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白叶打-3

离年关还有月余,但今年的雪迟迟不来,准备过年也都缺了点气氛,虽说红纸鞭炮照旧备着,但毕竟差点瑞雪的好兆头。

隋府目下在结账,以便让家中仆回家过年,府上留几个守院的就好,其余人或初八或十七返工。小梅已经在理账算钱,家中仆从个个喜气洋洋,遇上这样给钱给回家的好东家。

到了腊月,府上便只有小梅和几个住得近的仆从在,不过六七人,忽得便显得府中空阔许多。

院中的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隋良野在院中看梅花,团簇簇开得艳,隋希仁站在他身边,低着脑袋背着手,踢脚边的石子,薛柳倒是说个不停,主要说些“明年再继续努力,总有高中的一天”这样充满希望的话。

隋良野回头一看隋希仁那个不上心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只有薛柳孜孜不倦地解释,认为隋希仁在他监管下没有再进一步,他的责任很大。

“算了。”隋良野道,“明年再来过吧。”

薛柳一愣,从没见过隋良野在隋希仁的事情上这样好讲话,连隋希仁也惊讶地看着他,眨了好几下眼。

薛柳走后,隋良野转过去继续看花,觉得该剪剪枝。他以为隋希仁也走了,回头一看,这小子踌躇着跟在他身后看,背着手有点好奇,被发现就局促地摸摸鼻子,退后一点。

有点像小时候的样子,那时隋良野从外面办事回来,隋希仁像条小狗一样跟在他身后转,他去哪隋希仁就跟到哪,隋良野换衣服他就在门口,隋希仁要吃饭他就站在桌边,十分粘人。

然后好像突然就长大了,好像某次争执还骂过一些难听的话,当时隋良野给了他一巴掌,自那以后就更加像是仇人一般,总是一副愤愤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隋希仁好半晌终于问了出来。

隋良野拨开杂枝,拿起剪刀,“修剪一下。”

“剪它做什么?”

“剪了长得好一点。”

隋希仁不说话,眼看隋良野剪下一支梅,抿抿嘴,很心疼的样子,小心问道:“能给我吗?”

隋良野瞧他一眼,把梅枝放到他手里,隋希仁将它收起来,准备另觅一块净土给它生长。隋希仁虽然对人对动物都兴致缺缺,唯独对花草十分上心,也算有点兴趣吧。

隋良野把剪刀递给他,“还有喜欢的么,你来剪吧。”

隋希仁呆了一下,摇头拒绝了,“没事,你剪吧,我看着就好。”

隋良野继续修枝,想起来很久没和隋希仁这样宁静地呆在一起了,

隋希仁也是如此想,他看了一会儿花枝,就把眼神移到隋良野身上,盯了片刻,忽然道:“你看起来有点累。”

隋良野回过头看他,“嗯?”

“当官当得不顺吗?”隋希仁笑起来,似乎话里有话。

“怎么?”

隋希仁道:“看吧,你都这么辛苦,还每天逼我考功名做官。”

隋良野很想说出口,比如“是逼你吗”“是为你好”,但他想起隋希仁跟去江南,搅进那些复杂的争斗,觉得不能再跟隋希仁继续对着干——虽然是隋希仁跟他对着干——得委婉一点,迂回一点,可能隋希仁现在就是牛喝水不能强摁头,强扭的瓜不甜,虽然他是为了隋希仁好,但总还是要顺一顺这小子的毛。

于是隋良野没回话。

隋希仁倒是越战越勇继续道:“你就比如说考取功名吧,真有那么重要吗,你不也没考吗,不也有官做,况且其实我也不很想做官。每次你跟我说话就是考功名,出人头地,有时候我真觉得我对你来说除了‘出人头地’已经没有别的用处了。”

隋良野仍旧没回话。

隋希仁挺高兴的,凑近他,“抛开念书不谈,其实我武功很有进步的,而且我打弹珠很厉害的,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赢不了你,好了,现在你赢不了我的。”

隋良野扭脸看他,问:“开春我要去广东,你一起来吧。”

“真的?”隋希仁眼睛亮起来,“我就特喜欢走四方,不爱在桌子前坐着。”

“喔?希仁弟弟喜欢走四方,那可是好志向啊。”

身后传来声音,隋希仁连头都没回,也知道是谁。隋良野看着面前隋希仁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甚至有几分超越年龄的焦躁,冷淡地回身跟谢迈凛打了个招呼,抬腿就走。谢迈凛照旧那副不把任何人态度放在眼里的样子,笑眯眯的。还不忘叮嘱几句好好学习。

隋良野现在倒是有些理解谢迈凛那种“我自岿然不动”的态度了,不管其他人如何对着谢迈凛,谢迈凛自己实在是太自洽,太自信了,很难愿意迁就其他人的喜怒哀乐,所以只活自己的态度。

“你来做什么?”

谢迈凛身后跟着的那群人四散开去,熟门熟路地摆桌进屋,好像回自己家一样,见到小梅便拦着要酒,看见晏充便上前说话,完全没有做客的自觉。

而谢迈凛则走到他身边,抬头看天,“我觉得下雪天来找你喝酒比较好玩。”

隋良野也抬头看,“会下雪吗?”

“反正我昨天梦里是下雪的。”说罢拉着他到院中桌边坐下,让人来擦桌子,韦诫已经烧炭点炉,准备热酒。

这几人一来,院中又顿时热热闹闹,虽说隋良野并不是多喜欢热闹,这会儿看谢迈凛兴致高,倒也不觉得被打扰。谢迈凛站着朝东南西北的人讲话,跟人人都说上几句,指派人做事,不一会儿便把这地方收拾得干干净净,端糖送果,还不知道哪搞来的两个圈椅,两个皮毡,铺个暖座,然后手一伸,请隋良野坐下。

跑别人家里,用别人的家丁,收拾别人的地界,做自己的人情。

算了,隋良野摇摇头,坐了下来,周边人闹的闹,笑的笑,他这么一坐进去,好像真是坠入了云朵,眼前只有梅花树开,极目天边成排的鸟,划过蔚蓝的天空,西边彩霞蕴燃,一道火烧云,夕阳坠山,群山如墨。

望山久了自然咂摸出孤独,于是隋良野扭头回看,谢迈凛也指使完,坐下来看他,一时没说话,只是笑了下。

隋良野正觉得这瞬间极好,最好别开口,谢迈凛却已经说了,“怎么样,跟我比自己待着好吧。”

他为什么就不能是只不会讲话的猫呢。

隋良野陷进柔软的毛毯里,身边的篝火也点起来,便觉得有些困意,凤水章他们带了只新宰的羊,正要烤来吃,小梅眼巴巴地跟着转,十分嘴馋的样子;曹维元摆棋谱,非要教晏充下棋,不学不行;韦氏兄弟正和隋希仁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不惯;郑丘冉则偷偷打量来帮忙干活的李道林,盯得李道林浑身不舒服。

谢迈凛把手伸到隋良野面前,“前天我手划了个口子,你帮我看看影不影响手相。”

隋良野坐起来,掰过谢迈凛的手掌,摊开看,然后道,“没有其他影响,只是都是烂桃花。”

谢迈凛也跟着看,“大师,怎么改命,我也老大不小了,该是找个正经桃花的时候了。”

隋良野拍开他的手,“你得先做正经人,再说桃花。”

“我在江南赚不少钱呢。”

隋良野斜他一眼。

谢迈凛耸耸肩,“要不是你做官员不好收钱,我特愿意分你点。”

隋良野道:“你是该给我点,既然你给不了我,就欠着吧。”

谢迈凛凑近他,“你放心,我这个人旺妻,跟我打交道的相好,必能财源广进,发达亨通。”

隋良野在周围喧嚣的人声中分辨出谢迈凛的呼吸声,听出他言词的暧昧,心想也好,总比看谢迈凛耍心眼好,况且也确实很长时间了。

谢迈凛压住他的手,“我说这样好不好,别管这帮小屁孩,你跟我,我们回到春风馆去,你演身世可怜的小倌,我做豪横一方的霸王,你爹欠我钱,把你卖进春风馆,我花重金给你梳拢,然后你不愿意,我非要强迫你。”

“……你有毛病吧。”

“来嘛,演演强迫怎么了,我这人心善从不真来强的,况且我特别想说那句话。”

“……哪句?”

“‘你叫,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你有毛病吧。”

谢迈凛摊手一笑,期待地望着他。

坐在春风馆楼中房阁时,隋良野忽然叹口气,也是鬼迷心窍,遂了谢迈凛的心愿,谢迈凛多好的一副皮囊,纵是纨绔懒散,但到底是世家子弟,教养不错,体态极佳,像他这样的人说话,极易蛊惑人心——多好的皮囊,只可惜会张口说话。

但如今来都来了,说什么都为时已晚,不如喝这桌上摆的酒。

在江南时每日盘算忙碌倒不觉得,现下安静下来,忽然觉得有些不适,也是很久没能独自待着,整天想着和这个那个斗,就像骑快马奔路,到了地方,一时竟不知这匹好马该何去何从。

坐在春风馆,现在心态可是大不如前,俗点来讲,做官最大的好处,是不必看许多脸色——只看一些人脸色,不必全看——无怪乎人人都想登科进士,出人头地,百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惜隋希仁太年轻,不懂这个道理。

现在惯出了脾气,隋良野不乐意等了,一看沙漏,也算等了一刻钟,既然不来,自己去了便是。

一出门,就有个面生的小厮拦住他,劝他回房再等等,劝他再吟一杯酒。隋良野打量这小厮,打扮出自谢府没错,想来阳都也算谢迈凛的老巢,自然使唤的人也更多。

这小厮十分质朴,二话不说先送上酒,好说歹说请隋良野回房,隋良野不想难为做事的人,也就回房。

约莫又等了半刻钟,隋大人已是不愿迁就,忽然发现外面灯光暗下来,也是想走,踏步来到门口拉开房门,正打算打发守在门口的小厮,才发现原来屋外春风馆内已是一片漆黑。

其实隋良野心中第一想法是,谢迈凛趁他不注意,屠了春风馆,他回头看那壶酒,觉得自己真是大意,反应也慢下来,浑身发热。

正要迈步,一人从暗地里闪出,扑到他身上,手臂钳住他,将他向里带,走进来用脚踢上门,隋良野闻出谢迈凛香囊的气味,抬手去推,软绵绵的胳膊没力气,不由得暗骂一声畜生。

这谢迈凛反倒笑起来,义正言辞说出一直想说的话:“你叫,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来救你。”

隋良野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谢迈凛,倒叫谢迈凛一愣。

“外面……怎么了?”

“没怎么啊,我包下来了。”谢迈凛道,而后明白过来,倒抱起屈来,“天呐,我在你心里是那种人吗,我还能在天子脚下杀这么多人吗,你太让我伤心了。”

说着绕到隋良野身后揽住他,“我叫两声你看有人应的。”接着喊起来,“薛柳!薛柳!”

过了一会儿,薛柳压抑着不耐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又怎么?”

谢迈凛把下巴放在隋良野肩膀上,“你看吧。”

隋良野这才稍微缓和些,谢迈凛冲外面道:“没事了。”

薛柳应了一声,走开了。

谢迈凛嘟囔道:“他肯定要想,好一个无耻混蛋,睡他心上人还要显摆。但其实完完全全是因为你呀。”谢迈凛站直,放开他,厉色道,“你这是什么样子,站好。”

隋良野瞪他一眼,猛地被一松,差点站不稳,硬撑着桌子,才没有摔倒,在月色下辨出谢迈凛的轮廓,朝他又是恶狠狠一眼,“你敢对我下药。”

谢迈凛则在月光下打量隋良野,轻飘飘的身段,似立非立,像一株倾倒的小杨柳,眉眼因怒气锋利起来,自下向上抬起一双形状优美的眼,咬紧红唇,额头一层密汗,真像是要杀人,只可惜没力气。

谢迈凛看着他,一时心神恍惚,没听清他说什么,于是问:“什么?”

这在隋良野看来完全是挑衅,当下便抄起桌上茶杯扔过去,差点力气,堪堪蹭到谢迈凛衣角,谢迈凛便走过来,“现在近,这样打吧。”

隋良野气得脸通红,哪里受得了这样侮辱,谢迈凛平日里一副十分尊重他的样子,竟然使出这样下作的手段,当下越发愤恨,看谢迈凛悠闲地踱步到他身边,隋良野一口咬上他的耳朵,听见谢迈凛笑了一声。

而后谢迈凛伸过来手指,撬开隋良野的牙,把自己耳朵放出来,用手指代替给隋良野磨牙,又摸摸自己的耳朵,摸到一手血,于是将血弹在隋良野脸上,“好小子,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恩客,看来得动真格了。”

说罢一把捞起隋良野,打横抱起,几步来到床边,扔了上去,转身便走,去窗边抽了捆绸来,拧成一根绳,绕在手臂上,然后回到床边,俯身看着床上的隋良野,脸颊上还有自己的血珠。

谢迈凛朝他伸手,一靠近就要挨咬,觉得好笑,一条手臂左右绕,隋良野撑着坐起,谢迈凛推他一把,将人翻在床上,隋良野扭头咬牙切齿,还没动弹,就在这黑黢黢的夜里,忽然觉着谢迈凛打了一下他的,登时脸通红,杀人的心都起,恨不能掐死谢迈凛,谢迈凛正入戏,指指点点,“不听话是吧?当心叫你爹来,你爹把你卖进来……”

没留神,隋良野踢中他膝盖,谢迈凛也扑通栽在床上,压住隋良野,隋良野皱着眉推,谢迈凛俯身看他,“好,看来是要给你点教训。”说着把绿绸绳捆住隋良野两手手腕,又绑缚在床头,隋良野没力气,扑腾也踢不中人,谢迈凛又把他脚也绑起来,才长出口气站起身。

“你瞪我做什么?”谢迈凛两手一摊,“半天啦我还没挨到你的身呢。”

隋良野声音轻,但语气重,“畜生。”

谢迈凛点头,“你比我入戏多了。”说罢捋起袖子,“好,那来继续。”说着就上手扒衣服,隋良野这会儿咂摸出不对劲,他开始怀疑药是不是谢迈凛下的,因为谢迈凛根本就不觉着这是个多么严肃的事,还以为自己在跟他过家家,忽然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不一会儿隋良野就被扒个赤条条,谢迈凛真是十分敬业,又找来红绸缎子捆住他身体——明明隋良野也挣不开——将人缠得像个粽子,叹口气,“将就吧,我只会绑犯人,疼不疼?”

隋良野此时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念头划过他脑海:赶紧做完,赶紧解脱。

谢迈凛起身,在床边踱步,“嗯,现在听话了。”

隋良野问:“你还不来,要等什么?”

谢迈凛唔了一声,“呵,装高洁,现在不照样乖乖求饶,那你之前装什么清高,你爹把你卖进来的时候你就该有数啦!”

隋良野:“……”

见不得谢迈凛在床边走来走去的不上钩,隋良野有了点力气,虽不够踢人,倒是伸出长腿,堪堪勾住谢迈凛的膝窝,正装模作样踱步的谢迈凛猛地停下来,低头看一截白藕似的小腿,若有似无地敲打他膝头,勾他过去。

谢迈凛移过去,隋良野那张涨红的脸上压抑着怒火,很像是要秋后算账,谢迈凛觉得有趣,拎起他的脚腕放回床上,“你不能勾引我,只能我强迫你,你犯规了。”

隋良野好想杀了他。

(***)

不知道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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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