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桉是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不是平日里六点半就会准时响起的闹钟,而是一种更柔和的、带着夏末温度的光亮,轻轻漫过她搭在枕边的手背。她睁开眼时,窗外的蝉鸣正此起彼伏,不像模考那几天的聒噪,反倒透着点松快的意思——今天是高考,最后一场战役的第一天。
“桉桉,醒啦?”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带着煎蛋的香气,“豆浆刚温好,你爸去买你爱吃的那家豆沙包了,特意让老板多放了点糖。”
沈桉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指尖碰到床头柜上的透明笔袋,拉链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里面的2B铅笔是上周和许淮一起在文具店挑的,笔杆上印着浅灰色的几何图案,当时许淮还笑着说“用这个做题,辅助线都能画得更直”;橡皮是方方正正的白色,没有任何花纹,是她一贯的习惯;黑色水笔装了三支,都是0.5mm的笔尖,其中一支笔帽上还沾着点淡淡的墨渍——那是上次模拟考时,许淮帮她捡笔时不小心蹭到的,后来她一直没舍得换。
“妈,我穿那件浅蓝色的T恤吧。”沈桉对着衣柜喊了一声。那件衣服是去年夏天买的,袖口有点松,但穿着舒服,最重要的是,上次模考发挥最好的那次,她穿的就是这件。
“早给你找出来了,叠在床头呢。”妈妈端着早餐走进来,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别紧张啊,就跟平时考试一样,咱们桉桉平时那么努力,肯定没问题。”
沈桉咬了一口豆沙包,甜糯的豆沙在嘴里化开,心里的那点紧张也跟着散了些。她刚想说“我不紧张”,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轻轻的鸣笛——不是汽车的喇叭,是许淮那辆蓝色自行车的车铃,声音清脆,像在跟她打招呼。
“许淮来了吧?”妈妈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笑着说,“这孩子,比你爸还准时,每天都在楼下等你。”
沈桉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几口喝完豆浆,抓起笔袋和准考证就往门口跑。换鞋时,妈妈又叮嘱了一句“准考证放好,别弄丢了”,她一边点头一边拉开门,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许淮站在单元楼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握着自行车的车把,脚边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
“早啊。”许淮看见她,眼睛弯了一下,把塑料袋递过来,“我妈煮的茶叶蛋,给你带了一个,咸淡应该刚好。”
沈桉接过塑料袋,指尖碰到温热的蛋壳,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许淮妈妈早上要上班,还特意早起煮茶叶蛋,上次模考的时候,许淮也给她带过一次。“谢谢阿姨,也谢谢……你。”她把茶叶蛋放进书包侧袋里,抬头看了看许淮,“你今天状态怎么样?”
“挺好的,昨晚睡得还行。”许淮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上来吧,今天路上应该不堵,咱们早点去考点。”
沈桉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抓住许淮的衣角。自行车缓缓驶动,夏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梧桐树叶的清香。路上已经有不少考生了,有的和家长一起走,有的和同学骑着自行车,大家脸上都带着点紧张,但眼神里又藏着期待。偶尔能看见穿着校服的老师,站在路口给考生们递矿泉水,嘴里说着“加油”。
“昨天晚上我把数学的错题本又翻了一遍。”许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轻轻的,“就是咱们上次一起讨论的那道解析几何题,我又理了一遍思路,感觉今天要是考到,肯定能做出来。”
“我也是!”沈桉立刻接话,“还有语文的古诗文默写,我昨天睡前又背了一遍,之前总记错的那句‘悟已往之不谏’,现在肯定不会错了。”
许淮笑了笑:“那就好。对了,考试的时候别慌,要是遇到不会的题,先跳过去,把会做的做完再回头看,跟咱们平时练的一样。”
“嗯,我知道。”沈桉点点头,眼睛看着许淮的后背。他的T恤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后颈处有一小撮头发翘了起来,像个小尾巴。她想起高二的时候,有一次许淮帮她搬书,也是这样骑着自行车,那时候她还不敢抓他的衣角,只能紧紧握着书包带,结果差点从车上摔下来。后来许淮就总说“你抓着我衣角就行,别摔了”,慢慢的,这就成了他们之间的习惯。
考点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红色的横幅挂在大门两侧,上面写着“祝全体考生金榜题名”,几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正给考生们发宣传单,上面印着考场规则和注意事项。许淮把自行车停在指定的区域,锁好车后,从书包里拿出准考证和身份证,递给沈桉看:“你看,我都带齐了,你也再检查一下。”
沈桉掏出自己的证件,和许淮的放在一起。两张准考证上的照片,一张是沈桉扎着马尾,嘴角微微上扬;一张是许淮穿着校服,表情认真。两人的考场号隔着两个教室,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
“我的考场在二楼203,你在三楼305,离得不算太远。”许淮指着考点内的教学楼,“中午休息的时候,咱们就在一楼的大厅等吧,那里有座位。”
“好。”沈桉把证件小心地放进笔袋里,拉好拉链。这时候,广播里开始播放考生入场的通知,穿着制服的警察在门口维持秩序,考生们排着队,依次进入考点。
“那我先上去了。”许淮看着沈桉,眼神里带着点鼓励,“正常发挥就好,别想太多。”
“你也是。”沈桉点点头,心里有点不舍,但还是转身跟着人流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许淮还站在原地,看见她回头,又朝她挥了挥手。
第一场考的是语文。沈桉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笔袋放在桌子左上角。监考老师开始检查准考证和身份证,然后分发答题卡和试卷。当试卷拿到手里的时候,沈桉深吸了一口气,翻开试卷的第一页——现代文阅读的材料是关于“非遗传承”的,她之前在练习册上见过类似的文章,心里顿时踏实了不少。
选择题做得很顺利,到了古诗文默写题,果然考到了“悟已往之不谏”,沈桉一笔一划地写下来,确认没有错字后,才继续往下做。文言文阅读是关于苏轼的,她记得许淮之前跟她说过,苏轼的文章里常有“旷达”的情怀,做题的时候要注意结合语境理解,这次果然用到了这个思路,翻译题做得很顺畅。
作文题是“这一路,感谢有你”,要求写一篇记叙文。沈桉看着题目,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淮——从高二分班后成为同桌,一起讨论难题,一起在晚自习后骑车回家,一起在模考失利时互相鼓励。但她没有直接写许淮,而是写了自己和妈妈的故事,写妈妈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餐,写妈妈在她模考失利时没有批评她,只是说“没关系,下次再来”。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沈桉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十分钟交卷,她又通读了一遍作文,修改了几个错别字,心里很满意。
交卷铃声响起时,沈桉把答题卡和试卷整理好,递给监考老师。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不少考生了,大家三三两两地讨论着题目,有的说“作文好写”,有的说“文言文有点难”。沈桉沿着楼梯往下走,刚到一楼大厅,就看见许淮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考得怎么样?”许淮看见她,立刻走过来,把矿泉水递给她。
“挺好的,比模考顺多了。”沈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作文题是‘这一路,感谢有你’,我写的我妈妈。你呢?”
“我也还行,文言文翻译那道题,我用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方法,果然没错。”许淮笑了笑,“中午想吃点什么?考点旁边有一家面馆,咱们去吃牛肉面吧,上次你说他家的面挺好吃的。”
“好啊。”沈桉点点头,跟着许淮走出考点。中午的阳光有点烈,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面馆里人很多,大多是考生和家长,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牛肉面。等待面条的时候,许淮拿出手机,给沈桉看他妈妈发来的消息,上面写着“儿子,加油,妈相信你”,沈桉也把妈妈刚发的“桉桉,中午好好吃饭,下午继续努力”给许淮看,两人都笑了。
下午考的是数学。进考场前,许淮又跟沈桉说了一遍“遇到难题别慌”,沈桉也提醒他“计算的时候仔细点,别粗心”。数学试卷拿到手里,沈桉先浏览了一遍,发现大部分题型都是平时练过的,心里更有底了。选择题和填空题做得很顺利,到了大题,果然考到了许淮昨天提到的解析几何题,沈桉按照之前讨论的思路,一步步推导,很快就得出了答案。最后一道压轴题有点难,沈桉花了十分钟才找到突破口,等她把最后一步算完时,离交卷还有五分钟,她检查了一遍计算过程,确认没有错误后,才放下笔。
走出考场时,沈桉看见许淮已经在大厅等她了,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沈桉就知道他考得不错。“最后一道压轴题,你做出来了吗?”沈桉走过去问。
“做出来了,就是计算有点麻烦,我检查了两遍才敢交卷。”许淮说,“你呢?”
“我也做出来了,多亏了上次咱们一起整理的那本压轴题笔记。”沈桉笑着说。
第一天的考试结束了,两人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的蝉鸣好像比早上更响亮了。许淮把沈桉送到单元楼门口,说:“明天考英语和理综,晚上别复习太晚了,早点休息。”
“你也是,别熬夜。”沈桉点点头,“明天早上还是七点见?”
“嗯,七点。”许淮挥了挥手,“晚安。”
“晚安。”沈桉走进单元楼,回头看了一眼,许淮还站在楼下,直到她走进电梯,才看不见他的身影。
第二天的英语考试,沈桉发挥得很稳定。听力部分没有出现卡顿,阅读理解的材料也不难,作文是写一封邀请信,邀请外国朋友来参加学校的文化节,她之前练过类似的题材,很快就写完了。理综考试是最后一场,也是最考验耐力的一场。沈桉按照平时的习惯,先做生物,再做化学,最后做物理。生物的选择题都是基础题,化学的推断题有点绕,但她仔细分析了题干,还是找到了线索。物理的大题有点难,尤其是最后一道电磁学题,她花了不少时间,但最终还是做出来了。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交卷铃声响起时,沈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看着监考老师收走试卷,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有一种踏实的平静。走出考场时,走廊里一片喧闹,考生们互相拥抱、欢呼,有的甚至把书包扔到了天上。沈桉慢慢走着,在一楼大厅里找到了许淮。
许淮也在看着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结束了。”他说。
“嗯,结束了。”沈桉点点头,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高中三年的时光,好像就在这两场考试里画上了句号,那些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一起讨论难题的课间,那些模考失利后的鼓励,都成了回忆。
“咱们去江边走走吧?”许淮提议,“现在时间还早,吹吹江风挺好的。”
“好。”沈桉答应了。两人骑着自行车,沿着江边的小路慢慢走。江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很凉爽,吹散了考试的疲惫。江边有不少人在散步,有的是带着孩子的家长,有的是情侣,还有的是和他们一样刚考完试的学生。
“你想报哪个城市的大学?”许淮突然问。
沈桉想了想:“我想去南方,比如上海或者南京,那里的夏天没有这么热,而且有很多好看的梧桐树。你呢?”
“我想去北京。”许淮说,“我想考清华的物理系,之前跟你说过的。”
“那挺好的,北京有很多好大学。”沈桉笑着说,“不管咱们去哪个城市,放假的时候都可以互相串门。”
“嗯,一定。”许淮点点头,眼睛看着江面,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了暖黄色,“等成绩出来,咱们一起去旅游吧?就去你之前说的那个古镇,听说那里的夏天特别凉快,还有很多好吃的小吃。”
“好啊!”沈桉立刻答应,“我早就想去了,就是一直没时间。”
两人沿着江边走了很久,直到夕阳落下,天空变成了淡紫色,才骑着自行车回家。许淮把沈桉送到单元楼门口,像往常一样挥了挥手:“记得查成绩的时间,到时候咱们一起查。”
“嗯,我会记得的。”沈桉点点头,“那我上去了。”
“好,再见。”
“再见。”
沈桉走进单元楼,没有像昨天那样回头看,因为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不管未来他们去了哪个城市,不管他们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和事,那些一起走过的高中时光,那些一起努力的日子,都会成为他们心里最珍贵的回忆。
夏风吹过,梧桐树叶轻轻晃动,好像在为他们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