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寒川的话如一道惊雷在杨初霁脑海里炸开。
刚送入喉中的青菜化作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
动作牵连到的胃部神经痉挛着,传来阵阵痛意。
杨初霁只能别过头去,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挡着嘴。
什么啊!
什么叫和未来的你很幸福!
“小川,不许胡说!”妈妈连忙训斥道,递给杨初霁一张纸巾,“小孩不懂事,孩子你不要往心里去。”
杨初霁接过纸巾,捂着嘴直到把呛进气管的那点咳出来。
“谢谢,我好多了。”
虽是这般说着,但杨昭旭总觉心中什么东西堵得发慌。
比刚才还要难受。
她放下纸巾,上面赫然是一滩鲜血。
杨初霁早已见怪不怪了,甚至有些释然。
她本以为她这颗心不会再为那个男人跳动一次,却不曾想竟还是高估了自己。
黎寒川居然也回来了。
虽然她不知道原因,但这至少说明,他不像从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冷酷无情。
“孩子,你这是……”
妈妈拿起那张沾着血的纸巾,双手颤抖,显然被吓得不轻。
“老毛病了,不必在意。”
杨初霁夺过纸巾,揉成一团。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僵局。
杨初霁自嘲般地笑了笑,突然开口:
“好啊,那我告诉你。
“我的确住上了别墅,虽然不是迪士尼主题,但很大,很豪华。”
也很空。
一开始的别墅里只有她、钢琴,和养父母聘来的老师,每一天都很压抑,很痛苦。
婚后,黎寒川把名下的一栋别墅过继给她。这栋装修比从前的还要豪华,但里面只有她一人,在每一个辗转反侧失眠的夜中,连个能和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从很久以前,我就实现了蛋糕自由,但因为身体原因,我已经戒掉甜食了。”
养父母对她要求严苛,虽然在吃食上应有尽有,但每餐只给她十分钟的用餐时间,其余时间要省下来练琴。
许多美食都还没尝出味道,就着急忙慌咽了下去。以至于后来的日子里,她对食物彻底没了兴趣,再后来的胃病也与这段经历脱不开关系。
说到这里,杨初霁抓住黎寒川的肩膀,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小川怎么看呢?你会永远陪在小旭身边,给她幸福的生活吗?”
又是一阵沉默。
杨初霁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黎寒川,不放过他眼中闪过的任何情绪。
她早该想到的。
旅途只有三小时,本就应该大胆一点。
应该像黎寒川一样,直接亮出身份,而不是畏畏缩缩地等一切再无回旋之地。
黎寒川似乎被杨初霁吓了一跳,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随后,他低下头,用余光瞄了杨昭旭一眼:
“她值得全世界的一切美好。”
他的声音小小的,却异常清晰。
“好,”杨初霁笑了声,她伸出小指,“男子汉大丈夫,敢不敢和我拉钩发誓?”
“拉就拉。”
话落,黎寒川的小手拉上杨初霁的大手。
他的手软软的,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力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妈妈不知何时已走到杨初霁的身前,她的眼里似有泪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孩子,你说的都是真的?”
杨初霁怔了几秒,眼角弯了弯:
“你的生日是九月十五,但你身份证上登记的是九月二十,旁人问你,你也总答的二十。
“你喜欢白玉兰花,如果我没猜错,阳台上现在应该摆着三盆白玉兰,分别象征着你、我和爸爸。
“你喜欢读散文,所以床头总会放一本散文集和一本故事书。你每晚都会给我讲一篇故事,这么多年都没有重样,把我哄睡后,你也会看一篇散文再睡。”
“……”
杨初霁说了很多很多,她自己都未发觉,小到一粒芝麻一般的琐事,她一记竟记了这么多年。
妈妈眼中的戒备也逐渐被信任取代。
她没有打断她,只是眼睛红了一圈又一圈。她安静地听着这一件件琐事,泣不成声。
“杨姐姐,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杨昭旭满眼期待,“能不能讲讲未来的,我还不知道的内容呢?”
杨初霁沉默了。
半晌,她垂下眸,低声道:
“抱歉。
“依照规定,我不能说。”
进入时空门前,她签的协议里确有此条。
身为旅者,她能透露的信息不多。
更何况她也不知道更多的了。
“那姐姐,”黎寒川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到底过得幸福吗?”
又是一阵沉默。
小孩子总喜欢追问到底。
又或者他很在乎,所以在反复确认什么。
我幸福吗?
她从前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大概谈不上幸福吧。
但也算不上不幸。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回顾这二十多年的时光,支撑她走过一次次磨难的,就只有这一句话: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嗯……对……
“孩子,”妈妈拉住杨初霁的手,围着她走了一圈又一圈,“你从小就健健康康的,怎么瘦成这样了?”
“还有你的咳血,可是生了什么病?”
说着,她为杨初霁擦掉嘴角的血迹,她的眼眶更红了。
咳在纸上,疼在心里。
“胃癌晚期。”杨初霁直言。
她本想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释然模样,毕竟确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一度认为自己已经坦然接受这个事实了。
可说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她的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