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白叶打-1

牌坊落成的时候,正是个雨天,楚瑛独自打着伞,站在廊桥上看,离得远远的,好像不关自己的事,雨滴从伞面落下,珠玉般滴滴答答,那高大的牌坊就模模糊糊地藏在珠帘后若隐若现,灰扑扑地屹立在街头,人来人往都要仰头高看一眼,这是她后半生立的誓。

巫抑藤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看,不发一言,又转脸看她,她乌黑的瀑布一样的头发已经盘了起来,密云似的伏在脑后。

她忽然笑了下:“你看,总算给楚家挣了个名头,这是多大的荣幸。”

巫抑藤道:“你不必非得守住它。”

她撇了下嘴,“我得要,否则我在苏州还能怎么做?再找一个女婿,让他来管家?”

巫抑藤摇头,“找个上门的又不一定家业都给他。”

楚瑛转过头,“你真是不明白。”她呵笑了一声,“我手下的人不会再容忍一个招来的新当家,即便只是在家里坐着也不行。”她淡淡道,“不过也没关系,唐玄宗为了安抚将士还能赐死杨贵妃,我要他们为我卖命,当我做一家人,这就是我的马嵬坡。他们不会再接受一个外人。你没管过家业,你不懂。”

巫抑藤盯着她,半晌道:“我是没有,但也未必做不到。”

楚瑛瞧着远处牌坊下打闹的孩童,又道:“你我自幼相识,有些话我也不妨坦白告诉你,你留在苏州也什么都得不到。”

巫抑藤忽然笑了,“喔,我要得到什么?”

楚瑛扭脸看他,“我说得够清楚了。”

巫抑藤哼一声,“我爱留就留,想走就走,留也不是为你留,走也不是因你走,你爱抱着牌坊修苦行你就修,你年纪轻轻这辈子还长,既然打定主意独身一身你去好了,在下的事不须你费心!”

楚瑛看着他,笑笑,又转开脸。

巫抑藤盯着她,“别到年老了找不着人继承你这么好这么伟大的家业,到时候我过继个孩子给你。”

楚瑛笑一下,仍旧不说话,巫抑藤朝她走一步,她侧了侧身子,“公子,请自重。”

巫抑藤把伞一收,往后退步,“好好好,省得污你名声,告辞!”

楚瑛看他离开的背影,在雨帘里模糊,叹口气,转回脸来。

而巫抑藤怒气冲冲离开廊桥,伞也顾不得打,闷着头径直朝酒楼去,远远地就看见三楼窗户边,隋良野和谢迈凛对坐着喝酒,谢迈凛的手臂搭在窗沿上,缠一条细细的碧玉带子玩弄,不知道说到什么,笑嘻嘻的,对面的隋良野轻轻摇头,浅笑了下。

好一副风清水秀的无忧无虑的画面,巫抑藤恨不能翻个白眼。

但他要上去见人,总不能这副样子,于是站在楼下运了几次气,吐息平和了,才上了楼。

“意趣阁”房外,晏充正听曹维元说话,后者抱着手臂,似乎正说到兴头,扭头看见巫抑藤来了,笑笑,“等你很久了。”说罢推开门,请他进去。

巫抑藤进门,笑呵呵地拱手问好,谢迈凛靠在墙边,“我见你火烧火燎地从那边过来,你不是去见楚夫人了吗,怎么,谈得不顺利?”

隋良野道:“现在是‘瑛姑娘’。”

谢迈凛笑笑,请他来坐。

隋良野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巫抑藤接过递来的酒,双手放在桌面,谦顺道:“在下想了许久,多谢隋大人抬爱,只是祖业到底还是在苏州,也有意在此长期经营,思前想后还是不得不辜负隋大人美意,不便去阳都了。”

隋良野和谢迈凛对视一眼,似乎对这答案并不意外。

隋良野道:“当时说要出人头地的可是你,阳都毕竟江大海深,要名要利没有比那更合适的地方了。不过人各有志,你既想好了,便也就如此吧。”

巫抑藤端起酒杯,敬隋良野一杯,“感谢隋大人关怀。”

隋良野道:“不过你在苏州也好,江南武林堂是个权大利深的盘,有你帮忙看着,我也放心。”

“在下必定竭尽全力。”

且说门外四条带着五幺走过来,曹维元上下扫视这个瘦巴巴的年轻人,五幺颇有些局促,但眼睛倒是不怯地同样看了一遍曹维元和晏充。

四条问曹维元:“里面还要多久?”

曹维元才把眼神转回来,“快了,进去也有半个时辰了。”

说话间,门内一声响,巫抑藤退了出来,跟几位道个别,便离开了,四条和五幺进门去。曹维元则继续对晏充说话,主题是问晏充如何想十年后。

晏充仍旧没想法,听再多曹维元发言,最后也只是支支吾吾说出一句,跟着隋良野。

曹维元觉得好笑,抱着手臂瞧他,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莫名让晏充不高兴,立刻顶嘴道:“那那你不跟着,谢谢谢公子?”

曹维元的表情有些晦暗难懂,“隋良野又不是你老爹,再说了,人追名逐利起来,什么事情做不出。”

晏充脸涨红,要分辩几句,但因为自己口齿不便,索性不说话了,甩过头靠着墙站,不理旁边的人。曹维元探过脑袋去看看,笑两声,又转回去。

里面五幺小心地站着,眼神不自觉地朝谢隋两个人身上瞟,如今这两人出现在这里,不就明摆着告诉他那晚的事与他二人干系甚大。

谢迈凛觉得好笑,“你看什么?”

五幺不说话。

隋良野道:“四条都跟你说了吧。”

五幺点了点头。

“我有意招你,你的意思呢?”

五幺犹豫着,没有答话。

隋良野继续道:“江南武林堂是个关键的地方,毛尖和四条熟悉了苏州情况,日后这边离不开他们,你的兄弟三位也都到武林堂下面做事。我身边可用的人不多,林秀厌不在以后,我需要一个帮手,这次的事你很有功劳,提拔你也是顺理成章,况且你人谨慎、聪明,最重要的是正直,四条也说你值得信赖。所以不妨来我身边做事,我必不会亏待你。”

五幺这才抬起眼看他,“隋大人,阳都是龙虎相争之地,我只是徐县小地方的平头百姓,无才无德,能到苏州谋份差事已经很庆幸了,那样的大场面只怕实在消受不起。”

隋良野打量他,“小地方人如何,不必为此妄自菲薄,你若不愿去是一码事,若有顾虑则没什么解决不了。阳都万万千人,各个都是生在阳都死在阳都吗,我看也未必,你这样的本事,可以助我一臂之力,也能为自己挣个前程,往前看是大好一片。”

谢迈凛插嘴道:“你来这边的月钱要翻好几倍,年轻人,此时不出手还待何时。”

五幺听这左一言右一语,也渐渐有些心动,隋良野是个冉冉升起的官场新星,皇上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前途自然是不必说,否则郑丘冉也不会被安排到他身边做事,再说待遇也好得多。

***

天气转凉,宫殿内如今也都放下了窗,皇上弓在案前批奏本,远远看过去快要被埋进桌案高高垒起的奏本里,形单影只地坐在椅子上对抗,吴炳明端着茶过去,他才放下笔,伸了伸腰,一下子高了许多。

皇上站起来,动了动脖子,看见关闭的窗户,便道:“太闷了,开几扇窗。”

吴炳明连声应好,让侍宦去开窗,又道:“夜里天凉,怕起风了吹着您,您手边这几扇就不开吧?”

皇上点点头,问:“韩大人来了吗?”

“等了有一个时辰了。”

“好。”

即便知道,皇上也是喝完了茶才施施然前去。

一进门,吴炳明通报的声音还没落,韩常源已经站起了身,颤巍巍转过来等声停,跪下来行礼,皇上瞥一眼他,不做反应,径直走到正位,冷着脸看这位老臣。

本就等了许久,如今又是这脸色,老臣更是悬心,瞥了一眼吴炳明,后者未做反应,韩常源却不敢起身。皇上扬扬下巴,吴炳明客客气气地请韩常源起身,入座。

韩常源瞥着皇上的脸色,有话不能先说。

皇上道:“韩大人辛苦啊,这几日上下奔波。”

韩常源道:“陛下挂念,只是犬子暴毙他乡,老妻心神俱裂,实在难堪,家中哀悼,行事失仪,请陛下降罪。”

皇上叹息道:“爱卿失子之痛,朕何尝不知晓。只是国有国法,朕已经派了人去调查,你再自行派人探听消息,岂非不与朕同心?”

韩常源连忙欲要分辨,皇上打断他,“当然,这是你家中人背着你做的,也已被你叫停,自不该怪在你身上。只是朝中近日众说纷纭,卿家始终缄口不言,对于三堂结报也不置可否,是否仍然心有疑窦?”

韩常源沉默片刻,又道:“陛下明鉴,犬子实非贤才,忝居高位,已是荣誉,所幸到江南之后,虽未能建功立业,造福一方,也算是兢兢业业,谨慎无过,只是那夜之事细细想来颇有蹊跷,总督府未曾打下,犬子便已殉国,按推兵所论,先取首领性命,岂非是刺客行为?但当夜攻打两府之外邦人,行事粗莽,在州府衙门便是硬推猛攻,为何偏偏在总督府粗中有细?”

皇上盯着他,“你意思呢?”

韩常源道:“陛下遣官自然可靠,只是微臣细想,这其中是否有人故意使障眼法,竟连三堂都瞒过?”

“你是不是想说,韩季黎之死不是外邦人做的。”

韩常源不答。

“是不是因为谢迈凛在那里,你也怀疑他。”

韩常源道:“微臣不知。”

皇上靠在椅背上,冷笑道:“你自己看吧。”说着亲自将桌内拿出的几封信扔给韩常源,“你儿子的笔迹,你不该认不出来,朕手足兄弟的笔迹,朕可是认得清清楚楚。”

韩常源小心地接过来看,看着看着,额头起了一层汗。

“你这些日子煽风点火,朕都念你失子之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朕如何抬举韩季黎你不是不知道,他的资质担当得起江南总督吗?朕有心照拂你,不过因为他是你长子,才加以厚待,为此朝中如何议论朕你难道不知道?”皇上摇头,“这就是他如何回报朕,私相授受,中饱私囊,尸餐素位,即便如此,他身后之名朕也为他考虑,为你韩家计量,许他个殉国的美名。你这般不知足,那你去查吧,发动你们韩家全都去苏州,查个水落石出,查个明明白白!”

韩常源赶忙俯身跪倒,“陛下息怒,微臣绝无此意!”

皇上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喝茶,不理地上颤巍巍的韩常源。

月明星稀,这会儿通窗一开,南北风对着吹,沁人心脾的冷冽。

皇上轻声问:“看完了?”

韩常源将信还回桌上。

皇上叹气道:“你起来吧。”

韩常源小心地站起身,“陛下一片关怀,微臣竟愚钝不知。”

“朕知道你辛苦,有许多事朕能为你考虑也必然会为你考虑,苏州之事如今大局已定,多方考量下来这也是于你最优之法,你韩家的名声要紧,留待来日要紧。”

韩常源点头。

“只不过你说的事朕也在想,两边模式确有不同,至于你说有什么关键的人在,那也只有谢迈凛了。”

韩常源望向皇上,了然地抿了抿嘴,眼神闪过一丝寒意。

“你倒是可以留心一下,只不过要切记,万事动前……”

韩常源忙接话道:“必先请陛下命。我韩家得蒙陛下庇佑,定当不负圣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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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连载中予春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