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将近,各大城市交通枢纽点里徘徊的身影都渐渐多了起来,天还黑着。
车站人此刻不算多,凌晨的出发,是多数人都不会做出的选择。
她拖着灰青色行李箱,裹着长到脚踝的黑色棉服,带着医用口罩,混入极黑的夜色。暗而轻,不仔细,甚至抓不到她的声音。
远远望去,瘦却不见羸弱。透明的背影,玫红色的书包是最浓烈的呼吸——妖冶盛放着、沉默着,似格格不入。闯进水墨画中的红色锦鲤,鲜艳昭示,在一方角落,苏皖盈仍还存在。
提前一周回来和选了这趟凌晨列车其实都不在她的计划之内。但事发突然,只能紧急选了最早的一班车,赶在元旦前回到家。
静态的夜,列车成为动态的点,缓缓向前。
蹑手蹑脚的打开门,客厅茶几上留着一盏昏黄的灯。熟悉的环境,让苏皖盈一路悬着的心和疲惫的身体终于得以松懈。
房间里的布置和她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只能说更干净了些。
走进后,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跑进鼻腔,清新而淡雅。一切都被保护的很好,不得不感叹,周叔叔实在是位细心至极的人。
床上新增的娃娃布偶、书架上的书有过翻动,桌上新增的初中课本习题和热血漫画……这些偶然留下的痕迹和那常年萦绕的芳香都让她这动弹不得的石头又往前打了一个水漂,然后心湖上下终于有了起伏。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灯光有点刺眼,苏皖盈睡着了。
忘记拉了窗帘。
刺眼的光经过赦免逃窜进屋,扯动她的眼皮,让人从虚空中活了过来。
今天是冬日里难得的放晴,湿度虽然不减,但好歹唤醒睡梦的不再是潮湿的阴雨连绵。
周叔叔先去了医院,蒸锅里还温着早餐。
点进聊天框:
第一条先是吃饭的叮嘱唠叨,再往下是妈妈医院病房的具体位置。划到最后一条:
“十二点醒了的话接接弟弟吧,
他想你想的紧”
平静的情绪落到最后一句总算有了波澜,笑意从眼里缓缓堆叠。习惯性望向墙上的老式钟表,时针指向九点半,还早。
“嗯嗯,我会去接小洛的”
回完消息,她先去厨房煲了个汤。
伴随着分钟的走路声,她安静的吃完了回到沂城的第一顿饭。
沂城新一中学,她掐点来到校门口等着。
叮咚-叮咚
衣兜里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
“还有谁能找我?总不会比赛出啥岔子吧”苏皖盈想着掏出手机
“相亲相爱一 家人” 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群,而且居然还没屏蔽?疑惑着点进去就准备先来一通消息免打扰的熟悉操作。
页面消息弹个不停:
班长大人邀请断云进了群聊
班长大人邀请三冬四夏进了群聊
班长大人邀请 czyyalc 进了群聊
……
又一条消息弹出
班长大人:亲爱的友友们,你们谁还有咱班好友没在群里的都邀请进来呗?
班长大人邀请 徐思瑶进了群聊
……
看到熟悉名字那刻她才想起这应该是个啥群了,原来是个高中群。短暂的停顿仍不妨碍她把群先屏蔽。
盯着往来的学生。陆续有人从学校走出,她努力从人群中将周洛分辨。但事实证明,根本不用寻找,那白的发光的小男孩实在过于亮眼。
周洛同样一眼就找到了姐姐。她为了让自己便于认出,还特地穿了件很少会在她身上出现的亮色系衣服。
可实际上并不需要这般费尽心机,因为她静静站在那就足够让人难以忽视。
柠檬黄的外套让她多了几分少见的活力,高马尾垂在脑后,以往紧抿的嘴唇微微咧开,脸庞在日光沐浴下显得格外温柔。
她远远的望着他,眼里的笑似让柳叶弯了腰。
“姐姐!”
看到姐姐的那一刻,周洛内心的欢喜就完全抑制不住了。平日里班上同学都取笑他故作老成装小大孩,老师们也则总夸他性格沉稳不急躁……可只有他知道,唯有面对姐姐,他才能无所畏惧的肆无忌惮,才会依然渴望被爱,成为这个年纪里再“正常不过”的小孩。
苏皖盈选择骑自行车来接弟弟,白色的车影慢慢向车流划去。
周洛:“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你是不是也很想我才赶忙回来的啊”
“虽然我很想你,
可你不用逃课来见我呀,爸爸知道会生气的”
……
“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坐在后座的周洛看不清姐姐的表情,只能紧紧拥抱以证明自己仍还存在。
感受到腰间力量的增加,苏皖盈打趣道:“说完了”?语气揶揄,是一种相对放松的状态。
步履不停,见对方没再出声,缓了缓才选择回答他很多的问题
“半夜才到 ,没有逃课”
“也确实是想你了,但 ”
说到此她犹豫的止不住停顿了。嘴唇紧抿着,眼神是不经意地回避躲闪。
意识到姐姐的暂停周洛赶快趁热打铁:“转折后面的话是啥,你不想我吗”
苏皖盈:“妈妈病了,我回来帮叔叔分担分担”这口顾虑终于还是吐了出来。
周洛如今也不小,很多事都明白,她不会着急让他成长,可也不想让他一直胆怯。她始终觉得,在长大的这条路上,身后的周洛其实一直在亦步亦趋。
消息落地,没有回音。
耳边只剩车流声,她们在梧桐大道上骑行。
周洛张了张嘴:“姐姐我会努力照顾妈妈的”他鼓足勇气说出酝酿了一路的话。
时间静置了很久,坠落的枯叶在车轮下被碾碎。
“你,不要伤心”脸枕进厚厚的柠檬皮里,扑面的酸涩把这句安慰熏得变调。
寒冬的冷冽刮得脸生疼,小孩瓮声瓮气的鼓励被卷进迎面吹来的风里,混着午日的晴朗,通通跑进了她的心中,与后背依偎的力量一同陷了下去。
“嗯”
我不伤心。
声音太单薄,颤颤巍巍,隐匿在别人的哀嚎里,谁都不曾遇见。
水汽不知道模糊了多少人的眼,梅雨涨起,打湿着她的后背。
车轱辘被蹬着向前,她不敢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