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外面积雪消融，枝头也渐渐染上了新绿。
风从敞开的大门吹了进来，仿佛连病入膏肓的人都能重获新生。
“那么杨女士，是否还需要我为您重申一遍使用时光机的相关事项？”
扎着丸子头的工作人员笑得甜美，为杨昭旭递来了一份合同。
“不了。”
杨昭旭翻阅着那合同，却迟迟没有拿起笔。
直至翻到最后一页，她才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
“你怎么看？”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夫妻七年，他们的关系越来越淡，甚至不比记忆中的那些年岁鲜活。
黎寒川摩挲着右手无名指的戒指，头也不抬：“你说呢？”
他语气慵懒，像是早就厌倦了她，只对手上的戒指宝贝得紧。
那是一枚很细的玫瑰金戒指，或许是哪个年轻女孩喜欢的款式。
反正与她杨昭旭无关，她也不在乎。
他们婚后就分居两地，黎寒川的事业蒸蒸日上，有人追求再正常不过了。
若不是此事事关重大，杨昭旭也不会把他叫来。
工作人员见气氛不对，连忙解释：“黎先生已经在家属知情书上签了字。”
“你放心去吧，”明明是句宽慰的话，可从黎寒川嘴里出来，却像是在催促，“所有人可是都等着你呢。”
所有人……
杨昭旭冷笑。
阴沟里的老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钻出来了。
人情炎凉，不过如此。
杨昭旭心底泛起一股凉意，才几秒便入骨三分。
她吐出一口浊气，拿起笔一通行云流水。
回峰收尾，杨昭旭全当这份青梅竹马的情谊不曾有过。
“好的，杨女士这边请。”工作人员收好合同，微笑示意杨昭旭跟她走。
黎寒川仍旧坐在那里，他掏出了手机，不知在与谁人聊天。
——他再没有什么想对她说的了。
意识到这点的杨昭旭出乎意料地平静，起身捂着小腹跟了上去。
最近她的状态越来越差了，要不然她该再考虑考虑这件事的。
空旷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她们的脚步声，就连时间也仿佛凝固了。
她几乎把自己的一生都回顾了一遍。
7岁走失，被拐卖到Z市。
被富商夫妇收养，被逼日日练琴，指尖都磨出了泡。
20岁，她终于拿下养父母心念的国际钢琴比赛冠军，回国时却得知养父母公司破产的噩耗。
一夜间天翻地覆，所有财产都被拿去抵押，房子、车子，还有那架她恨了九年的钢琴，却还是杯水车薪。
养父母不堪重负，双双含恨自杀，她背上了他们的所有债务。
她每天打三份工还债，忙起来时甚至都没时间合眼。
直到某天送外卖时，订单即将超时，红灯却好巧不巧地亮起，她心一横，下压了油门。
“嘟——”
一时间喇叭声震耳欲聋。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只记得在晕倒前，一辆黑色轿车在她眼前不断放大。
等醒来时，黎寒川就出现在她的身边。
他陪她治病，为她还清了债务。
给她谋了个轻松安逸的工作，与她结婚，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纵在外人眼里，他对她千般万般好。可杨昭旭始终明白，他这不过是为7岁的那年盛夏赎罪。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
不知走了多久，杨昭旭和工作人员终于在一扇门前站定。
浅金色的门框，里面却装着扭曲的星空，缓缓旋转着。
时空门，能跨越时间，回到过去或是去到未来。
代价是永远消失在当前时空。大家一般把这称为【死亡】。
“我听说，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同一时空无法兼容两份同样的灵魂？”杨昭旭突然说。
虽是反问，但语气确是笃定的。
“不错。”
凡参加这个项目的人，都会提前做足功课。工作人员对此并不意外。
她熟练地在一旁的屏幕上输入指令：
“再次同您确认，您时光旅行的目的地，是20年前的6月22日下午五点半，A市市一小校门口，对吗？”
杨昭旭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她人生的转点，也是20年未能解开的心结。
静谧的房间，只剩机器传来电流的“嗞嗞”声。
杨昭旭注视着那扇门，仿佛要把它看穿。
“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同时空的两个灵魂会合二为一，一起重新活一遍？”
杨昭旭忽然抬眸道。
“是的，我正想同您说。”
工作人员检查完输入的指令，按下“确认”键后，时空门内的星空变成了目的地的景象。
彼时市一小校门口人来人往，家长们探着头，紧张地等待着自家小孩放学。
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隔着道门都能闻到周边小摊的辣条味。
“本次旅程共计三小时，三小时后，您的身体将消散，灵魂会与二十年前的您融合。
“您将失去这20年的记忆，重新来过。”
工作人员顿了顿道：
“不过，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们为您提供了反悔选项。三小时内按下这个按钮，您可以安全返回，但您在旅程中改变的历史也会被拨回正轨。
“选择权在您，祝旅途愉快。”
话落，杨昭旭接过她递来的一个红色按钮。
轻飘飘的，却决定着她的生死与世界的历史。
可惜她不准备回来。
这个世界的雨季太长了，感情憋在心底，纵是在温暖的春季，也仍泛着凉潮的滋味。
寒彻心扉，冰侵骨髓。
“拜托你告诉外面那人，”杨昭旭嘱托，“病情通知书我放在保险箱里了，密码是我的生日。”
“好的。”
杨昭旭松了口气，抬脚走进时空门。
她原本还想着，黎寒川会念在旧情，劝她不要过来。所以特地留下她胃癌晚期的诊断书，算是给他个她不得不离开的解释。
可现在看来，他或许并不在意。
也罢，只当她死在了这场漫漫寒雨中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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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