己刚刚说的话。
自信吗?
她也摸不清这是从陆衍那里学来的,还是自己天生擅长解数学推理题带来的自信。
“反正你看侦探小说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自信。”看她好像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苏虑点明。
推理小说还是苏虑安利给李澄的,李澄胆子小,不敢主动碰这些书,往往都要苏虑看完,她心里有底才敢看。
也是仗着苏虑都看过一遍,她读书的时候也忘不了闺蜜,把自己的心得体会同步分享给苏虑,其中也不乏对凶手的推理。
苏虑在这方面是一个很完美的倾听者,她喜欢李澄和她聊相关话题,从来不会剧透。
但有时候李澄在猜凶手这方面实在太厉害,她真的怕自己忍不住会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饶是如此,李澄看推理小说的时候都不敢说自己有**成的把握。
苏虑不是不喜欢陆衍身上的自信,只是这种自信出现在谨慎到百分百确定的事都只说五成的李澄身上时,不免让她感到诧异。
手里的笔罕见的和作业分离这么久,李澄思来想去,憋出来一句干巴巴的:“我觉得这次不一样吧。”
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李澄也说不上来,她本想辩解说推理小说的猜测靠的是她的直觉,但这件事也同样离不开直觉作祟。
甚至她从走廊同学口中得到的“线索”,这些消息就和陆衍其他一些传闻一样,不管从哪方面看都不靠谱,根本经不起推敲。
所以她是怎么在线索几全无的情况下,一时脑热就草草得出结论,还敢说自己有**成把握的呢?
难道只是因为主人公是陆衍,而她自大到认为自己足够了解他吗?
羞愧的想法瞬间霸占了李澄的心头。
李澄啊李澄,你是不是真的看小说看多了把脑子给看坏了,竟然只根据道听途说,就自娱自乐着给陆衍编撰了这样一通情节完整的情感故事。
与此同时,一种名为陌生的情感渐渐涌起,李澄一时间陷入深深的茫然之中。
她第一次对自己,对陆衍感到陌生,好像在很早之前她就不再了解陆衍了,而她对这个情况竟然毫无察觉。
苏虑一直沉默地等着她的下文,李澄却在一遍遍梳理中愈发怀疑自己。
不是因为听了苏虑的话就质疑自己,而是她发现自己的那一套推理,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她一时脑热的幻想之上。
等她冷静下来后,幻想不复存在,这套推理也跟着轰然倒塌,大脑乱作一团。
“我……我好像真的不确定了。”
苏虑敏锐地察觉到李澄的低落,她大手一挥,从身旁捞起自己的平板:“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本来那么多人议论就容易越传越乱,看看论坛不就知道了,八卦嘛,大家也就图个新鲜劲。”
原本想着以陆衍的热度,讨论的帖子应当已经满天飞了,但苏虑属实没料到,论坛置顶的第一条就是,仔细一看,帖子的名字叫……
“我是陆衍,杜绝造谣,从你我做起。”苏虑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还不忘点评一句,“宣传标语式的辟谣吗?那很直接了当了。”
她点进去,一目十行看完了陆衍简单粗暴地指责吃瓜群众乱造谣,尤其是造谣人家陌生女孩表白的行径。
他及其霸道地宣布今天这所学校里没有任何表白行为发生,又把管理员叫来要求其把他的帖子置顶放在版头,比论坛公约还要靠前的位置,随后再次放狠话威胁众人禁止以讹传讹。
最后又画风突变人格分裂一样呼应标题,开始呼吁同学们抵制早恋,少关注八卦,杜绝造谣,好好学习的全过程。
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告白失败气急败坏的破防,苏虑和李澄都能看出来。
陆衍全篇表达最多的就是身为当事人对造谣行为的强烈鄙夷。
这条帖子里只有陆衍和管理员的消息,尽管是匿名的论坛,澄清下面也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一条跟帖。
苏虑往下翻,和开始设想的不同,除了置顶的陆衍本人发的帖子,再没见到一条其他人发的相关内容,不难猜到是出自谁的手笔。
虽然陆衍没有在澄清帖子里说谣言的真相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总归是证明了李澄费劲心思联系一切推理出的结论并不正确。
这谣言传的也太离谱了,也不怪她闺蜜这样推测,从一开始得到的就是一条假消息,哪有建房子不打牢地基的。
想到李澄低落的状态,苏虑深吸了口气。
“闺蜜闺蜜,我觉得说不定陆衍这小子是背着我们偷偷学进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